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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的無序與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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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知青革命,一千六百萬人下鄉,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在稀釋當地農家的工分,最後一天臨走,還要拿走這家人長子手裡的最後一粒「紅豆」。我剛才說中國的版圖可以塗上相互歧視的五彩顏色,這時就有點象在這塊版圖上再玩一場多米諾骨牌遊戲了:先是老毛一揮手,骨牌嘩嘩地倒下去,城裡的知青先倒;農家子弟本來在原地,可以不倒,竟也被前面的人擠了倒下去,而且被壓在這一圈骨牌的最下一層;沉靜片刻,有汽笛聲響起,知青打個骨碌一翻身,幾乎所有的骨牌又嘩嘩地豎立起來;其間不斷出作家、出詩人、出學者,還出各種「話語」,齊聲控訴剛剛倒下去的那段無聲歲月;惟獨那最後幾張骨牌,卻沉默著,再也爬不起來了。老毛愛引李賀詩云,「天若有情天亦老」,天怎麼會老呢?只有人會老。以我之拙笨,始終弄不懂這個偉人的悲天情懷。從李賀到老毛,天看見過多少人間不公?誰能看見它老了一寸?我至少懷疑,天是看不見歷史運動中的暗層夾縫的,更看不到那些輾轉倒臥在暗層夾縫裡的陰魂。

1997年,我和愛人、孩子回蘭考,莊上的人大多數已經不認識了。那是在唐寨,卻也應了李賀那個時代的唐詩: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逢不相識。不經意間,已經換了一代人,確實未見天老一分,只是原來擔心的那種逢人都要打招呼的尷尬,或者如賀敬之「幾回回夢裡回延安」的矯情,都沒有出現,可以鬆一口氣。我們就象三個平平淡淡的過路人,只是偶爾路過這一叫做唐寨的北方農村,悄悄地東張西望。遠遠看到一個人的背影象「假妞」,才敢輕輕走上去試著拍他的肩膀——猛回頭,一張鬍子拉茬的老臉,幾乎貼著我的眼鏡喊出一聲:「噫,這不是學勤嗎!」將近三十年過去了,他就跟昨天才分手一樣,剎那間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按老鄉說法,客車不叫客車,叫票車。因此,混客車就有一個很乾脆的名字:混票。我插隊的那個莊子,一個男勞力通常只有兩套衣服,夏天的布衫冬天的襖,脫了布杉就穿襖。天熱下河洗澡,把布衫搓洗後晾在樹杈上,人就泡在水裡等衣服干,才能上岸。就這麼個窮地方,因為出了焦裕祿,卻能接觸從上面下來的人,甚至還有國家性質的外事活動。我生平第一次與外國人坐下來談,不是在小時候的上海,也不是在後來的哈佛,而是在蘭考,在唐寨:集體戶按縣委宣傳部安排,接待從開封軍用機場過來的寮國飛行員,宣傳農村包圍城市的毛澤東戰略思想,談得還很熱切,雙方都被對方感動。這些飛行員當時被安排在開封那樣的內地機場受訓,大概是為了在國際上保密?諸如此類的活動,村裡的老鄉也有機會參與,哪怕是站在旁邊看,耳濡目染,語言就有變化,能學會一些與他們自己的鄉土生活很不協調的官方詞彙。那些一年到頭要吞食幾千斤紅薯以充飢的窮人嘴,時常會有一些很書面的「話語」,夾著發黑的薯干飛進飛出。比如,隊長吆喝下地幹活,偏不叫下地,而叫「上班」;老鄉們認為我們拿一年的餘糧款買一張回家的車票太虧,就向我們傳授出門要飯混票車的各種經驗,那些歪門邪道還有一句正面總結,是他們在地頭聽我們讀《人民日報》學來的,就叫:「人民鐵路人民修,人民鐵路人民坐!」這就有點窮人生富嘴的黑色幽默了,而且確實「酷」。

全中國當時的鐵路,大概只有上海的老北站是個死胡同,火車開進去再倒出來,旅客只能從剪票口進出,混不得。其他地方的車站,都是兩邊敞開,在鐵路一側建個候車室,只要有足夠耐心,總能避開候車室的剪票口,從兩頭的鐵軌走到站台上去。因此,進站這一關並不難。難的是在車上碰上查票,很不好辦。到了這種時候,我通常是硬闖,硬著頭皮向著查票員走過去,作餐車回來路過狀,這時我鼻樑上的眼鏡能幫一點忙,查票者見是個戴眼鏡的,多半不盤問,有時露餡,則補票認罰,可見貧下中農只教會我勇氣,沒有教會我智慧。當然,也是我自己智商不夠。以智取勝者,蘭考另一個集體戶某朋友為最。他有一次要從隴海線轉北京,再轉京哈線,去萬里之外的黑龍江邊陲,看望他在那邊插隊的妹妹。當時口袋裡只有五塊錢,僅夠買饅頭填肚皮。他的絕招是:穿上一件軍大衣,領子扣好,底下一條綠軍褲,遇有險情發生,即端起茶缸,用一口標準的官話一路說過去:「讓一讓,讓一讓」,那查票者見他的裝束,只以為他是一位夠級別的部隊幹部去打開水,怎麼會想到軍大衣裡面沒有軍裝,更沒有紅色領章?當然是必恭必敬地「讓一讓」。五塊錢行萬里路,利用的是人民群眾愛戴親人解放軍的魚水之情,真是萬惡之極!他現在已經是某省文藝批評界著名理論家了,筆下文章多半是先鋒符碼,邊緣寫作、私人話語之類,引車賣漿混票者流包括我在內,只能是瞠目其後,讀天書一般。

河南實在太窮了,混票人越來越多。鐵路上也無奈,有時就派人戴著紅袖章在車下堵,抓住後集體罰苦工處理。我到工廠以後,經常要去鄭州借書還書,實在買不起這麼多票,於是就把插隊時的混車陋習延續了幾年。這個廠所在的鞏縣離鄭州60公里,但是家在鄭州的知識青年多,於是通常在周末結夥,借群膽而混車。星期天晚上從市區分散向車站聚攏回來,不容易召集,但上車後前後招呼,一下子認出幾十個弟兄,同樣也成一夥。查票者後來摸出這一區段逃票多,於是總在鞏縣站未到之前開始搜索。逃票者也摸索出對付辦法,一旦個別查出,就移動腳步往同行者那兒蹭,最後越蹭越多,擠成一疙瘩,幾十個人聚在一起,對峙一、兩個查票者,雙方就能僵持得住。查票者無奈,只能冀望於站台上的執法人員能在門下堵住他們。看看鞏縣到了,幾十個人發一聲喊,同時發力,打開十幾扇窗戶,就跟下餃子一樣,噼里啪啦望站台上跳,等到站台上的查票者發現,這些腿腳靈便的小青工早已如鳥獸散,而且事先說好是往四面八方分散逃竄,查票者追那個是好?幾乎每個星期天的晚上,這個車站都會發生幾次「下餃子」事件,事後想來也真壯觀。小青工後來還發明出一種有「高科技」含量的專用工具。他們很快發現,火車車門鑰匙是全國通用的,幾乎只有一把:外三角,中心空洞,插進鎖眼,擰住裡面的實心三角,向右一扳,全中國的火車車門都能在這時打開。截一段9毫米直徑的鋼管,放在車床上,搖動車把,三面夾具往裡一擠,就能夾成一把上好的列車鑰匙,就這麼簡單。以後解決下車出站的問題,就利索多了:火車停穩後,只要打開背向站台的那一扇車門,下車抬腿,那才是真正的無人之境!我也有一把這樣的「高科技」產品,陪我度過了好幾年插隊後的生涯。在我成了所謂「紳士」,有了所謂「身份感」,再也不好意思混車之後,它還在我的鑰匙圈上晃了好幾年。好像還帶回了上海?按照老鄉們的說法,「參加國家幹部」了,當了一段勞什子部隊院校的教官,才慢慢地「解甲歸田」,不知把它淡忘在那個犄角旮旯里了。

我和那位五塊錢行萬里路的文學仁兄,是考研究生考出河南的。他考文學,我考歷史,因為沒有大學學歷,以自學資格參考,就要多受一點歧視。連考三年,每次都有不公平事發生。到第四年,我只能說「年年難考年年考」,垂頭喪氣。他的牢騷則能翻出新詞,引胡喬木哭三尼的名句自況:「我為你勤傍妝檯,再把風流賣」。可見學文學者之靈氣,屢戰屢敗,卻照樣瀟灑飄逸。那一年是我發毒誓最後一次「傍妝檯,賣風流」,果然就有一段小故事發生:我們住在鞏縣,考場設開封,相距三百里,正應了豫劇戲文里的那句俗詞:汴京趕考。只是沒有驛站,也沒有公車,非得在頭一天半夜起早,去趕現代化三等火車。那車廂里空氣惡濁,每一口都是別人呼吸過的,熏得人頭昏腦漲,一下車,就已失去考前最佳狀態。那一天,我是在開封車站廣場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坐下後,頭朝外,口中念念有詞背外語,神智已經不太清醒。車開不久,突聽一句開封口音:「老哥,看看丟啥不丟?」不看猶罷,一看大驚失色:我那時穿的是藍色的卡中山裝,上衣口袋已經解開;口袋裡放著的一個信封,也已拆開;裡面裝的不是錢,卻是比錢更重要的准考證;那准考證露出半截,顯然是被人拉出來看過,再插還進去,居然就扔在了我的膝蓋上!再抬頭看去,有三個小伙子大概是隨我一起下火車,再上公共汽車的,此時圍著我,也穿著那種軍大衣,大衣撐開,以擋住周圍人的視線;為首者朝我得意地笑著,以目示意,正在催我看看信封里「丟啥不丟」。這一下我完全清醒了過來!這是「賊」,在火車上就錨上了我,到汽車上才得手;得手後發現是一張准考證,本可以下車一揉再一扔,回頭一想,卻不忍心壞了我書生前程,而是擲還失主;甚至不怕他高喊「抓賊」,還要提醒這個失主看看,要當場「驗明正身」!這一起轉承合,大概只有一分鐘時間可供完成:他們是怎樣得手的呢?得手後又是怎樣交換眼色達成默契,再來一場盜亦有道的古風小品呢?幸虧我那時年青,雖然一時還來不及想明白,但畢竟不象現在那樣容易失言。如果我冒冒失失地喊一聲「抓賊啊」,那可真是煞了風景,把我後幾十年的知識分子臉面都丟盡了。我終於憋住了那一聲喊,抬頭抱以同樣微笑:「沒丟,啥都不缺!」。雙方配合默契,共同完成了一出頗有古風的現代小品。演出結束,竊賊體面下場,為首者打一個清脆的響指,三人魚貫下車,軍大衣一飄,一會就沒了蹤影,那才是真正的身姿飄逸!

以後我有一段在美國旅行,也是偏愛火車,不愛坐長途「灰狗」。當然不可能再爬車混票了,只是因為火車一動,能拉動往昔記憶。Amtrack當然好,乘客少,座位大,空氣潔淨。尤其那盥洗室寬大無比,就象從飛機上搬下來再放大一倍,可供輪椅轉圈出入,裡面香水、手紙、還有坐便器上的墊圈紙,應有盡有,絕無可能聞到當年汴京道上廁所里的中國味。最絕的是在窗口下座位邊,都有一個交流電插口。紳士淑女們上車坐定,插上手提電腦,飛快地敲起鍵盤,纖指翻飛,如彈鋼琴一樣好看。我沒出息,上了這樣的火車,也還勾起在中國的記憶,而且揮之不去。上面這些很不紳士的回憶,少年時代的種種荒唐,就是在美國的火車上一點一點想起來,倚著窗口敲電腦零散記下的。我自然想念開封車站上來的那個年青人,十七年前的那場考試,三天考五場,如有神助,是他幫助我考出了河南,考出了底層生涯的曲折坎坷。他是我命運轉折線上的一個亮點,我能稱他為「賊」嗎?但在中國的字典里,卻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字眼。

電腦墊著我的膝蓋,膝蓋上還留著二十前在中國跳火車留下的傷疤。那是一次在行進中的貨車上,前面的火車司機說好,通過鞏縣車站時,減速一分鐘,好讓我往鞏縣車站的站台上跳。撲通一聲,我還是栽倒在道軌旁的煤渣上,雙膝跪倒,鮮血迸流,拔起腿來,還得往站台外飛跑。這就在膝蓋上留下三點小煤渣,鑲嵌在那塊皮膚里,呈透明狀,絕好的三點式前現代標誌,也是一個紀念。它們總在提醒我:別裝蒜啦,老夥計。且忘了下一站是耶魯,是普林斯頓,先寫寫你的中國底細吧;國家是白的,另一塊是黑的,而你只是從它們中間的灰色地帶走出來的;就寫那五花大綁,就寫那三寸鑰匙,寫你那打開信封、又擲還失主的開封「賊」!

這就是留在我皮膚下的文字了。而在我開頭所說的那個惡業里,以老黑格爾說過的一句話最令人沮喪:人走遍天涯,也走不出人的皮膚。再難想像還有比這句話更為狠毒的判決了,一句話就是一個火烙印,而且還看不到這一判決的盡頭:你是無望走出自己的皮膚,也無望走出這三點式褐色標記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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