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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鳴|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反日牌」及在當下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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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到當下,中國政治家在面臨內部壓力時,總會傾向於激活「反日」這一政治代碼。當前激烈的反制,是內憂外患下,對這一歷史悠久、效果卓著的政治工具進行的一次全面的、現代化的、高風險的運用。

 

引言:政治動員的永恆工具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有一個始終有效的政治工具,這就是「反日牌」。它不是單純的外交政策,而是一張屢試不爽的內部政治動員卡。當中央權力式微、國內矛盾尖銳、或某一政治派系面臨生存危機時,打出這張反日牌,往往能迅速整合民意、轉移內部焦點、甚至為軍事行動爭取道義上的合法性。這種策略的本質是:將內部的治理危機和權力爭鬥,轉化為外部的民族存亡問題。

​當下,圍繞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的涉台言論所引發的激烈外交、經濟乃至軍事升級,其「反制」烈度遠超以往。我們深究其因,會發現與中國近現代史上的數次重大「反日」行動如出一轍。本文將循著歷史的脈絡,深入剖析這一政治周期律,尋找當下反日背後的驅動力源自何方。

一、反日政治「合法性」源頭:「五四運動」

​「反日牌」的政治效力,奠基於中國二十世紀初的民族屈辱感和愛國主義意識。其中,「五四運動」是構建這一政治工具的奠基禮。

​自甲午戰爭、尤其是日本向袁世凱提出「二十一條」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和民眾對日本的戰略意圖開始存有深刻的擔憂。在巴黎和會上,列強們決定將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轉交給日本,這一消息迅速引爆了全國性的愛國浪潮,一場「自發」的愛國學生運動爆發了。

現在有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五四運動的幕後推手其實是北洋政府的政治對手和政府內部的「野心家」,如國民外交協會的汪大燮、梁啓超、熊希齡、顧維鈞、軍閥吳佩孚、駐美公使顧維鈞、中華革命黨總理孫文等。他們通過五四運動沉重地打擊了北洋政府當權派,北洋政府內部的「野心家」為自己爭取到了更高、更好的位置,在野的反對派也或多或少得到了一杯政治佳釀和殘羹冷炙。

​此後,「愛國」與「反日」形成了牢固的政治等式,而「親日」則幾乎等同於「賣國」。任何政權或政客,一旦被貼上「親日」或「賣國」的標籤,其政治合法性便立即遭受致命打擊。這種強烈的民族主義情感,成為了後世所有政治家在面臨困境時,隨時可以調動和利用的巨大能量場。它賦予了「反日」運動一種天然的道德制高點和不可辯駁的正確性,為一切內部權力鬥爭披上了「救亡圖存」的外衣。

二、軍閥混戰中的權杖:利用反日牌爭奪道義高地

​在民國初年軍閥混戰的混亂年代,「反日牌」迅速成為各派系爭奪中央權力的重要權杖。

​以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為首的勢力,在與皖系軍閥段祺瑞的較量中,成功地利用了反日情緒。段祺瑞為鞏固自身統治,曾多次向日本借款(「西原借款」),這一行為被直系抓住痛腳,大肆渲染段祺瑞「賣國」和「親日」,成功地在道義上壓倒了皖系。直系通過將自己塑造成「反日愛國」的一方,贏得了部分社會輿論和南方勢力的支持,加速了皖系軍閥的倒台。

​在那個槍桿子裡出政權的時代,輿論和道義似乎是次要的,但事實上,誰掌握了「愛國」的話語權,誰就能更好地招兵買馬、爭取國際同情、瓦解對手的軍心。「反日牌」在此刻成為了權力鬥爭的「核武器」,發射後足以將對手的政治基礎夷為平地。

三、軍事絕境中的轉折:馮玉祥的「北上抗日」與存兵自保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把「反日牌」打得最出彩的無疑是「倒戈將軍」馮玉祥,他首先「發明」的「北上抗日」口號堪稱經典。

​1930年,中原大戰以蔣介石的中央軍勝利告終,馮玉祥的西北軍遭受重創,軍事實力被大大削弱,面臨著被蔣介石徹底收編或解體的命運。在軍事上已處於絕境之時,馮玉祥果斷地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號。

​這一口號並非為了當下就與日軍進行全面作戰,而是一個精明的軍事撤退與政治保全策略:

​首先,在政治上,它提供了一個無法被攻擊的「愛國」理由。誰敢阻攔「北上抗日」的隊伍,誰就是阻礙抗戰,就是「不愛國」。這使得蔣介石無法對其殘部進行徹底的軍事剿滅或收編。其次,在軍事上,它成功地將西北軍殘部從中原戰場拉到了當時較為偏遠且相對安全的熱河、綏遠一帶。這片區域遠離蔣介石的中央勢力範圍,使馮玉祥得以喘息,保存了西北軍的骨幹力量和核心軍事指揮系統。

​「北上抗日」的口號,成功地將一場軍事失敗和政治撤退,轉化為一場愛國主義的戰略轉移,實現了在絕境中「存兵自保」的政治目標。馮玉祥如願地將自己的軍隊帶到了熱河、綏遠,向日本人的陣地開了兩槍,這場「北上抗日」大戲就草草收場了。

有趣的是,在抗日戰爭真的爆發後,馮玉祥的部下許多都投靠了日本人,當了漢奸,如馮玉祥「十三太保」之一的石友三,五虎將之一的孫良誠等;還有龐炳勛、孫殿英,也都曾是馮玉祥的麾下。

第四章絕地求生:中共紅軍的北上抗日」​

繼馮玉祥之後,中國共產黨的紅軍有樣學樣,也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號。

​紅軍長征的目的,是一場在軍事上接連受挫、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的情況下,為躲避國民黨政府圍剿而進行的戰略大撤退。長征一開始,中共迅速而果斷地將敘事重心從「保衛蘇維埃政權」、「反圍剿」轉變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這一政治口號的意義在於:

​1、轉移焦點,獲得道義:將紅軍的軍事失利和生存危機,巧妙地與全民最關心的「民族存亡」大局掛鈎——紅軍的行動不是「流竄」,而是「北上抗日」的英勇行軍。

​2、瓦解對手陣營:這一口號直接向國民黨陣營內部的「愛國」將領和士兵喊話,極大地削弱了國民政府「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政治基礎和士氣。

​3、重塑合法性:在那個時代,誰最積極地抗日,誰就掌握了中華民族未來的領導權。中共通過「北上抗日」的旗幟,為自己貼上了「民族救星」的標籤,成功地與國民黨的「消極抗日」政策形成鮮明對比,最終保存了實力,後來通過「西安事變」促成了第二次「國共合作」,為後來的發展贏得了寶貴的戰略時間和政治空間。

五、當下是中共反日的最佳戰略窗口期

​將歷史的邏輯置於當下,我們發現中國這次對日採取超高烈度的反制行動,不僅有內部驅動,更有賴於外部環境提供的「戰略窗口期」。

​當前國際局勢的特殊性在於:

​1、美國精力的分散:俄烏戰爭的僵持持續消耗著西方世界的戰略資源和高層注意力;同時,美國內部政治的極度分裂和選舉周期臨近,使得美國對亞太盟友的「承諾威懾」受到質疑。

​2、歐洲的缺位:歐洲深陷俄烏泥潭,使其在印太地區的外交和軍事投入能力大幅下降,難以形成對中國強力行動的有力國際制衡。在川普奉行美國優先的政策下,美歐關係急速下滑,歐洲在許多方面、尤其是在經濟方面有求於中國。

​3、「川普陰影」:潛在的美國政策轉向,使得中國判斷當下是測試日本底線的最佳時機。在美日韓安全合作得到完全鞏固之前,利用強硬行動迫使日本退縮,同時嚇退韓國,可以最大程度地瓦解或遲滯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圍堵戰略。

​在這一「戰略真空」和「外部無暇顧及」的時機,中方判斷採取軍事威懾和外交升級的風險成本低於正常時期,這為「反日牌」的打出提供了決定性的外部條件。

六、經濟下行與轉移矛盾的內在需要

 

​當下中國之所以對日本高市早苗的涉台言論反應如此激烈,其核心驅動力正契合了歷史上「轉移國內矛盾」的政治邏輯。

​近年來,中國經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房地產危機、高企的青年失業率、外資撤離、地方債務高築。這些內部矛盾和經濟困境,如果不加以有效疏導,極有可能轉化為對社會不滿和對中央權威的質疑。

​「小事靠明星,大事靠日本」,此時,「反日牌」便成為了轉移焦點的最佳工具。

​1、政治泄壓閥:通過製造一個「外部強敵」和「民族危機」,將公眾對經濟民生的焦慮,轉化為對「國家主權」和「外部威脅」的關注。高強度的民族主義情緒,能夠有效地壓制國內的批評聲音和潛在的社會動盪。

​2、鞏固權威:有對外展示出「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強硬姿態,最高領導層才能在民族主義敘事中鞏固其「維護國家核心利益」的合法性和權威性。在外部威脅面前,強調中央的統一領導變得無可辯駁。

​3、軍事威懾的政治紅利:軍事演習和提升戰備狀態,不僅是對外的威懾,也是對內展示強大的控制力和動員能力。雖然目前尚無軍管的跡象,但通過製造「准危機」狀態,可以為未來推行一些社會管控和資源集中的政策提供合理性。

​因此,此次激烈反制的本質是:以外交和軍事手段,服務於內部的政治穩定和經濟困境的轉移。只要中國的經濟困境和內部矛盾沒有得到根本性緩解,這種針對外部(尤其是日本)的強硬「戰狼外交」就不會停止。

七、當下祭出反日牌的目的

​本次「反日牌」的運用,在戰術層面與歷史上的「反日牌」異曲同工,但手段更加立體和現代化,體現出「不打第一槍,但施加最大壓力」的精準控制。

中方外交部動用「奉示召見」和「迎頭痛擊」等罕見且極具分量的詞彙,這與歷史上通過強硬口號爭取道義高地如出一轍。這種外交語言的升級,其目標並非是對話,而是立即將日本定性為挑釁者,並迅速將事件的政治級別推至最高。

外交部發布「避免前往日本」的旅遊提醒,是本次反制中較具實質性的經濟武器。這相當於對日本的旅遊、航空和零售業施加了非官方的經濟制裁。這一舉動類似於在民國時期利用民眾抵制日貨的方式,但更具效率和組織性。其目標是製造直接的經濟痛苦,迫使日本政府在外交立場上做出調整。

在黃海進行的實彈演習和軍艦穿越海峽,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軍事動作。這些行動旨在展示中方的軍事實力,同時又沒有直接越過開火的紅線。

這些措施其實是延續了歷史上「北上抗日」口號的政治動員作用,但將口號升級為實物威懾。其政治目的在於:

​1、對內激發民族自豪感,轉移焦點。它主要是告訴國內民眾,在美國和西方反華勢力的暗中默許和支持下,日本又在挑釁我們的底線,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中國又到了必須反擊的時候。我們現在必須一直對外,此時此刻還考慮個人得失就是不愛國。

​2、對外向日本和美國展示,中方有能力也有意願在台海和東海問題上採取果斷行動,絕非空言,同時告訴台灣當局和台灣人民,中國統一祖國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切勿心存幻想,與美日「苟且」。

​總之,從歷史到當下,中國政治家在面臨內部壓力時,總會傾向於激活「反日」這一政治代碼。當前激烈的反制,是內憂外患下,對這一歷史悠久、效果卓著的政治工具進行的一次全面的、現代化的、高風險的運用。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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