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文革中的無序與有序

作者:

就是在知青時代,我學會了爬火車、鑽火車、跳火車這些荒唐勾當。先說爬貨車。

河南太窮,蘭考更窮。焦裕祿去世後,蘭考還是有出門討飯的習慣。尤其是到每年的五月,青黃不接,出門要飯是天經地義,相當於現在所說的「生存權」,聯合國也擋不住。我那時還很崇拜毛澤東以乞丐身份走遍湘江兩岸作社會調查,就想隨老鄉去要一回飯,闖一回江湖。我聯繫的那戶人家,成分絕對純正,貧農。他們同意我以家庭長子的身份一起隨行。不料大隊支書知道,說什麼也不讓我走,怕上面怪罪下來,他承擔不起。那戶人家走了,但他們留下的要飯經驗鼓勵了我:只要有一塊髒手巾包住頭,穿對襟衫、圓口布鞋,肩上掛個布褡,作貧下中農狀,隴海線、京廣線上的貨車隨你坐,誰也不會攔。我和集體戶另一個成員下決心化裝成那個效果,象個偷地雷的模樣,鬼鬼祟祟地出了村。

從蘭考到鄭州,確實沒有人管,風馳電掣,如入無人之境。但是火車一停,問題來了。眼看它嗚嗚叫著到鄭州車站,卻不停,而是通過,一直開向鄭州大北郊,停靠它自己的到達場,才歇腳。從到達場下車,往回走,經過編組場,走到出發場,至少有四、五里鐵路線,全靠步行。就在這段步行距離中,我鼻樑上的眼鏡出賣了我,哪有戴眼鏡的貧下中農出來要飯的呢?三問兩問,鐵路職工就問出了我的底細。沒有想到的是,他們聽說我們是上海知青,反而更加同情,帶我們去鐵路職工食堂吃飯,白面饅頭糊辣湯,在農村兩年沒有吃過一頓這麼好的飯,當然是狼吞虎咽。飯後摸到出發場,又犯了難。那是全國鐵路系統最大的出發場,有幾十股道岔,幾十輛火車頭升火待發,全停向一個方向,場面很壯觀,也很迷人,誰知道它們是奔南,還是向北呢?我們倆就在火車肚子下鑽來鑽去,張皇失措,就更象偷地雷的樣子了。

這時,一個搖著號子燈象李玉和那樣的鐵路工人走過來了。他看出我們的窘境,居然教我們讀那些信號燈:原來每一股道岔上都豎著六個信號燈,兩列三行,六盞燈亮出不同的排列,就指示出燈下待命的火車頭出發後,究竟奔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全虧那個李玉和說出了「密電碼」,我們終於得救。夜幕下的鄭州出發場,鐵軌密如蛛網,藍色信號燈閃爍不停。我們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一列馬上南下的火車。火車折向京廣線後,要比隴海線上更加生猛,咣咣咣一鼓作氣,新鄭、長葛、許昌,一路不停,全是通過,比特快客車還威風。直到天亮,才在漯河站慢慢停靠下來,大口地喘氣,加煤添水。我們正得意,突然聽到天橋上有人驚恐地叫喊:「你們不要命啦?快換地方,換地方!」原來不是來抓我們的警察,而是一個鐵路女職工路過天橋,偶然發現停在天橋下的這列敞棚車上有兩個「乘客」,坐的位置極其危險,才大呼小叫起來。她在橋上,我們在車上,一時聽不清,雙方又喊又比劃,就象聾子的對話,半天才弄明白危險所在:這節車滿載原木,前頭空出一米左右的空擋,我們就坐在那個空擋里,如果火車遇到意外緊急剎車,身後的一車皮原木控制不住慣性,掙脫捆綁的鐵絲衝上來,非把我們撞成兩張薄薄的肉餅不可!真要感謝這個善良的女職工,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把這兩個「盲流」抓起來,而是指點「盲流」離開險地,另找一節安全地方。這一來,我們就不是偷地雷的鬼子了,而是相反,象鐵道游擊隊那樣,掂著布包袱,在車廂頂上跨著走,而那個鐵路女工,就象芳林嫂那樣,站在天橋上遠遠指點著我們。每跨一節車皮,我們就回頭看一次芳林嫂的手勢,張嘴作詢問狀。終於找到一節裝機器的敞棚車,而且是在機器的後面而不是前面坐好,穿制服的芳林嫂才停止手勢,放心離去。

接下來就是豫南信陽地區了。路邊逐漸出現了水田,還有騎在水牛背上的牧童,山也青了,水也綠了。離開南方兩年,終於又看到小橋流水了,我們站立起來,興奮地向著那些牧童大叫大喊,那些牛背上的孩子其實聽不見,但也揮舞著手臂向我們致意。可惜樂極生悲,火車停靠湖北第一站——廣水,我們就被逮住了。

因為此前碰到的鐵路工人都那麼善良,祖國山河處處好,貧下中農個個親,想當然以為到了湖北也是如此,就大模大樣地下車找水龍頭洗臉。不料,廣水站的湖北警察正等著我們這些叫花子模樣的人,我搖著毛巾走過去,一下撞個正著。他們是為稍微富庶一些的湖北人民看家護院的,不讓河南的要飯花子進來竄擾,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地方保護主義其實在文革中就有,相鄰兩省經濟上有差異,自然會生出些歧視。湖北警察把我們這兩個奇形怪狀的河南盲流押下來,十分得意,一個勁地盤問,而且語多不屑。

我因為有鄭州出發場的經驗,也知道一點湖北人鄙視河南人貧窮的故事,一開始就說明自己身份,不是到湖北來要飯的難民,而是上海到河南插隊的知青,爭取坦白從寬。不料他們怎麼也不相信,說國家沒有向河南派過上海知青(這也是實情)。於是雙方因上海問題而陷於膠著。說上海話他們聽不懂,聽不懂也就無從證明我們的上海原籍;反過來他們又提出很多有關上海的問題,考考我們是否知道。我今天還記得一個深刻的問題是:崇明島在上海的哪個方向?那當然是對答如流,問不出破綻。這些人只得悻悻作罷,但是結尾留有一個報復:不許我們乘原來的那列貨車離境,非要我們掏錢買票坐下一趟客車到武漢。這一報復的含義不僅僅是逼著我們花去全部盤纏,上車以後才知道其狠毒用意:兩個學生模樣的貧下中農,蓬首垢面髒兮兮,其中一個還戴著眼鏡,在客車乘客的奇怪眼神中,真是受夠了奚落。我這一輩子對湖北佬沒有好印象,就是那次經歷造成的。我的一次毛澤東式浪漫行乞,就是這樣流產的。我恨湖北,因為它歧視窮人,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南方」。民諺:「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誠哉斯言,信然!

後來閱世梢深,才知道中國版圖上省籍、甚至縣籍歧視的現象還很多。如有好事者依據白眼之走向,在這塊版圖上著以不同的歧視色,彩版一出,必定五彩繽紛。如上海人歧視蘇北人,已經聞名海外,卻還有一省之內,如廣州人歧視中山縣人,則不一定出名。但所有歧視鄰省、鄰縣的內地高貴者,到了香港,則一律被稱為「大陸表叔」,又顯得乾淨、徹底、利落,一網收盡。而包括香港人在內,中國人一到美國,又驚呼美國存在種族歧視。所有的中國人據說都被套在一個無色透明的「玻璃罩」里,難以升級、提職。「玻璃罩」內,那些在國內歧視同胞的高等華人,踢騰得最為厲害,民族自尊心最為敏感,反歧視呼聲也最為強烈。似乎只有走到最遠處,歧視性荷爾蒙才能在正負兩極得以配平?但也只是兩頭髮泄而已。天盡頭,歧視者被歧視,傳來一陣陣愛國主義的悲憤呼喊。我的一個歷史學同行,復旦教歷史地理的葛健雄教授聽到了,於是戲言:中國人中最愛國的一群,要到國外去尋找,而不是在國內。這也是誠哉斯言,信然,信然。我想說的是,在這張歧視圖上,我所生活過的河南大概屬於負海拔地區。我沒有聽說他們能歧視誰,卻知道他們不僅被南面的湖北佬歧視,也被東面的山東人、西面的陝西人、甚至遠在邊陲的新疆人歧視。他們幾乎一屁股坐到底,蹲坐在一個低洼的盆地里,周圍高地山民,不管隸屬哪一部落,都能對他們投以白眼。這當然是因為他們窮,窮困中產生愚昧,以及與愚昧相伴相生的忍耐。

我們離開蘭考到三百里外的鞏縣當工人,村裡的五保戶大娘實在想念,居然發狠心出遠門來看望。蘭考農民多半沒有看到過火車,有一次縣裡開三級幹部會,一群生產隊小隊長看到火車會動,居然在車頭手舞足蹈地大嚷:「噫!這玩意停下來象長蟲,不吃不喝,咋會跑咧?」(要用中原土音念,才能念出效果)。火車被迫停下,釀成一次哭笑不得的隴海線停車事故。前面說到的那個大隊支書,是個「革命先鋒」,人民日報發他的長篇通訊,整版配照片,用的就是這個題目。他和我們集體戶戶長去北京參加國慶二十周年觀禮,到了人民大會堂,鬧出一次比小說里陳煥生進城更真實的笑話。河南人的習慣,到哪兒都是蹲著而不是坐著,到了人民大會堂也是那樣,老支書雙手抱膝,屁股一撅,就蹲上了那個神聖的位置。誰知道那個座位是活絡可翻的,他還未蹲結實,底板就翻了過來,把我們的「革命先鋒」在人民大會堂夾了個雙腳朝天!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主席台上不知看到這一齣喜劇小品沒有?多半會很慈祥地莞爾一笑。

我們那個大娘更加孤陋寡聞,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土地,又是小腳,提著一籃雞蛋還有粉條之類,一拐一拐地怎麼坐上火車,不迷路,居然還能找到我們這個廠,真是一個奇蹟。她坐火車是否鬧笑話不得而知,但是到我愛人宿舍頭一天,就嚇了我一跳。當時我們兩個人在外面給她擀麵條,她坐在屋裡突然傳出驚恐的叫喊:「噫!這屋裡咋還有一個老娘咧?咋也是黑褲子、紅襖?!」(也要用中原土音念)。蘭考民俗,老人過七十要穿紅布襖,以辟邪。我聞聲奔進屋裡,哪裡有第二個老娘,只有她一個人好端端坐在衣櫥前!原來衣櫥鏡子映出她的身影,可憐她一輩子沒有見過能照見全身的鏡子,因此也一輩子沒有見過自己的全身,猛一見到,就被自己嚇壞了,大呼小叫,驚動了一座樓!還有年青一代的蘭考人,如本地知青,也多半和他們的父母輩一樣淳樸,富於同情。我後來爬火車發展到爬卡車。從縣城回來,多半爬一輛卡車帶腳。司機大多會默許,因為這些勞動者的家裡多半也會有個把知青在苦水裡撲騰。但也有刻薄者,有一次我爬上一輛運煤車,就碰上了一個。那司機從反光鏡里看到我上車,非停下車來攆我,車一開,我又爬上去,如此者三,那個司機開始破口大罵。此時車上幾個蘭考本地的女知青看不下去,齊聲痛哭,罵曰:「人家從上海來俺蘭考,離家那麼遠,父母又不在,你就欺負人家?你不是人,你是驢,是龜孫,你不得好死!」除了不出那唯一的髒字,該罵到的都罵到了,確實很難聽。蘭考民間的規矩,其實不是封建,而是很早就有自發的後現代女權主義:男人不能和女人罵,尤其不能和未出嫁的閨女罵,如果對方開罵,男人只能幹聽不回嘴。那個司機被這群小閨女罵得不敢吭聲,只能恨恨地爬上駕駛樓,把車門一摔,開車了事。

我還很想念我們本村本庄的回鄉知青。他們有些是蘭考縣一中、二中的學習尖子,很不容易考上去,要帶著紅薯干去上學,功課刻苦,一點不比我們集體戶的復旦附中等人差。其中有一個被老鄉叫作「假妞」者,靦腆斯文如大姑娘一樣,正好與我們集體戶的革命女生外號「假小子」或什麼「鐵姑娘」的相反。「假妞」們在農村的出路,通常是靠每年的招工、招干、參軍,那是天邊露出的一絲希望。但是自從來了一個上海集體戶,「越是艱險越向前」,而且毛主席也接見,天邊的那一絲希望就堵住了。九一三事件後,這個集體戶的紮根思想相繼動搖,開始謀取各種回城之道。上面也有意照顧這個先進集體,有類似的名額下來,總是先讓我們走。

三兩年一過,待我們十個人走完,他們的年齡也被耽誤了。平日裡我們玩得很好,總有一些小知識分子的共同語言,但是一到集體戶有人上調,他們就懷著複雜的心情,躲得遠遠的,從不參加送行的行列。那種幽怨的眼神遠遠掃來,沒人能忍心對視。我後來讀到很多老三屆憶苦思甜的文章,還有一些小說、詩歌之類,幾乎沒有一個人提到他們曾經堵住過那些農家子弟的出路,似乎知青走得天經地義,農家子弟被堵在鄉村也是天經地義。這種不平等意識,已經潛入一代人的集體無意識,始終沒有受到過正視,大概是深入骨髓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5/1211/23185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