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按：這是我在十七大屠殺發生之前半年左右，針對當時中文網上「第六次中東戰爭」的謠言而寫的一篇文章。今天回過頭來看，這篇文章的判斷幾乎都是正確的，但是顯然沒在中國起到任何作用。】
十八年前，我寫過一篇《以色列有多危險》。當時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對以色列的自殺襲擊高潮剛剛過去，即便以色列並不因此比別國更危險，用這樣一個題目還算切合時事。十八年過去，經歷了以高科技為龍頭的以色列經濟大發展，阿拉伯各國自亂陣腳的「阿拉伯之春」，《亞伯拉罕協議》打造成的「川普中東」，以色列已經太平得開始左右互搏，自尋煩惱了。本來以為不必再在這種事情上囉嗦了。沒想到近來一些無良主播為了帶流量開始傳播什麼「七國聯軍攻打以色列」、「第六次中東戰爭即將爆發」等無稽之談，甚至引發一些企業家商務團取消了赴以計劃，損害了兩國間的經濟科技合作，因此不得不再說幾句，希望能給大家一個有關以色列安全問題的基本概念，未來不再不受這些流言蜚語的影響。
其實即使是在二十年以前，談「以色列有多危險」也遠不如談「以色列有多安全」恰當。2001年九一一發生後，以色列人一方面被巴勒斯坦人的自殺襲擊困擾，另一方面摸不清美國的走向和對策，國家安全問題一度成為熱門的話題。特拉維夫大學人文學院為了幫助大家理清思路，特意請本學院摩西達揚戰略研究中心的教授為大家做了一次形勢報告。這位教授在敘述了他的研究之後，給出的結論是：「以色列軍事力量超出阿拉伯國家軍事力量的總和，以色列軍事與科技的綜合實力超出伊斯蘭世界的總和。」因此，即使美國力量真的退出中東，只要以色列與西方國家的基本關係不變，以色列仍然是中東第一強國，不怕跟區域內任何國家或國家聯盟開戰。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中東各國力量的消長几乎是以一邊倒地對以色列有利。二十年前的以色列是安全的，二十年後的今天是更加安全的，展望未來二十年也沒有任何理由不安全。
一百年前，當猶太復國主義者在以色列組建第一個自衛武裝時，其制服是貝都因人的頭巾和長袍——來自歐洲的猶太人一千年沒當過兵摸過武器，動武的事情只能跟阿拉伯人從頭學起。從那時候的馬刀騎士，到四十年代末背著步槍的基布茲民兵，再到六、七十年代的坦克手和飛行員，「以色列勇士」的形象變得面目全非。而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十年，這種形象發生了進一步的變化。在過去的歷次衝突中，我的學生中因服役而缺課最多的是戰鬥部隊計程車兵，雖然不都是人高馬大的壯漢，但也多少能看出一些野戰軍士兵的力量與機警。而在2021年5月的衝突中，戰鬥部隊的人缺課大大減少，從頭至尾缺課的是一名無人機部隊的操作員——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天天泡在電腦上看劇打遊戲的書蟲宅男，簡直就像是一百年前來自歐洲那些猶太學者或是商人，毫無戰士的痕跡。但正是這支無人機部隊在戰爭中發揮了最大的作用。事實上，隨著高科技和人工智慧在現代戰爭中的運用，起決定性作用的戰士與大馬彎刀的阿拉伯騎士的形象越來越遠，而與滿腹經綸的傳統猶太書生的形象越來越接近——戰爭不再取決於匹夫之勇，而取決於戰士的科技素養和智力教育水平。今天如此，未來更是如此。因此，以色列與伊斯蘭各國在軍事上的實力差距只會越拉越大，就這一點而言，以色列會變得越來越安全。
1973年的「贖罪日戰爭」是多個阿拉伯國家最後一次聯手進攻以色列。儘管那是以色列歷史上最兇險的戰爭之一，戰爭的主要發起者，埃及領導人薩達特卻沒有對「消滅以色列」的事情抱任何幻想。他規定埃及士兵每人只訓練一個項目，比如挖人只會潛過蘇伊士運河關閉以色列「巴列夫防線」水下油管閥門，火箭手只會發射火箭打以色列坦克，火箭彈用完了就束手就擒。這樣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薩達特對自己計程車兵的水平心裡有數，知道教多了不僅無益反而有害，另一方面也是跟他發動戰爭的目標密切相關——他沒打算取得勝利，他只希望在停火時埃及還有士兵守在運河東岸的西奈半島上，以此打破以色列人對「巴列夫防線」的迷信，回到談判桌上來。事實上，1948年的獨立戰爭是唯一一次以消滅以色列為目標的多國聯軍行動。1967年納賽爾搞了個反以同盟，天天把消滅以色列掛在嘴上，但其實並未動手，反而被以色列打了個措手不及。從那個時候起，阿拉伯世界已經沒人再做「阿拉伯聯軍消滅以色列」的清秋大夢了。隨著2020年《亞伯拉罕協議》的簽署，阿拉伯世界的主要軍事力量——埃及、阿聯、摩洛哥都成了以色列的友邦，所謂「七國聯軍」更只能是痴人說夢了。
當然，「上兵伐謀，其次伐交」，一個國家的軍力如何，很大程度上要看其盟友是誰，支持力度如何。在這方面，以色列雖然是美國的「非北約盟友」，其實際地位比很多北約盟友還要高——美國的F35戰機首先裝備自家空軍，其次便是裝備以色列空軍，北約其他國家還要靠後。總有人問「沒有了美國的軍援，以色列還能不能生存？」但問題是美國有什麼理由停止軍援？須知美國援以並非出於同情或者慈善，而是在做一筆一本萬利的買賣。美國目前給以色利每年的軍援大約30億美元，全部用來採購美國的裝備和武器。在以色列每年240億美元的國防開支中，30億美元不能算少，但並非不可或缺，相比之下，美援武器的技術水平和先進程度其實是更為關鍵的。作為交換，美國得到的是在中東擁有一個可以絕對信任的盟友，和這個盟友最多可以動員起來的350萬兵員（其中野戰部隊約100萬人）的頂級精銳部隊。美國在以色列甚至不需要自建軍事基地，只需要存放一批武器。天下有變，只需授權以色列打開武庫，百萬以軍瞬間即可變身百萬美軍。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花了2萬億至3萬億美元，而伊拉克軍隊連伊斯蘭國的幾個恐怖分子都打不過，未來的政治站隊還陰晴難料。拿著打伊拉克的錢，援助以色列可以援助1000年，這樣的好買賣，即使愚蠢如AOC這樣的人萬一有朝一日當選了美國總統，也不會撒手的。
與國防安全趨勢相似的是以色利的經濟安全。以色列自然條件不好，天然資源不足，雖然有各種科技創新，但供應鏈在他人手裡，經濟安全始終是一個問題。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開始的高科技起飛給以色列經濟帶來了全新的面貌，如今以色列的高科技產出已經占GDP的15%，以色列出口總額的54%，並且以每年8%的速度快速增長，遠遠超出以色列其他行業的增長速度——以色列過去五年GDP增長額的45%是高科技行業貢獻的。一位以色列高科技創新公司的創始人曾對我說：「高科技這個行業幾乎天生是為猶太人設計的：不需要資源，不需要自然環境，只需要發達的頭腦和創新能力，完全在虛擬世界中遊走。」就以色列的經濟安全而言，高科技的出現可以說是上天送來的禮物，以色列經濟從此終於有了一個不怕被別人卡脖子的強勁發動機，而且在可見的將來，這台發動機將變得越來越重要，也將進一步拉大以色列經濟發展水平與伊斯蘭國家之間的距離。
總體來說，在可見的將來唯一能打敗以色列人的只有以色列人自己。如果以色列不能解決極端宗教團體將國家拉上「逆現代化」的歧途，導致以色列精英出走，外資卻步，國力由此衰退的問題的話，那麼以色列國的長期安全的確是存在問題的。但即使出現最壞的結局，也需要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演變，而這個過程將是漫長而又充滿變數的。以色列世俗民眾和精英階層在今年初的反司法政變抗議中所表現出來的強烈的責任感、抗爭意識和行動能力令人刮目相看。有理由相信即使極端宗教派最後在人數上占優勢，成功在以色列國推行「逆現代化」仍然是難以企及的。
張平2023年4月26日星期三（以色列75周年獨立日）於特拉維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