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侯,大人總誇我畫虎象虎。這種話聽的多了,一向嚴肅很難輕易對我們表示慈愛的父親終於也對我的天賦表現出興趣來,並且為我物色了一位畫畫的老師。
那天,父親領著我去見老師。老師名黃鐵廠(ang4聲),住在長沙一條七彎八拐的小巷盡頭。他家的布局我還依稀記得,進門是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靠牆的一角是用半截紅磚壘成的三級花壇,上面擺滿了盆景和各種各樣的花草,深秋了,幾盆菊花開得很盛。穿過小院就是堂屋了,那是接待客人的場所。堂屋的兩廂是老師和師母的住房和書屋。堂屋正面和兩側的木版牆上掛滿了書畫條幅,有花鳥,有山水和書法作品。老師中等個子,很瘦,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銅框老花鏡。這形象讓我想起電影裡的老地主,或是當鋪里的帳房先生。師母呢,瘦高瘦高的,很精幹,慈眉善目的,讓人覺得親切。或許父親早和老師有過了交涉,我們落座後沒有多少客套,老師便叫我畫幾筆看看。畫的什麼我記不確切了,反正無非是貓呀狗呀雞呀鴨呀什麼的。老師看了我的大作顯得很高興,還特地把師母也叫了過來欣賞。那天,老師只交代了一些畫畫和寫字的要領,什麼「畫樹難畫柳,畫人難畫手」呀,什麼「顏筋柳骨」呀,「提筆」「運氣」「藏頭收尾」呀。還送了我一本《曹全碑》碑拓和一本《白描人物畫譜》,並且在兩本書的扉頁上題了款。兩本書都是線裝的,紙張薄薄的都泛黃了,留到今天肯定是很有價值的文物呢,可惜文革中都被我自己當作「四舊」,私下裡燒掉了。在老師家沒有坐多久,臨走的時候,老師布置了作業,讓我每天臨兩張帖,描一幅畫。
這以後,每個星期天我都會到老師家去,交上一個星期的作業,然後在老師的指點下寫字作畫。一呆就是半天。那段時間我的繪畫可能真是有了許多長進,毛筆字也似乎開了些竅。反正父親對我的進步很滿意。老師呢,除了在我的字和畫上批了越來越多的紅圈和時不時把在忙著糊火柴盒的師母叫過來,讓她也看看我的作品外,並沒有太多的稱讚。但是從他越來越細心的講解和偶爾露出的微笑中,我感覺老師對我的成績還是滿意的。
當時正是飢餓年代。家家戶戶都用洋鐵罐頭筒蒸飯吃,這樣做出的飯沒有鍋巴,不會浪費,而且一人一餐二兩,誰也不會多吃。我那時正是長身體的當口,記憶中從來沒有吃飽過。長期這樣就不免長得瘦巴巴的,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有時候一邊聽著老師講課,一邊就眼睛迷瞳瞳地瞌睡了。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孩子吧,師母對我特別關照,她會常常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一把蠶豆或是紅薯片之類的好東西,塞給我解饞。有時候畫畫忘記了時間,遇上他們家飯做好了,兩位老人家會一再挽留我在他家吃飯。因為父母有過囑咐,一般我是不會在老師家吃飯的,他們自己都吃不飽呢。天冷了,看我一邊寫字一邊跺腳搓手,師母會把自己身邊的烘籃(一種南方取暖的物件)悄悄地挪到我的腳下。
隨著我和老師日漸熟悉,初次見面時那種「老地主」和「帳房先生」的印象漸漸的淡化了。感覺兩位老人都是很善良很本分的人。老師輕易不大動筆作畫。經常是在一旁看著我寫寫描描,不時在一旁指點。也有過幾次興致很好的時候,老師放下手中的菸斗,在那張長長的條案上鋪開宣紙,仿佛炫耀一般的揮毫潑墨。不大功夫,一張筆走龍蛇的書法或是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就展現在我的面前。這讓我對老師的功底佩服不已。
老師似乎是沒有工作的。師母也是家庭婦女,每天除了做飯就是不停地糊火柴盒。他們家很清靜,好像沒有什麼親戚,也沒有什麼人到他家走動。只記得有幾次居委會的人來了,師母很客氣地讓座泡茶,老師卻在一旁自顧自的作畫,仿佛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心裡琢磨,老師怎麼這樣對待客人呢?
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半年光景。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情,或許我的學畫生涯會更長一些,也許我真的會在這方面有所造詣。可是……
那天的情景我記得太清楚了。不知道什麼原因,老兩口那天情緒特好。在指導完我的作業後,老師一定要留我在他家吃飯。吃飯的時候,我發現桌上還添了葷腥,不知道是個什麼好日子。儘管記著父母的囑咐,在師母的不斷關照下,我還是很不客氣的猛嚼起來。正埋頭吃著,居委會的人來了。師母照例放下碗筷起身打招呼。那人卻很生硬的說:不坐不坐,你過來一下。她把師母叫到院子裡就嘀咕起來,聲音也不小,隱約能聽到「開會」……「四類分子」……什麼的。我聽的心裡有些忐忑,用眼角偷偷瞄瞄老師,他捧著飯碗沒有動口,也偏著頭在聽著呢。居委會的人還在很不客氣的大聲說著:別說我沒有通知呵,記住,不准缺席——說著,一扭屁股就轉身走了,大門在她身後「乓——」的一聲重重的帶上。
我還扭著頭在衝著門口發楞呢,這邊「當」的一聲,老師把筷子重重的摔在桌上又彈起老高。這一下著實把我嚇了一跳。老師的臉象喝了酒一樣漲的通紅,只見他把碗往桌上一蹬,轉身就進裡屋去了。師母慌了,急忙放下碗跟了進去。
我趕緊扒完了幾口飯,站在老師房門口怯怯地說了聲:「老師,我走了」,也不管人家聽沒聽見,便抓起書包逃也似的出了門。
一路上那個字眼一直在我耳邊響著「四類分子」……「四類分子」……好可怕的字眼,在我眼裡,這簡直就是掐著劉文學脖子的那雙黑手呀。自己還是少先隊的幹部呢。老師是四類分子?老師是四類分子?我在跟四類分子學畫畫呢……哦,可怕。
一個星期又過去了,又到了交作業的時候。我背著書包在街上轉悠了一上午,沒有再邁進老師家的大門。
幾個星期過去,這事終於被家裡知道了。父親厲聲喝問:為什麼逃學,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說:不想學了。父親非常失望的連連搖頭,罵我「不成器的東西——」
我的學畫生涯就這樣告一段落。除了我自己,誰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過,或許是因為有過這一段學畫的經歷,後來上初中時,還能夠在班上出壁報時露一手兩手,到文化館後,有時候跟著別人在宣紙上塗抹塗抹,還有點象那麼回事。但終歸是一種業餘愛好,上不了台面的。
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老師和師母了。下鄉插隊時一次回長沙,聽母親講起師母已經去世了。母親曾經碰見過老師,一副窮困潦倒的樣子,正在街上撿別人扔下的煙屁股吃。看她可憐,母親便將身上僅有的幾塊錢給了他。沒過幾年,又聽說老師也去世了,死的時候很淒涼,死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因為沒有後人,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其他的親戚,居委會便作主將他草草的火化了——
曾經聽父親說過,老師其實是很有才氣的人,金石書畫詩詞歌賦都很不錯的,古書畫的鑑賞收藏更是眼光獨到。他曾經仿作齊白石的字畫,達到能夠亂真的程度,當時的省政府首腦常常被他的仿作蒙蔽,將贗品買去收藏。可見老師的畫技十分了得。他也曾經在國民黨的縣政府里做過文書之類的小差使,卻因為性情孤傲得罪了人,混不下去。解放前夕,不知從哪裡發了一點小財,便在鄉下置了些田土。還沒有來得及收租呢,湖南就解放了。也就是說,其實老師沒有過一天地主的生活,卻背上了這麼個身份,日子自然就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有時候我想,在那個四周都是冷漠和白眼的環境中,我的出現也許曾……但是,在那個年代,一個初諳世事的少年。
慶幸,那種日子正在離我們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