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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悔還是無奈,聽其言還要觀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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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七九年,經過雲南知青的生死抗爭,知青們終於有了自由選擇的權利。於是,幾乎所有人都義無反顧地返回了城市。

2024年九月,老知青丁惠民的突然辭世,在全國知青中引起了很大震動,回憶與悼念的詩文從各知青微信群及公眾號中雪片般飛來。我所在的一個知青群,也是哀痛和悼詞共挽,白花和淚水齊飛。

丁惠民最終設籍在重慶。追悼會那天,氣溫高達30多度。但弔唁大廳內外,依然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四百多名知青。他們不懼高溫悶熱,不顧疾病纏身,有人拄著拐杖,甚至坐著輪椅,只為了送丁慧民最後一程。

這其中,許多人並非下放雲南的知青,也不都是因為丁惠民等人的推動才回城。但大家都明白,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撥亂反正的大環境;沒有丁惠民及戰友們冒著生命危險,帶領雲南知青赴京請願;沒有正直善良的趙凡老人的推動;就不會有1979年的全國知青大返城。

在一片哀悼聲中,我觀察到一個現象:我所在的某個知青群,有的知青頭天還在發自己身著軍裝臂戴袖章,高呼青春無悔的小視頻,可聽到丁慧民去世的消息,卻親手寫下悼詞輓詩;當得知群里有人要去參加追悼會時,也跟著大家慷慨捐款。如此舉動堪比川劇變臉,讓人感覺像是面目全非的兩個人。

上山下鄉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還有那麼多知青有如此矛盾、如此撕裂的言行,充分說明了這代人思想的羸弱及價值觀的混亂,也再次印證了史無前例的大浩劫,給一代知青帶來的戕害也是史無前例的。

出現這種情況並不奇怪。因為,許多知青一直就生活在矛盾和撕裂中——初諳世事,自己腹內空空,卻惦記著去拯救世界上那三分之二;文革中,邊唱著「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邊對著神壇頂禮膜拜;下鄉後,不顧腳下的土地還沒脫貧,卻偷越國境去支援世界革命;現如今,一邊享受著改革開放的成果,一邊活在手捧寶書獻紅心的舊夢裡,高歌青春無悔。

正如知青作家史鐵生判斷的那樣:文革顛覆了整個社會的道德觀,改變了幾乎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也培養了許多畸形兒。

史鐵生所說的畸形,不僅是指身體,更多的是指思想和認知。因為,身體上的創傷會隨著時間結痂癒合,而文革對知青一代造成的精神傷害和心靈扭曲,深入骨髓,並延續至今。

不可否認,當年,確有部分知青是被口號宣傳裹挾,自願到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但大多數知青,都是在求學無門、就業無路的情況下,不得不接受時代和命運的搓弄。

特別是1968年以後,為了把在動亂中大鬧天宮的孫猴子們(紅衛兵)趕出城市,也為了釋放多年積攢的就業壓力,許多城市的政策都是「一片紅」「一鍋端」,甚至被強行要求遷出戶口。在計劃經濟年代,如果你不下鄉,在城裡沒戶口、沒糧本,只能當黑戶和盲流,連最基本的吃飯問題都無法解決。

既然是無法選擇,侈談什麼「青春無悔」!時代大潮襲來時,知青只能像無根的浮萍,被「無奈」席捲而去。

下鄉之初,知青們被「大有作為」的口號驅使,也曾幻想著喝令三山五嶽開道,用自己的汗水和辛勞,改變農村的落後面貌。時間長了卻發現,沒有制度性的根本改變,再多的「汗滴禾下土」也是徒勞。

在被殘酷的現實暴擊之後,沒人願意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伴著貧窮和愚昧潦草一生。於是,絕大多數人都擯棄了紮根的幻想,開始千方百計回城。但現實是,除了少數人能仰仗父輩的蔭庇拔根離去,那些出身普通家庭、特別是貼著「黑五類」標籤的知青,哪個人的回城路不是歷盡艱辛:父母四處求人請客送禮;知青使出渾身解數開病假條,甚至不惜自殘;個別女知青為回城甚至出賣清白,委身權貴。

一九七九年,經過雲南知青的生死抗爭,知青們終於有了自由選擇的權利。於是,幾乎所有人都義無反顧地返回了城市。幾乎所有知青點,都呼啦啦似大廈傾,落了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二,我們糊塗一時,不該糊塗一世。

我看過一個資料,當年在延安插隊的北京知青共兩萬八千人,最後留下的,只有不到三百人。其中大部分還是因為婚姻或感情的牽絆。這也充分說明,任何一個決策能否持久推行,都要看它是否符合人道和人性,是否符合人類文明發展的規律。凡違背這個大趨勢,必然遭到廣大群眾的唾棄。

當然,如果留在延安的那三百北京知青高呼「青春無悔」,我可以理解,並敬重他們言行一致。畢竟他們把根兒扎在了黃土地上,並在那裡開枝散葉。

而某些人,當年不惜使出渾身解數,哭著喊著回了城,現在卻高唱「無悔」讚歌,說明他們只是口頭革命派,並沒把最高指示「落實到行動上」。因為,回城本身,就已經說明你是「悔不當初」。

如今,那些高呼「青春無悔」的知青中,有些人的第三代都已經初、高中畢了業,到了我們當年下鄉的年齡。況且,改革開放以來,許多農村都實現了機械化,條件比起我們當年下鄉時不知好了多少倍。但你若問:「既然你們青春無悔,不妨讓後代再去體驗一下」。他們卻集體失聲。頂多會帶著孫輩找個農家樂,喝點山泉水,品嘗一下原生態的蔬菜水果土雞蛋

所以,對於「無悔派」,除了聽其言,還要觀其行。他們嘴上聒噪的空洞口號,不過是多年洗腦結出的「假大空」惡果;迫不及待奔向故鄉的雙腳,才是聆聽內心做出的選擇。當然,這也符合人的本性——嚮往美好生活、追求幸福的本性。

我想起了單位的一位北京知青。當年,他在兵團被開山炮炸瞎了雙眼,回城後,妻子離婚並帶走了孩子。如今年過古稀孑然一身,每天摸索著艱難度日。

所以,悔與不悔,不該去問那些在公園裡廣場上伴著紅歌翩翩起舞的老知青,而應該去問問那些歿於異鄉的年輕生命,問問他們死不瞑目的耄耋父母,問問那些終身致殘老無所依的知青。他們被上山下鄉反噬的生命,被荒廢的學業,被蹉跎的青春,被葬送的前程,再也無法挽回,他們的腸子肯定都悔青了。

我曾看過一個對老知青的採訪,她說:「老百姓知道啥?中央說啥就是啥。說誰好,就跟著說誰好;說誰壞,就跟著說誰壞。就這麼糊裡糊塗過來了唄」。

我身邊也有許多這樣的知青朋友。他們在單位是愛崗敬業的好員工,在孩子面前是負重前行的好家長,在父母面前是盡責盡孝的好兒女。他們對社會腐敗和世風日下深惡痛絕,唯獨對文革和上山下鄉,缺乏最基本的認知判斷。他們並不壞,只是糊塗。因為他們從來也沒真正搞懂青春無悔的內涵,只是被喧囂裹挾,習慣性地跟著一起瞎喊。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公共場所擺出的文革造型,演唱頌揚荒誕年代的歌曲,在網絡上傳播「青春無悔」的小視頻,會給年輕一代造成怎樣的錯覺和影響。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這些舉動,是在褻瀆丁惠民和戰友們的偉大壯舉,是在往無數犧牲和傷殘知青至愛親朋的傷口上撒胡椒麵。

他們沒意識到,污染的土壤結不出健康的果實。如果我們這些親歷者都不能對文革和上山下鄉進行深刻反思,那么喝進去的毒奶就會繼續灌輸給下一代,下下一代,繼續污染民族的未來。

他們沒意識到,中國的未來走向,是繼續改革開放,奉行普世價值,融入文明世界,還是走向僵化和禁錮,取決於我們每個公民的修行和認知。

仔細想想,那些高呼青春無悔的知青,本身也是受害者。是文革強行剝奪了他們受教育的權利,讓他們習慣了「只唯上」,習慣了緊跟路線,聽從指示,造成了他們對上山下鄉的認知,依然停留在那個火紅的年代。看不到這場運動對國家及自身帶來的危害,更沒能力進行反思和懺悔。

進入新世紀後,我曾有機會在國外親戚家住過幾個月。每次外出,都會看到附近的初、高中生放學後,在綠色草坪上小鹿般歡快奔跑,在游泳池中像魚一般穿梭,騎著自行車在專屬車道上飛一樣掠過。周末,他們還會拖著行李在野外露營,扛著小舢板,在河中划槳泛舟,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們會依偎在一起呢喃。

我還曾走進附近大學的圖書館,看來自世界各地的莘莘學子沉浸在書架旁,看校園裡各種社團舉行的五花八門的活動,聽大學生們在優雅的音樂廳里彈鋼琴、練和聲,在碩大的體育館裡打球、健身、練舉重、練拳擊。

那一刻,年過花甲的我,回望自己那被「艱難探索」蹂躪、葬送了的花樣年華,終於明白什麼叫做青春,怎樣度過的青春才能叫做無怨無悔。

因為,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國家,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本該端坐在汲取知識的課堂上,沉浸在汗牛充棟的書架旁,奔跑在健身的操場上,放飛在對大自然無止境的求索中。

明年,2026,就是文革禍起的花甲之年。想想我們年輕時,信息閉塞,萬馬齊喑,十億人只能聽到一個聲音。絕大多數知青包括筆者在內,都是井底之蛙,都聽話,都糊塗,都曾被馴服,都曾舉起胳膊跟著高喊。就像一頭被蒙著眼睛拉磨的老驢,渾渾噩噩沿著既定的軌跡轉圈,不敢也沒有能力對既往進行突破。

但我們糊塗一時,不該糊塗一世。

看看隔壁的金家王朝,我們就該明白:當一個民族將某個肉體凡胎奉若神明時,百姓必然匍匐卑微,生活必然飢餓貧窮,沒誰可以獨善其身。

而這一切,就是知青們曾經歷過的昨天。過去從未走遠,總有人還想重蹈覆轍。

如今,知青們有幸趕上了網際網路時代,一部智慧型手機就實現了不同階層的信息平權。只要大家摘掉有色眼鏡,打破信息繭房,從良知出發善讀深思,一定能從昔日盲目追隨的信仰中,一點點看清真相,找回常識。

只有這樣,才能剷除文革滋生的土壤。也只有這樣,到了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才能自豪地說,我們沒有玷污知識青年的稱號。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30號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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