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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無顏直面余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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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為了他,我至今還留著一張單子:

The seminar of Princeton China Initiative

(Sept1991)

9-17 The Republic and Plato Prof. Furley

9-18 End of the Ancient World Prof. Peter Brown

9-23 History and Film Prof. Davis

9-25 Greek Comedy Prof. Zeitein

10-2 The Athens democracy Prof. Ober

10-9 Roman Law

10-15 The history of England Constitution

10-22 The Reformation at16 Century Prof. Lowe

10-23 Issues in Early Modern Europe Prof. Jeums

12-3 Comparative Revolutions Prof. Surus

12-4 Censorship Prof. Grafton

二、收藏家艾略特

一九九五年春天,傅莉出院整一年,學社同仁劉賓雁、朱洪夫婦陪約翰.艾略特先生來"狐狸跑"我們住所看傅莉。她神態持穩,應答妥貼,頗顯舊日風貌。約翰還問起我們的兒子,叮囑別耽誤他讀書。其實,我們那時一句英語都不會說,也聽不懂,要靠翻譯。朱洪是流亡者里唯一能講英語的人。所以約翰跟「中國學社」成員的交流非常有限,也很少露面。我作為當時學社的負責人,跟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尤其遺憾的是,一個西方慈善家與一群中國流亡文人的故事,至今沒有進入任何文本。

是這位約翰.艾略特先生,使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出現了"六四"流亡者組織"中國學社";它的英文名稱Princeton China Initiative就是他命名的。我們聽到的傳說,艾略特是中國古字畫收藏家,一天他簽好一百萬美元支票要買什麼,那天早晨新聞里正在報導北京坦克上街殺學生;他震驚之下,將這張支票寄給普林斯頓大學校長,希望以此幫助普大的中國留學生。校長責成東亞系辦理此案,散居世界各地的一批八九流亡知識分子,後來分別收到帶有菊黑雙色盾牌校徽標誌的邀請函。

不幸艾略特先生幾年後病重,住進費城賓州大學醫院。九七年夏一日陳淑平告訴我,她陪余先生趕往費城探視,說他已是植物人狀態,靠儀器維持生命,不知還認不認識他們,但迎以微笑。余太太說她看到這微笑,心裡還是安慰的,認不認識都是次要的了。我心裡恍惚了幾日。我能很清晰的回憶起艾略特先生的微笑,很慈祥的微笑。傅莉九五年之前幾乎沒見過他,但是她自離魂中醒來,就從茫茫時空中揀出"約翰"這個名字,沒有忘記因這個人我們才得以落腳普林斯頓,而那關乎蘇單獲得了很好的中小學教育,是她一輩子感恩的事情。我也很想去醫院探望他,卻走不開身。後來聽說他弟弟決定為他拔掉管子。原來他才六十九歲。真是人走如燈滅。

兩個月後我參加了約翰.艾略特的追思儀式,在校園裡最瑰麗的亞歷山大教堂內的理查森廳,有室內樂隊伴奏,上台致詞的人都會朗讀一首懷念他的詩。這種悼念方式,優雅而略帶哀傷,我還是第一次親歷。那些詩我大多聽不懂,只對一首巴赫有所觸動。致詞者也歷數約翰一生好事,卻沒人提他捐助支援中國八九流亡者,一個字都不提,令我有種尷尬的感覺,仿佛我們跟他徒然一場。不知這是約翰生前即有此意,還是致詞紀念他的人強加附會?音樂一停我就走了。後來聽說在場的流亡者也頗覺不快。一個時代、一場壯舉、一個好人、一種歷史,卻又摻雜了一點荒誕。我身陷此中也不能抽身。將來如果有人要寫世界流亡史的話,我希望不要忘記寫上約翰•艾略特的名字。荒誕是我們整出來的;在他,唯有慈祥與優雅。

三、余英時釋證陳寅恪

中國是地蠻天荒了的一個世界——不管你稱它現代化﹑社會主義還是專制,在文化上,它已歷盡變窮,墜入非驢非馬之境,而在這「蠻荒」之後的我們,似乎再不能越過那道「蠻荒」的惟幕,因而又得了無文化的"文化癖"。說斷裂鴻溝壕塹都可以,問題是你如何逃出這道惟幕﹖都說讀書大概可以。但我讀了一本書之後才知道並非如此——隔在「蠻荒」這邊的我們的語言同那邊人的語言,已經無法溝通,你認識的那幾個中國字也未必幫得上忙。

這本書是『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儘管著者余英時教授進在咫尺,可我讀到這本書卻繞了很大一個彎子。整個1994年裡,我每周帶妻子去紐約城裡作三次針灸,停車在曼哈頓街頭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怕吃罰單,安頓好她就確認鍵里來守著,在那摩天摟群的峽谷里,唯一能作的事只有漸漸靜下心來看書。當時的心境與世隔絕,看不進報刊雜誌和閒書,仿佛是為了同那"後現代"的曼哈頓風景作對,我下意識偏偏只願讀中國古詩詞,於是一本俞陛雲的『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便同妻子的各種藥物一起隨身攜帶。其實我能讀出點味道的只有從小偏愛的東坡稼軒二位,但讀來讀去就受不了東坡式的空豪放,更覺出稼軒的沉重和絕望,心境也隨之墜入"更舊恨新愁相間"。那麼遙遠的南宋式的興亡感懷,此時令我心動者,或在個人不幸,和某種漸漸襲上心來先前未曾感覺到的流亡真實。

忽一日,偶然看到"詩文"二字便拿了這本『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上路。坐在車裡讀起來,驟然被一個"文化遺民"之精神世界所震懾。說實話,以我膚淺的古詩詞閱讀能力,對此書深義的理解只能是皮毛的,但我所被"震懾"的,是陳寅恪在他晚年詩文中設置的一套暗碼系統,無疑是一道用來抗拒「蠻荒」的屏帳,恰好對我們也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若非余英時的破解,這個"中國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存活到地變天荒之後,因"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而遭受的精神折磨,將任隨歪曲無人知曉﹔而中國罕見的一個學貫中西的讀書人,在中國文化"歷盡變窮"最後二十年裡的文化反映和心靈苦難,也將永遠煙沒。這又正好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現代中國會繁殖著象我們這樣的「反傳統」的一代又一代。

很奇怪的是,「五四」以來直到毛澤東所鑄成的鄙視讀書人的一種"傳統",教「蠻荒」以後的我們從來把中國知識分子視為"無脊梁骨的"的一群,對我們來說,支持這種成見的最有力證據,正好是1949年以後中國絕大多數大知識分子對毛的臣服,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從郭沫若﹑馮友蘭﹑茅盾﹑范文瀾,到「文革」中被逼自殺的老舍﹑吳唅,還有科技界的錢學森等,仿佛代表著整個人類文明的死去。這場"改衰翁為奼女"中的例外,過去我們僅知儲安平和馬寅初二位,但後來我看到的資料顯示,馬寅初他老人家最初也是對新王朝頗唱讚歌的,後來到人口政策上才敢犯龍顏,而較早就犯了龍顏的另一位大儒粱漱溟卻終身不再啃氣。這好象都不涉及知識和學養的問題,也並非人們至今垢病不已的人格問題,大陸人常愛說,如果魯迅活到49年後一定是個大右派,我卻覺得未必。這好象關設到一種文化精神__與知識和學養緊密聯繫著的讀書人〔或稱知識分子〕對文明的最後底線。讀了余英時詮釋的晚年陳寅恪,我才知道這底線是什麼。

中國發生地變天荒之際,讀書人敏感到的棟樑摧折﹑家國興亡,以1949年為最後界限,在此前後大多"乘桴浮於海"了。留下來的人面對的"當世之巨變",不只是財產剝奪﹑政治清算,知識分子更要接受洗腦換心的一套陳寅恪稱之為「改男造女」的閹割手術。如果分析一下當時的史料,你會驚訝的發現其實毛澤東遇到的阻力並不算太大,他甚至不必效仿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就取勝了。這原因就是陳寅恪詩中形容的「塗脂抹粉厚幾許,欲改衰翁為奼女」,即最著名的大知識分子們竟是群體性的向馬克思主義一邊倒,其中又很少不是留過洋的學者教授作家。中共這個暴力集團征服神洲,一半靠的是知識界的自動繳械,並以其知識的權威協助毛澤東把他的假馬克思主義立為國教,雖然所有人後來又都因此而劫難重重。

但是,對這段中國讀書人的恥辱史,作純粹政治性指責和道德非難,不是一個有欠公允的問題,而是迴避了更本質的東西,即他們的作為將如何面對他們信奉的知識﹑價值系統及其背後支撐著的人類文明,這就是底線。而這個底線,並非只設在中國傳統之中,它也是西洋文明的根基,讀書人能不能守住這個底線,便是一種文化的操節。這段歷史裡,有一個不幸羈留大陸,以至"看盡興亡目失明"的老人,便不肯曲學阿世,樹新義以負如來,「支撐衰病軀,不作蒜頭搗……獨依一枝藤,茫茫任蒼昊」。這大概是1949年以後唯一還講讀書人節操的一個大知識分子。我讀余英時詮釋的晚年陳寅恪,從他悲愴的詩文里透出的這種節操,並非民間一般的忠義氣節,而是一個讀書人對知識﹑學問﹑終極價值,總而言之,對一種文明的承偌。這種承偌,更悲劇性地表現在他晚年中止了平生"喜談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特別是對隋唐歷史空前絕後的研究,轉入「論再生緣」和「柳如是別傳」兩部巨著,也是他個人的「所南心史」,在「而今舉國皆沉醉」時孤獨地到歷史中重新發掘這種文化精神。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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