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什麼讀什麼——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薩特、笛卡爾。有時候讀完一段話要花上整整一天,但我就坐在那裡,身旁放著英文詞典,讀,讀,讀。」
1996年12月的學生示威——這是緬甸自1988年那場史詩性起義以來規模最大的抗議活動,敏辛本人也參與了組織——之後,軍政府加大了對他的追捕力度。整個軍情部門全力以赴,就連寺廟也不再安全,敏辛知道,他在緬甸的時日已經到頭。於是,1997年夏,這位二十四歲的活動人士決定與四名同志一同出逃泰國。
卡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飛馳,鐵鏈拖曳在車輪後面,烏雲在頭頂翻騰。
他們已經在叢林中跋涉了四天。第五天,他們抵達了十四號邊境關卡——緬甸東南邊境的一處營地,克倫尼族少數民族在這裡與仰光的將軍們保持著停火協議。剛剛洗漱完畢、吃上數日來第一頓像樣的飯食,緬甸士兵便不宣而來突襲營地,聲稱正在追捕五名走私珠寶的嫌疑人。營地領袖迅速安排逃亡者乘坐營地唯一的一輛四驅越野車,由一名嚮導帶路離開。
車子突然停了。
「怎麼了?為什麼不走?」
「走不了,陷進去了!」司機大喊。
下一刻,五名逃亡者手持手電筒,已爬出車外,在陡峭濕滑的山坡上奮力攀爬——翻過這道山坡,就是泰國。
雙手濕漉漉的,沾滿污泥。每踏出一步,腳下的泥土便往下塌陷。雨下得太大,他感覺自己快要溺水。」快走,快走,快走!」嚮導在他上方吼道,那聲音透著多年輾轉於這片危險邊境所磨礪出的鐵石心腸。
他的手電筒失靈了。墨黑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攫住他的喉嚨,令他窒息。淚水從眼眶湧出,與臉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撐不住了,我走不下去了,」他哭喊著。他感覺自己正在下墜,滑向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那個科科島上隱秘的牢房,那些無盡的酷刑折磨,那冰冷、淒涼、孤獨的死亡……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前臂,將他拽了上來。他睜開眼,是科鎮,他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來,敏辛,我們快到了。」
果然,他們到了。
他們翻過大山,抵達了梅沙林。他們踏上了泰國的土地,他們安全了。
「科鎮幾個月後秘密返回了緬甸,他被抓住了。他們對他施以嚴酷的折磨,判處了死刑。」咖啡機的嗡嗡聲和杯盤的碰撞聲在敏辛的話語間穿插響起,」他是我最老的朋友之一。」
敏辛最終在泰國待了四年,遠超當初的預期。」我回不去——軍隊命令無論在哪兒發現我都要逮捕,還懸賞緝拿。」他全身心投入工作,為自由亞洲電台緬甸語部制播教育節目,並為《伊洛瓦底》——一份由流亡泰國的緬甸人創辦的英文新聞雜誌——撰寫政治分析文章。
2005年,母親被確診為肺癌,敏辛接受了自由亞洲電台華盛頓特區分部的職位,以支付醫療費用。這是他在美國的第二段歲月——2001年,他曾以訪問學者身份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新聞研究生院待了一年。
搬到華盛頓特區一年後,端端葉離開了人世。但在此之前,敏辛得以在泰國與母親見上一面,道了別——那是1989年母子相互道別後,時隔多年的重逢,那年他十六歲,她告訴他: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