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1年進了懷德縣(公主嶺)氣門芯廠住單身宿舍後,就開始追求煤油爐。一直到三四年以後家裡才終於為我解決,在上海搞到了票子,我盼來了心儀暗戀許久許久的「夢中人」。那時,有了煤油爐就好比光棍找到了對象,農夫得到了自留地,窮鬼擁有了私房錢,那竊喜和今日小白領有了私家車一個模樣。
有了煤油爐,在宿舍兄弟中的形象也高了些許,說話的口氣也大了些許。在宿舍,每個煤油爐的周圍總能集結起一幫哥們,方的圓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在各式煤油爐周圍,食慾的紐帶結成了不同的團體幫派。再也不受食堂的剝削,再也不受「飯烏龜」的氣!(奇怪,上海人為什麼把食堂的廚師叫做「飯烏龜」?)
那時雖然下鍋翻炒的物料匱乏,但雞蛋還是可以搞到的,去街邊用糧票換,一斤兩個;香腸,每次上海探親歸來後的那幾個月也總是有的;油呢,只能去食堂,找相熟的飯師傅悄悄求購,食堂的「食用油」是後勤通過什麼關係,從黑龍江什么小地方的皮革廠買來的豬皮熬出的黑色黏稠的下腳料——現代地溝油的老祖宗。
一到餵料填肚時分,宿舍里的煤油爐爭相出籠,從牆角、床底下拖出,端在屋門口一溜排開,煤油爐竄起藍色火苗,很是妖艷。白菜、土豆、茄子、豆角之類水靈靈的遇到熱油,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四起,水汽油煙蒸騰,宿舍走廊里充斥著煤油菜香混合的味道。來客了,就打倆雞蛋,擱根香腸切片,一併入鍋,那個香,埋汰豬油遮蓋不住。
而燒用的燃料柴油也多從車間、油庫討來、竊來,不花自己的錢。只要油庫保管員有疏忽,將開啟的大桶柴油忘在屋外,聞到油味賊眉賊眼的兄弟們晚上黑燈瞎火拎桶排隊打油。第二天保管員上班見到橫在地上劫後餘生的油桶,罵罵咧咧彎腰用力一掫,一個趔趄——油桶是空的。那種滑稽的失重感覺成了宿舍兄弟們的笑料。
1977年過年,留守在宿舍「十爹爹室」的俺和對面床鋪的祝建培、隔壁汽車改裝廠的老鄉阿梁梁志尚一起,在食慾的誘惑中,我們緊密地團結在以棉紗線為核心的煤油爐周圍,每人湊份子2元5角,一心一意謀發展,在油煙爆炒聲中送舊,在《金光大道》中迎新——那年三十晚上,電視台正播放根據浩然同志小說改編的電影《金光大道》(當然就是社會主義大道)——也算是歡天喜地過大年。
煤油爐用久了冒黑煙,使完擰下燈芯,關閉熄火時尤甚。那就得用廢棄牙刷順著圓形燃火槽往復運動,刷盡老邁枯硬的棉紗線黑頭,硬性退休,然後順勢拉出新棉線,把接班人往上提拔頂替,重整江山吐故納新一番後,好使如初。
煤油爐多是暗綠色的,偶有灰黑色。在「階級鬥爭天天講月月講」的年代,廠家依然明白「和諧」之道,如果是大紅色、紫醬色,恐怕無人敢用;如果是鮮黃色、純白色,估計也遭唾棄。這種和諧是自然的本能行為。
煤油爐多是圓桶狀的,外觀偶有四方的,四角也是大圓弧,內里布滿小眼的鐵皮灶芯還是圓形的。廠家哪裡想過「以人為本」,從不掛在口頭上,是人都知道銳角傷人的淺顯常識。
新煤油爐都帶點火棒,鐵絲一根,前綴有石棉一縷,蘸油點火,伸進鐵皮內外圈中縫間轉圈引燃。點火棍只是附件不知愛惜,往往丟失不知所終,於是乾脆取下爐子外圈,火柴直接點燃紗線,同樣好使。
待得從我吉林公主嶺調到江蘇徐州,用油更方便了,因為在輸油管道公司的運輸大隊工作,司機打開油箱就有能源。
我的一位老鄉黃雙靈開「五十鈴」柴油運輸車,他告訴過我,一次出車去安徽蕭縣,途經公路邊一個鄉村小學休息,聽說有老鄉在校當教師,小黃好奇,湊近教室窗前,黑板前一個土不拉嘰的女青年正用當地土語在上課,完全看不出城裡人的模樣。小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家鄉話問「儂也是上海人?」對方一驚,反應過來後撇下學生出教室。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小黃說我能做的就是打開汽車油箱。女教師千恩萬謝。
托改革開放的福升級換代用電爐。電爐簡單清潔,自己做都行,在耐火磚上鑿槽,盤上電熱絲就完。電熱絲燒斷了也簡單,重疊按上就是。就是熱得慢了些心急不得,且也容易觸電,因為電熱絲凸起碰到了鍋底。俺就被麻過,一個激靈甩手後退,後怕了好長時間。這是「改革」的代價,如果真的橫下起不來了,那就是「繳學費」了。
也使用過「熱得快」,熱水方便。
與煤油爐為伴實是生活所迫。光棍最煩衣食零碎瑣事,可食堂小黑板整天歪歪扭扭寫著「白菜土豆湯」經日不改,最饞的嘴也不流口水,最好的胃也不分泌胃液了。
中國的老百姓是最善良最好對付的,也是狡猾狡猾的,我那十餘年也不知被多少狗屁官員對付過訓斥過,俺背後咬牙切齒罵完娘後還是笑嘻嘻樂呵呵——想到煤油爐就滿足了;這十餘年我也不知燒過偷過多少公家的煤油柴油和電源,非但不懺悔不慚愧不臉紅還理直氣壯覺得理所當然,真是罪過。
用煤油爐俺不是廠子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上方曾經要整肅的,因使用者眾,遂不了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