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媒體「WOMEN我們」於3月2日發表文章《兩位冬奧少女冠軍,和她們的兩個祖國》,以2026年米蘭冬奧會為背景,剖析了同在舊金山灣區長大的華裔奧運冠軍谷愛凌與劉美賢。文章超越了體育賽事的表層報導,將兩位少女提取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時代符號:她們不僅代表了兩種大相逕庭的成長路徑與階層背景,更隱喻了中美兩國在複雜地緣政治下的激烈碰撞,以及兩個版本的「美國現實」與「中國夢」。
谷愛凌的母親谷燕是華爾街投行出身,將女兒打造為世界級商業品牌。谷愛凌的成功嵌入一套全球化精英敘事:斯坦福學霸、《福布斯》榜單、年入2310萬美元的代言收入。她代表中國參賽,被視為中國軟實力的象徵,卻也因迴避人權議題、被指政治上的雙重標準而飽受爭議。2026年,美國民族主義的反擊使她腹背受敵:副總統萬斯公開質疑她的立場,共和黨議員甚至提出立法要求沒收她的全部收入。
劉美賢的故事則指向完全不同的中國記憶。她的父親劉俊是1989年廣州學運領袖,被通緝後經「黃雀行動」流亡美國,多年來以律師身份義務為政治難民申請庇護。北京冬奧會備戰期間,中國情報部門曾對劉家實施監控,FBI確認父女二人是間諜活動的目標。然而,她並未迴避這段沉重的父輩歷史,反而將其轉化為一種直率的政治表達。正如她在社交媒體上的公開宣告:「希望大家了解中國的政治和歷史,我為我的父親在1989年為他的人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驕傲。」儘管遭到了中共官方宣傳系統的核心信息過濾,但她真實、叛逆的形象卻在防火牆內的民間引發了廣泛的共鳴,構成了對單一精英敘事的有力反抗。
在女權主義與身份認同的維度上,兩人的分野同樣鮮明。谷愛凌代表了一種安全、完美且高度商業化的女性形象;而劉美賢則徹底顛覆了花滑界傳統的「幼齡化」和「乖女孩」審美。她染著浣熊尾巴般的頭髮、打著唇釘,拒絕被當成任人打扮的洋娃娃。她身上烙印著東灣奧克蘭(Oakland)那種多元、混血、甚至略帶粗糲的草根社區精神。
以下是文章內容節選:
中國輿論自然不會「炒作」劉美賢,因為她不是模糊的「XX二代」,她的父親是一名「六四」民主運動流亡學生。
十幾歲的劉美賢曾經在接受電視訪談時,充滿景仰地談論自己父親和他驚人的事跡。很多「六四」一代活動家在她尚在襁褓時就已經認識她。「六四」學運領袖張伯笠牧師在她獲得金牌後激動地寫下詩作《流亡者的金牌》,這首詩的開頭是:「劉美賢(Alysa)獲奧運金牌,痛飲三杯,寫給六四戰友劉俊國(劉俊原名)的感想:你不是從冰場開始的,你是從廣場開始的。」
劉美賢的奪冠,讓其父輩持續被國家迫害的故事浮出水面。北京冬奧會備戰期間,中國曾派人在劉俊的車上安裝監聽和定位設備,有人冒充美國奧林匹克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向他索要父女倆的護照信息。聯邦調查局(FBI)告訴他,他和女兒劉美賢是間諜活動的目標。這些新聞被主串流媒體廣泛報導。
然而,年紀尚輕、成長在加州陽光下的她,是否能夠真正理解父親的經歷,以及那個曾將她納入間諜調查目標的「祖國」?
劉美賢在北京奧運會之後選擇了退役,那一年她才16歲,幾乎是一個花滑選手的巔峰期。作為全美最年輕的花滑冠軍,她的童年一直在嚴格的冰場訓練里度過。她似乎實在厭倦了這一切。《紐約時報》的採訪里提到,為了備戰北京奧運會,她被送去德拉瓦州、義大利和科羅拉多州,但在那裡,她感到與世隔絕與孤獨。教練注意到,原本陽光的劉美賢經常在走廊里哭,滑冰也失去了熱情。退役之後,「她連冰場也不想再進」,她父親在今年的一次採訪中說到。
在接受前美國之音主持人陳小平視頻採訪時,劉俊曾經低調錶示,女兒劉美賢也被中國徵召過。如果只是追求名望和經濟收益的成功,願意忽視和遺忘特定的部分,祖國對此是包容的。但是,這位父親一再強調,他的女兒只能為實現民主的中國出戰。
2026年,奪冠的劉美賢註定不會得到中共宣傳系統海量的流量支持。在中國,她的故事被過濾掉了核心的部分,只能搜索到:劉美賢父親劉俊是律師,通過代理孕母生下她,家裡一共有五個孩子。
然而,劉美賢在防火牆內的社交媒體上卻被人們自發地喜愛和膜拜著。儘管每一條視頻下必然有「全家辱華」「反共」之類的評論,但在不少評論中,很多溢美之詞給了她父親:「爸爸年輕的時候是熱血青年!」「昨天的勇士培養出今天的冠軍!」「父輩的認知決定孩子的前途!」公共記憶一再被抹除之後,人們並沒有忘記他們。
在灣區民主運動圈人士眼裡,劉俊是個好人。有人給筆者發來了他最後一次參與清洗舊金山唐人街花園角民主女神像的報導——那是2010年。此後,劉美賢的滑冰天賦逐漸顯現,父親也許就此被拉進了舉全家之力培育天才所耗費的時間與金錢的黑洞之中。
他一直是灣區本地流亡民主運動的積極組織者,儘管經濟困窘眾所周知,他仍會在得知同志們在辦公室附近吃飯時趕來付帳。他為在廣場上因保護女同學而被坦克軋斷雙腿的北京體育學院畢業生方政免費申請政治庇護。中國政府長期批評國際社會將體育政治化,但在中國,體育始終關乎政治。方政在失去雙腿後仍從事自己熱愛的體育活動。1992年,他曾在全國殘運會上奪得男子標槍和鐵餅冠軍;但1994年,作為中國全國冠軍,他原本準備參加遠東及南太平洋殘疾人運動會,卻因「六四」事件被禁止參賽。
谷愛凌的自我介紹是「奧運會三金三銀」「《時代》周刊百強&《福布斯》30位30歲以下女性」「史丹福大學」,劉美賢的介紹則是「一個女孩的數字記憶」。劉美賢在那裡存檔她的漂亮裙子、舞蹈練習片段、以及大量與朋友們共度的時光碎片,並標註自己的地理位置:奧克蘭。
中國的民族主義選擇並塑造了谷愛凌,那是一種全球精英中的優績主義敘事。對於一個號稱社會主義的國家,這意味著什麼?而劉美賢在中國國內視頻平台上的走紅,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對這種敘事的反抗。大多數人被她對花式溜冰的熱愛和輕鬆快樂的態度所感染。她是鄰家女孩。冬奧期間,她為舊金山日落區(Sunset District)——一個常年霧氣瀰漫的寧靜社區——重新啟用的L線城市軌道交通進行蹩腳普通話語音播報的短視頻被瘋傳。
如果理解奧克蘭,就能理解劉美賢回歸之後識別度極高的年輪染髮、唇釘,以及那種屬於成年女性、茁壯而充滿力量的身體形象。她坦然討論在中國受到審查的歷史,也毫不諱言自己對美國政府移民政策的批評。她重視心理健康議題,承認自己是神經多樣性群體的一員。成為公眾偶像之後,她鼓勵人們不要成為她,而要成為自己。她相信藝術表達的價值,認為它比更高的分數更為本質。
她就讀過的奧克蘭藝術學校是一所圍繞老劇院建立的公立特許學校,提供免費的教育,以及免費的食物。學校的願景聲明寫道:「學生將成為富有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的人,他們致力於公平、社區、協作和自我反思……校友們將在各自的領域中彰顯藝術的價值。」
在某種意義上,劉美賢或許比谷愛凌更能代表一種從社區延伸至國家、從自我走向群體的渾然天成的公民身份。也許,谷愛凌和劉美賢的故事呈現的是兩個版本的美國現實,同時也是兩個版本的中國夢。其中,劉美賢的故事所勾勒出的,是中國人不那麼熟悉、缺乏參照與想像,甚至即將遺忘的一種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