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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校瑣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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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9月29日下幹校前,連隊集合走到天安門宣誓。我們出版社一個連隊一百多人。上火車後我坐在韋君宜旁邊。她木呆呆的,雪峰等都在同一列火車上。

到咸寧下車後,馮雪峰赤腳自己挑自己的行李。地十分泥濘,我問雪峰行嗎?他說「行,行」,他說從小走慣泥濘的路。馮雪峰農村長大的,走路很穩。後來,他在一個水塘邊看水泵,為菜地澆水,我天天挑糞,澆菜地。我在水泵房前看見雪峰,悲苦、堅忍、正直,活像被劈了一半的半棵樹。1972年我寫的短詩《半棵樹》就是寫當時的感受。

在王家灣(紅旗大隊第一生產隊),我們住原地主的房子,兩層,門前有水池子。雪峰在水池那一邊。一人一床,幾個人一間房。後來自己脫坯準備蓋房子,蓋好了就搬到自己蓋的干打壘房子住。最近在美國逝世的原外文編輯部的高駿千,大家喊他「高架子」,他是蓋房時的架子工。我和泥、脫坯,干最重的活兒。幹活我不含糊,很積極。蓋的房子是個四合院,幾百號人住了兩三個年頭。四合院外邊,有兩排平房,住過幾家中國作協的人,其中有張天翼和侯金鏡兩家。

接著圍湖造田。沼澤里很多螞蟥,不少人被咬了。

由於圍湖造田,到1970年的夏天向陽湖已經成為沒有水的湖,像一口燒乾了的熱鍋。湖底白天熱到攝氏五十多度,室內溫度也達到了42℃以上。最熱的那一陣子,我多在「湖」里水田乾重活:挑秧、送飯。每周至少還去咸寧縣城用平板車拉一趟菜。我如一頭牲口,雙手把著車把駕轅,有兩個同類(五類分子)拉捎,每車負重不下千斤。烈日當頭,弓著赤裸的背,還得昂起頭看路。遇到瓢潑大雨也得拉。拉一趟光路上來回就須跋涉六個鐘頭。

有一個管伙食的革命群眾負責採購,他(我不願亮他的名)可是個真正的甩手大爺,空著雙手押著我們,從來不幫著扶一下,這就是當時深入人心的「階級關係」,是絕不可模糊的。但苦難使我也懂得了其中的虛偽和奧妙。押著我們的這位大爺,由於始終獨行,悶得慌,想跟我們說說話。我絕不搭腔。有一回,他無理呵斥我們,我差點揮拳揍了他。但拉菜也有個好處,去時是空車,可觀山望景,有時故意放慢步子,回返時可以挨近黃昏,天氣涼爽些。人畢竟比牲口有點頭腦。

有一天下午,從城裡拉肉回到連隊宿舍,聽說社裡古典文學編輯室的劉敏儒死了。當天早上,我打早飯時還碰見他,他端著一瓷盆粥。我見他兩隻眼血紅血紅,跟他說:「你得到醫務室看看,不要大意。」

他說:「我的眼睛過去就老出血,不礙事。」他說話時直發喘,當時我就覺得他病得不輕。可是他仍然挺著,不敢開口請假。記得他是分到菜地幹活,在山坡上開荒,活兒並不輕鬆,需到山坡下的水塘里上上下下地挑水,我幹過幾天。劉敏儒是腦溢血,在菜地里暈倒的,抬到工寮里,只一會兒就死了。死得很慘,眼睛、鼻子、嘴巴里都流著血。

下幹校前,劉敏儒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部的秘書,為人厚道,工作謹慎,很稱職。他的毛筆字寫得很規矩。聽說,他曾在冀東解放區當過小學校長,後來,到了國統區。文革時,被誣為兩面村長。這個歷史包袱,嚴重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在幹校跟我不是一個排,沒有一塊兒勞動過。他的體態偏胖,面色白裡透紅,著實像個有福氣的「老村長」。

在幹校,他遠不如老鬼孟超活得開心。孟超,當過人文社副總編,人雖精瘦精瘦,可成天咧著大嘴巴,笑嘻嘻的,叼著菸捲兒,嘴角拖著長長的口水,既可憐,又可笑。軍宣隊的人說他幹活偷懶,一個鐘頭大小便三五回。孟超說,他有病,天天尿褲子!「不信,來摸摸褲襠!」他叉開腿,「誰來摸?」我見過他這樣表演過幾回。我真的去摸了一下,對軍宣隊的人說:「是濕嘟嘟的。」孟超後來很感謝我為他作證。劉敏儒幹活肯定認真,從不敢偷奸耍滑,他遠不如孟超鬼。那幾天,天氣酷熱,屍體不能久留,得趕緊埋掉。連隊為他趕製了棺木。當時蓋房時搭鷹架用的木板,有的是從北京故宮運來的,板子又厚又沉,是蓋金鑾殿用過的。都說劉敏儒的冥福不淺,壽木規格可真夠高的。一吃完午飯,連領導指派我和丁玉坤幾個人去挖墓穴。

墳地的風水很好:清靜的小山窩,五六株亭亭如蓋的松樹,還面臨一個清幽幽的水塘。丁玉坤在故宮幹過事,比知識分子懂事些,說一定得把老劉的地宮挖得講究些,多深多長多寬都有規矩,挖了起碼兩三個鐘頭。在劉敏儒之前,已經有一位「五七戰士」在這裡入土為安了。這位死者,可不是一般的小輩,他叫石寶常,是出版口的資深編輯,民國初年,在北京俄文專修館與瞿秋白同學過。巧的是,他和劉敏儒都是冀東人。我們幾個在挖坑之前,先把這位石老前輩的墓冢修整了一番,填了幾個耗子洞。老丁說:「填了也不行,窩在裡面。」

晚飯後,接到命令,還是我們幾個「分子」為劉敏儒抬棺安葬。連隊的大部分人默默地為老劉送行。蓋棺前,大家一一向老劉告別,有人在嗚咽,記得是潘漪。劉敏儒滿臉斑斑血跡,我用手帕為他擦掉,血尚未凝固。他的近視眼鏡掉在身下,我拾起來端端正正地給他戴好。他的身軀下面墊著一條綠毛軍氈,是社裡當代文學編輯室、曾在青年軍幹過的朱叔和的。我對朱說:「一塊埋了?」老朱點點頭,說:「讓老劉在地下溫暖點。」聲音很悲痛。老朱也可能是抬棺者之一,記不清了,他也是造反派死揪活揪的一個什麼分子。蓋好棺,我們就抬起上路,很沉很沉。有不少人跟著送葬。劉敏儒和石寶常並排地安葬在一起了。

這是我一生唯一一次為死者抬棺安葬。那種沉重感,不僅壓在肩頭,還沉沉地壓在心上。

對於各種勞動,包括重體力勞動,我從不叫苦,什麼活兒我全能幹。才到時自己沒有種菜,起碼我們一周要到縣城兩次,拉菜、肉、油等生活必需品。還到四五里外公社的糧庫拉過糧食,總是我駕轅。乾重活時我到縣城吃一頓餃子。有一次同去的還有蕭乾。他年老體弱走不動。去時是空車,可以慢悠悠地走,回來車裝滿了東西,很沉,足有千斤重。冬天身上毛衣都濕透了。

有一年夏天,我的前胸和後背被烈日烤爆了皮。一個聰明的好事者竟從我的脊背上癢酥酥地撕下一大片死皮,有五寸見方,色澤赤紅赤紅,天天被汗水浸透的毛孔歷歷可見,舉在陽光下照照,還清楚地看見幾道發暗的條紋,那是拉平板車時被繩索勒的痕跡。我把這張發著汗血味的自己的皮,夾在心愛的《洛爾迦詩鈔》裡。詩集本子太小,洛爾迦和他的詩都救護不了我的皮,沒幾天就折碎了。如果我的這張皮能上能下後來還在,我一定要在上面寫一首詩,裝在鏡框裡,懸掛在我居室的牆上。那的確是一幅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命運的圖像。

1970年下半年,一批老弱病殘,包括馮雪峰、金人、林辰等等,連家屬二三十人到丹江口去了。金人還不願走,直流淚,儘管到那邊勞動較少。

日子過得比在北京時簡單。每個人的內心都有想法,但不交流。《人民日報》幹部壽孝鶴因我的牽連弄到西藏去了。(文革中,《人民日報》造反派把他當做審查對象。)寫了兩次壽孝鶴的材料。頭一回比較嚴厲,第二回比較平和一些。我證明1944年冬天他在西安幫助過我,他也是真理衛隊創始人之一,1946年7月在開封我介紹他入黨。

我們和五連中國作協的連隊挨著。蓋好房子,我拉車進城時張天翼托我買奶粉之類的東西。一次見他在屋外頭站著吃飯,高個,瘦,老婆跟他關係不好。看他一臉苦相,很可憐。不知為什麼站在外面泥地里吃飯。還為另外三四個人代買過東西,悄悄地買,不能讓看見。

五連(中國作協)侯金鏡光膀子餵豬,活活累死了!躺在一個小棺材裡,在朱家灣一間民房裡放了一天。我平時跟他沒有說過話,但還是去向他告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聽見有人唱戰爭年代的歌,唱歌的就是侯金鏡的老婆,聽了讓人心裡慘痛不已。後來我悄悄寫了一首詩:《我去的那個地方》。詩中有這樣兩句:「我去的那個地方/有人在星光下正唱戰爭年代的歌。」

全連還有一百多人,每班十多個人。大約是70年代初,文潔若與蕭乾去廬山一個星期,她家養的貓餓得喵喵叫,我可憐它,每天都去餵它一盆吃的。文潔若回來後感激我,吃早飯時就給了我半勺肉鬆。

在幹校,我養了一隻狗,叫小白。那幾年,我與小白的那種同屬生物的情誼,真可以說勝過了人。它的媽媽,我們喊做「老白」,被我們連的一個老幹部偷偷地殺了,不為吃肉,為的是一張狗皮。死去的老狗留下一窩狗崽,我挑了一個養起來。我把它從小養大,取名「小白」。後來,連隊撤銷,我們「一小撮」分子集中到452高地,我把小白帶去了。它已長成,十分壯大,毛色雪白雪白。它白天到處玩,晚上必定回到我這裡,臥在門口。

我每次到武漢去探親,小白都會送我,一直送到西河渡口。我上了渡船,它靜靜地蹲在河對岸,目送我遠去。三五日後,我深夜歸來,它一望到我的身影,就會吼叫著,迎上來。它怎麼曉得我正好在那個時辰回來?真是一個謎。有一回我夢遊,半夜出走,在湖邊走到天亮,小白也一直陪著我。

一日,我從城裡挑魚回來,有人告訴我:「趕緊去救你的小白。」我問:「怎麼啦?」他說:「毛毛他爹正在宰它。」我火冒三丈,趕緊去救小白。毛毛是另外一個連的小青年。他爹是50年代初從東南亞回國的華僑,為人很誠懇,我不明白他怎麼竟敢下此毒手。我找到小白時,毛毛他爹正往小白鼻子裡灌水。殺狗,血流盡了,肉便不嫩。就在這一瞬間,我趕到了,大吼一聲:「住手!」

毛毛爹知道我的脾氣,趕緊過來向我解釋:「聽說咱們不久要回去,咱們走了,當地人肯定要把它宰了,還不如由我們享受好。」我聽不入耳,趕忙操起一把鐮刀,把繩子割斷。小白咚地一聲掉在地上,它已氣息奄奄。我再晚來一步,它就會被活活憋死了。小白睜開眼睛,茫然地對我看看,似乎並不認識我這個親人。幾秒鐘後,它清醒過來,並沒有撲過來向我感恩,而是瘋狂一般蹦起來,一溜煙朝山下面跑掉了。小白在生死關頭明白過來:對於人,可不能輕易相信。

小白離開「452」後,又回到了四合院,也就是我們到幹校後修建起來的幾百號人住了兩三個年頭的地方。一天,我回四合院時突然見一隻狗撲過來。它並沒有撲到我的身上,而是蹲在我的面前,兩隻前爪死勁地撓著地,兩眼盯著我。我一下子認出來了,這不是我養過兩三年的小白嗎?我流出了眼淚,真想不到小白一下子認出了我。我一直為它的命運擔憂,看見它,了卻了一樁心事。

在幹校,政治批判活動並沒有停止。揪「五一六」之前,有一天批馮雪峰,時間是晚上,在露天空場上。社裡外文編輯部的程代熙真可怕,慷慨激昂,沒完沒了,說得很長。具體說什麼忘了,記得的是雪峰本來在前面坐著,他斷喝一聲:「站起來!」雪峰就站了起來。

舒蕪寫大字報,很長,貼在院牆上,揭發批判胡風。綠原寫了檢討。我沒有寫。我在幹校一篇大字報都沒有寫過。

從1970年春天開始,揪「五一六」成了運動重點。何啟治從連部秘書變成被審查對象。他原來寫過《韶山的路》(詩),我還悄悄鼓勵過他幾句。現在要在全連大會上交代了。他被迫承認參加所謂「五一六」的檢討,一聽就是胡說八道,他亂編,卻說得跟真的一樣。全是假的,我們老傢伙知道。

下來之前,在出版社兩派辯論時,程代熙為團長的「革命造反團」說你們(按:指何啟治所在群眾組織)包庇牛鬼蛇神,包庇牛漢這些「胡風反革命分子」。社裡現代文學編輯室的王一之(王向彤)就大聲說:「『胡風分子』也有好的,牛漢就是好的『胡風分子』。」他好幼稚呵!

從1972年起,陸續有大學等單位來挑人。武漢、廣西都來挑人,王一之就是這時走的,但後來回到北京的還是多數。1973年之後,幹校大部分人都回原單位,或調往別處,只剩下「一小撮」仍滯留在452高地——幹校校部所在地。

大批人走後,文化部幹校的人馬全部集中到校部——452高地。此時應是1973年秋冬。所有滯留文化部幹校的也就剩百把十來人。因林彪問題,郭小川第二次被迫來幹校,那已是深秋,他還穿著邋遢的襯衫,瑟縮發抖,流著清鼻涕,挺可憐的樣子。我心想,「活該!」都知道林彪老婆葉群日記里有「文藝問題找郭小川」的話。我們都不敢與他接近說話。

郭小川跟我一個班勞動,每天上午干一個多小時,很輕鬆。他頭腦昏昏,因為夜裡喝酒,吃過安眠藥。開小組會時,《文藝報》的有些人故意引他說些昏話,引得大家發笑。他常常平伸開手掌向我討要荼葉,我有新的「麻綠」(湖北麻城產的綠茶)。我與他漸漸談得親近了些。他一再向我說:「我不懂政治!」我理解他,經過這些年的教訓,他醒悟了,對人生,對政治,對自己,有了新的較清醒的認識。

1973年6月,我們沒有大的勞動任務,只種點菜,沒人管,幾個幹部,還有張天翼老婆,綠原……

我們,我和舒蕪,還有纏著要我們帶她走的十三四歲的盧小冰(人民出版社的盧敏、人民文學出版社辦公室前主任陸耿聖之女)。放一周假,我們三個人,打著到韶山瞻仰的名義,實際上坐火從武漢一路到了桂林,遊了兩三天灕江。《華南虎》就是在桂林起草的。到陽朔還待了一天。回來說韶山好,深受教育。瞎說呵!

陽朔倒影真漂亮。在灕江船上,舒蕪詠了一首古詩。他的解釋太書生氣。我說那是寫山的倒影,當然會晃動。

舒蕪家學淵源很深。他沒有上過大學。他們家有大房小房之分,舒蕪出自小房。他祖父方守東字寫得很好,在河北當過縣太爺。他離任走時雇書童挑書,一擔書,怎麼會這麼沉?原來書頁中夾了一片片金葉子。(這個桐城流傳的故事是我老伴吳平說的,他們方家的孩子在吳家的私塾寄讀。)

1974年,一個牧童來找我,說:「你們的那兩個墳墓塌陷了,趕緊去整一整吧,不然,棺材板就被人拿走了。」這牧童是王六嘴的。有一回,他偷掰我們連隊的玉米棒子,讓我碰見了,我沒有罵他,只對著他傻笑。我想起小時,我也不知偷過多少回財主家的玉米。

我見他生吃,說:「燒著吃更香。」於是我倆在地上攏起一堆火,烤得噴噴香地吃。我對他說:「咱們只吃這一回。」後來,我跟這個牧童建立了感情!他送過我一回鱖魚,做熟的。

我跟同連隊的馬毅民當下扛著鍬去修墳。劉敏儒和石寶常的墳果然已經被雨水沖得慘不忍睹了。

不幸的是,這一年王六嘴的那個牧童,突然得急病離開了人世。他只活了十幾歲,是村裡的一個孤兒。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給過我友情的少年。

在幹校的後期,有時候會去洗溫泉。離咸寧縣城二十多里確實有溫泉。坐公共汽車去,在那兒吃飯。躺在流動的溫泉中。冬天,溫熱的流水,在赤裸的身體下咕嘟咕嘟響,真是享受。

1974年12月末,我總算結束了幹校的生涯。先在武漢住了兩天,然後回到北京,歷時五年零三個月。我們走之前,郭小川被押送到天津團泊窪。負責押送的是《詩刊》的丁力和尹一之。他倆都不搭理郭小川。郭小川喝很多酒,又吃安眠藥。他的行李捆得太松,難以上路。我重新幫他打好行李包,幫他扛著裝上車。臨走我說:「北京見面!」他說「不行」,就被押送到團泊窪,經過北京都不讓下車。

吳雪也是最後走的。現在聽說吳雪老年痴呆了。我們曾在幹校附近的大水坑裡一塊游泳。大水坑裡的水很清,不臭,在離大湖不遠的地方。

臧克家說湖北向陽湖五七幹校是小天堂,是聖地。我與他的感受完全不同。

選自《我仍在苦苦跋涉:牛漢自述》,牛漢口述,何啟治,李晉西編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7月第1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牛漢自述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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