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動》的導演羅布·萊納和他妻子在家中被人刺死的新聞剛出來的時候，美國《人物》雜誌（People）最早發布消息說，有多個信源證實，兇手很可能是萊納夫婦那個有吸毒史的兒子。我當時還翻看了美國幾個大媒體，都只引用了洛杉磯警方的官方消息，並沒有提到這個兒子。
「吸毒的兒子殺掉父母」這種事，過於聳人聽聞，我有點不敢相信。沒想到第二天，洛杉磯警方就宣布，已經將這個兒子以涉嫌雙重殺人罪捉拿歸案，並且「不得假釋」。
這個兒子名字叫尼克（Nick Reiner），出生於1993年，是羅布·萊納（Rob Reiner）和妻子米歇爾（Michele）的第2個孩子。
今年已經32歲的尼克，從十幾歲開始就吸食毒品，整個好萊塢對此有所耳聞的原因是，十年前，羅布和尼克父子共同創作了電影《成為查理》來講述尼克的戒毒生涯。
一
2025年12月的第2個周六晚上，柯南秀的主持人柯南·奧布萊恩（Conan O』Brien）在家裡舉辦派對，聖誕假期馬上來臨，2025年即將結束。而過去的這一年，洛杉磯經歷了歷史上破壞性最強的大火。成千上萬的居民（包括柯南在內）曾被迫緊急撤離，柯南一家也是其中之一。所以這場晚宴派對，原本還帶有「辭舊迎新」和「掃除厄運」的美好願景。
萊納夫妻得到邀請後，還問了柯南，能否把他們的兒子尼克帶上。這個周六之前，尼克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似乎是因為近期他又陷入某種極端行為模式當中，萊納夫婦因而不放心將兒子一人留在家裡。
所以這個晚上柯南派對的參與者，有不少人都看到了那個身材魁梧的壯漢，還有人被壯漢問到了頭上，問「你是名人嗎」。隨後，更多人聽到了激烈的爭吵聲——羅布正在大聲制止兒子這種令人不適的行為。
很快，萊納夫婦就向主人告辭。等到派對上的人們再次聽到萊納夫婦的消息，已經是噩耗。發現二人遺體的是他們的女兒羅米（Romy），她是三個子女當中最小的一個，今年28歲，也是她報的警。
根據洛杉磯警方目前公布的信息，尼克在周日凌晨4點，入住了一家酒店，後來這家酒店的員工在浴室里發現了大量血跡。而尼克父母遇害的時間，大約是周六深夜或周日凌晨，也就是說，命案發生在派對的爭吵幾個小時之後。
接下來的這個周二，洛杉磯地區檢察官表示，他們打算指控尼克一級謀殺罪，至於指控量刑是不得假釋的終身監禁，還是死刑，他們還沒有決定。這一天，尼克本來應該出庭，他的律師阿蘭·傑克遜（Alan Jackson）提供的不出庭的理由是：「過去一段時間一直沒有處在醫學層面的清醒狀態（medically cleared）里」。值得注意的是，阿蘭·傑克遜是洛杉磯知名度很高的律師，過去，他曾為臭名昭著的好萊塢大佬哈維·維因斯坦的強姦案辯護。
美國社交網絡上過去幾天都在熱議尼克的殺人動機。目前有兩派猜測，一派歸咎於毒品，他們認為殺人當時的尼克，顯然處在毒品的影響力中。另一派則認為，尼克殺害父母，是出於恨，恨他們從小逼他去戒毒中心，恨他們害他在青少年時流浪街頭。
（圖源：FOX11）
讓我們來了解一下羅布·萊納。這位導演的作品裡，最被我們中國觀眾熟知的有《當哈利遇到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1989年）、《危情十日》（Misery，1990年），以及《怦然心動》（Flipped，2010年），尤其是這最後一部，豆瓣上有202萬人標註了評價。但對好萊塢來說，早在1970年，羅布·萊納就已經嶄露頭角。他最初是以演員入行，1971年，他就已經憑藉英國劇集《至死不渝》美國版里的「肉頭」一角，贏得艾美獎最佳喜劇類的男配角。
後來他逐漸轉向導演，《危情十日》之前，他就已經導過史蒂芬·金的《伴我同行》（Stand by me）。1993年他將他與人合夥創立的卡斯爾·羅克娛樂公司（Castle Rock Entertainment）出售之前，還製作了原著是史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贖》（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除此之外，《火線狙擊》（In the Line of Fire）、《綠色奇蹟》（The Green Mile），以及電視喜劇《宋飛正傳》（Seinfeld）等許多著名影視作品也出自這家製作公司。毫無疑問，羅布·萊納生前是好萊塢極有影響力的大佬。
從這個角度來看，能投胎到萊納家裡，已經是相當好運。但顯然，尼克不這麼想。
尼克·萊納在被捕前，曾在洛杉磯南部的一家超市停留（圖源：FOX）
那個派對上目睹激烈爭吵的好萊塢名流，看到父子爭吵時，或多或少都會聯想到，萊納家裡這個有吸毒史的兒子，一直都是這個家庭里最難言的隱疾。但誰也想不到，第二天，尼克會犯下這樣的滔天罪行。
好萊塢之所以對尼克的吸毒史了如指掌，是因為十年前，他曾以自己的經歷為原型，寫了一個劇本。
二
尼克第一次接受戒毒治療時，才15歲，光是青少年時期，類似的戒毒治療就多達18次。甚至，有時候他因為抗拒戒毒中心，會選擇逃離機構。而父母又斷絕他的經濟來緣，他無處可去，於是就過那種流浪漢的生活。他此後的人生，基本就在戒毒和復吸之間反覆橫跳。他當然有過努力保持清醒的時期，但癮君子的戒毒宣言從來都是好景不長。
對一個好萊塢名流家庭來說，家有毒癮青年，肯定是一件醜事，所以萊內一家也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對此閉口不談。
羅布·萊納和尼克·萊納談論電影《成為查理》(圖源：abc NEWS)
二十出頭，也是在一個戒毒中心，尼克認識了馬特·伊里索芬（Matt Elisofon），二人一起寫了一個劇本，講他們在戒毒中心的經歷。這個劇本原本是30分鐘時長，他們投給電視台，本想創作一部劇集。失敗後，劇本被羅布撈了回去，他決定將其拍成電影。
也正是因為這部電影，萊納一家，特別是羅布和尼克父子，對尼克的毒癮問題有了比較多的公開討論。包括尼克本人，他也在採訪中回憶過吸毒帶來的後果。尼克提到，有一回，他在父母家裡吸食古柯鹼，並因此幾天不睡，它導致的暴躁促使他在他父母家裡亂砸東西，電視、檯燈都砸了，家裡一片狼藉。
這部上映之後票房和口碑都很一般的電影，幾乎是作為父親的羅布在絕望中找到的最後一條路。拍電影是他最擅長的事，也是他的信仰，在他的視野里，父子倆合作一部電影，或許真的能成為一種轉機。所以即便尼克想放棄，羅布依舊是以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意志力在推進。
在電影《成為查理》中，羅布對於以自己為原型塑造的那個父親角色大衛，是毫不客氣的。出演大衛的演員卡里·艾爾維斯（Cary Elwes）在一個採訪中提到，某些片段里展現嚴苛的父親，他本想演得內斂一些，讓觀眾更能共情父親。但是導演卻讓他「加大力度」去演，要讓觀眾體會到，父親在應對兒子毒癮時那種赤裸裸的痛苦，以及為人父母的失敗。
《成為查理》劇照
電影的最後是這樣的：
大衛：「查理，我知道你生我的氣，現在可能不想聽這些，但我確實愛你。我很抱歉。每一個有辦公桌和文憑的專家都告訴我必須對你強硬，但每次我們把你送到另一個項目中時，我都看到你從我們身邊溜走。我能告訴自己的只是，我寧願你活著恨我，也不願你死在街上。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告訴我該怎麼做。」
查理：「你不用做任何事。」
大衛：「你想去薩克拉門托嗎？離開所有的——」
查理：「——什麼？毒品？從來都不是關於毒品。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消除噪音的方法。但我用得越多，噪音就越大。」
大衛：「我是噪音的一部分，對嗎？」
查理做了個誇張手勢，表示「有一點」。
大衛：「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查理：「我不知道。我會自己想辦法。（停頓）我不恨你。」
大衛：「我知道。」
兩人擁抱，查理轉身走向門口。
大衛：「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三
2015年，電影《成為查理》在多倫多國際電影節首映，時任《洛杉磯時報》的記者史蒂夫·澤奇克（Steven Zeitchik）在公關的邀請下，與該片的導演和編劇，也就是羅布和尼克父子吃了頓飯。十年之後，當澤奇克得知這起慘案，找出了十年前的採訪錄音，並寫了一篇回憶文章。
羅伯·萊納和兒子尼克·萊納（圖源：Getty Images）
這篇文章中有一點令人印象深刻。記者在餐桌上捕捉到的父子關係，是一種但凡在場就很難忽略的貌合神離：對和解一廂情願的父親，被迫參與其中的兒子。
當時電影上映在即，看上去一切都在向圓滿的方向走，羅布和他妻子的觀點是，當他們走到製作電影這一步時，（是否真的拍出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們的關係已經親密多了。
但記者還是感受到一種典型的帶有強勢色彩的父愛。羅布作為一個成功的電影人，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拍電影，來解決連心理醫生和戒毒中心都無法解決的家庭問題。他希望通過《成為查理》這部電影，推動兒子走出來，成為一個戒毒成功的清醒的人。
記者在文章里寫道，「感覺就像電影節到了，許多未解決的問題被匆忙塞進衣櫥，就像客人們到達前客廳里最後一堆雜物。」誰也無法苛責一位父親的希冀對嗎，但在那個溺水的兒子眼中，或許只是另一種震耳欲聾的、讓他想要瘋狂逃離的「噪音」。在鏡頭前匆忙達成的「幸福結局」，終究沒能抵擋住水面下潛伏了十年的、未被真正解決的憤怒暗流。
《成為查理》劇照
而尼克，他在其它採訪中談到他的流浪生活時，他說自己當時「很可能死掉」，「死不死全看運氣。就像擲骰子，希望自己能活下去」。他提起這段過往的時候，內心對他父親大概也是有怨恨的。
假如尼克對父母是有怨恨的，他能怨恨什麼呢？怨恨父母強迫他去戒毒中心跟其他癮君子待在一起？怨恨他們嚴厲？怨恨他們不信任他？——當他告訴父母某個藥物治療項目對他不起作用時，他父母認為他是在撒謊。
記者在餐桌上，也觀察到了尼克的不安和不情願。
事實上，尼克在後來的一次播客里表達了他對電影宣傳活動的矛盾心理，他對「父子和解」這個宣傳角度是不認同的。以及，他也向公眾坦誠說「清醒是一個相對的詞」，雖然他成功戒掉了冰毒和海洛因，但他並沒有停止喝酒和抽大麻。
《成為查理》劇照
美國的酒精、藥物乃至毒品上癮相當普遍，所以戒毒中心（Rehab）里，可以見到試圖去戒斷成癮物的可悲可嘆的一群人。美國影視劇中，假如你留意去看，總能看見一兩個進過rehab的角色，假使一個人能有戒斷毒癮的毅力，那麼也暗示了這個人與過去斷裂的決心。可以說，一直以來，進出戒毒中心都是美式敘事中構建角色墜落與重建的重要坐標。
得益於中國長久以來嚴格的禁毒舉措，我們中國人其實在社會生活中很少能碰到有「毒癮」的人，或許也很難理解美國社會裡的這種家庭景觀：由於藥物成癮，家庭成員之間愛與恨長期拉鋸，無論多有名望多麼富有的家庭，始終有一團無法擺脫宿命的陰影盤旋上空。
對於羅布·萊納這樣一位功成名就的大導演來說，他一生都在創作關於「救贖」的電影，甚至在現實中，他也試圖按照這種敘事邏輯去「導演」兒子的生活。但在現實生活中，那團「陰影」並沒有像電影劇本那樣在第三幕準時消散。
對於很多美國精英家庭來說，藥物成癮如同他們華麗生活背景牆上的一塊頑疾。即便有最好的資源，頂級的戒毒中心，那種愛恨交織、相互折磨的家庭內部戰爭，最終還是擊穿了電影所能提供的所有可能的圓滿結局。
洛杉磯警察在萊納家外拉起了警戒線
或許，這也是十年前那頓臨時晚宴讓記者澤奇克感到不安的原因。這種困局在羅布·萊納這位好萊塢大導演身上，呈現出了一種文明與理性在原始本能與藥物成癮面前失效的絕望感。當救贖最終走向毀滅，兒子殺死了父母，「消除了噪音」，這種面對深淵時的驚悚和絕望，讓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種文化里的人聽聞之後，都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去消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