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多,客廳里的燈還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李娟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消毒櫃,擦了擦手走到臥室門口,就看見丈夫王建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角還翹著,時不時發出兩聲低低的笑,像是做了什麼美事。
李娟輕手輕腳走過去,坐在床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王建國,醒醒,洗完澡再睡,身上一股煙味加酒氣,難聞死了。」
王建國沒醒,反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來一杯,好酒……」聲音含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李娟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太了解自己這個丈夫了,平時在工地上累死累活,話不多,也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偶爾跟工友們喝兩杯,喝完酒睡覺就愛做夢,還愛說夢話。
她伸手摸了摸王建國的額頭,不燙,就是睡得沉。看著他眼角的細紋,還有手上磨出的厚繭,李娟心裡又軟了下來。他們結婚十五年,從一開始的擠在十幾平方米的出租屋,到現在這套不大不小的兩居室,全靠王建國在工地上搬磚、扎鋼筋,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她自己在小區門口的超市做收銀員,工資不高,卻也能補貼點家用,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過得踏實。
就在李娟準備起身去給他倒杯溫水的時候,王建國又嘟囔起來,這次聲音清楚了些:「美人兒,再來一杯五糧液,盡興……」李娟一聽,又氣又笑,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擰了一下:「你倒好,做夢都想著喝酒,還美人兒,野心不小啊。」
或許是被擰疼了,王建國皺了皺眉,卻還是沒醒,嘴裡繼續念叨著,一會兒說這個漂亮,一會兒說那個溫柔。李娟看著他這副沒正形的樣子,突發奇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王建國,我出個上聯,你要是能對出來,明天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她本來就是隨口一說,沒指望一個睡熟的人能回應,可沒想到,話音剛落,王建國竟然含糊地應了一聲:「對……對下聯,來……」
李娟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上聯:「夢裡三妻四妾五糧液。」
她念得不快,生怕他聽不清,念完之後,就坐在床邊等著,心裡還琢磨著,他一個大老粗,平時連對聯是什麼都一知半解,估計也就是隨口胡謅一句。
王建國沉默了好一會兒,眉頭皺著,像是在認真思考,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李娟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逗你玩呢,快睡吧。」
可就在這時,王建國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神還有些迷茫,愣了幾秒,然後看著李娟,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一字一句地對出了下聯:「醒來一窮二白三餐缺。」
李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她剛才出上聯的時候,只是覺得好玩,想著調侃一下他做夢都想著美酒美人,可沒想到,他竟然對出了這樣一句下聯。
王建國見她不說話,又揉了揉眼睛,徹底清醒了過來,看著李娟愣神的樣子,有些疑惑地問:「怎麼了?我說得不對?」
李娟這才回過神來,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可嘴角卻又忍不住往上翹,真是哭笑不得。她伸手捶了他一下,語氣又氣又心疼:「王建國,你可真行,我跟你開玩笑呢,你倒好,對這麼一句出來,故意氣我是吧?」
王建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起身來,摸了摸李娟的頭髮:「不是故意氣你,我剛才做夢,確實夢見自己喝著五糧液,身邊還有好多人陪著,可一醒過來,看見你在旁邊,就想起咱們現在的日子,可不就是一窮二白三餐缺嘛。」他說得很平淡,沒有絲毫抱怨,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李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別過臉,擦了擦眼淚,嗔怪道:「就你話多,什麼一窮二白,咱們現在有房住,有飯吃,雖然不富裕,但比以前好多了,怎麼就三餐缺了?」
王建國笑了笑,伸手把她摟進懷裡,聲音輕輕的:「我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說。不過說真的,剛才做夢的時候,雖然夢見了美酒美人,可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醒來看見你,才覺得踏實。」他的懷抱不算寬厚,甚至因為常年乾重活,有些僵硬,可李娟靠在裡面,卻覺得無比安心。

他們結婚這十五年,吃過不少苦。剛結婚的時候,王建國還在工地上做小工,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來,一身的泥土和汗水,有時候累得連飯都吃不下。李娟那時候在一家小餐館做服務員,每天也要忙到很晚,兩個人見面的時間都很少。
有一次,王建國在工地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腿摔腫了,卻還是硬撐著去上班,就為了多掙點錢,早點湊夠房租。李娟知道後,抱著他哭了很久,逼著他在家休息,自己多加點班,撐起家裡的開銷。
那時候,他們最奢侈的願望,就是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看房東的臉色,不用再搬家。為了這個願望,他們省吃儉用,王建國從不捨得買新衣服,衣服破了就補一補再穿,煙也只抽最便宜的,酒更是很少喝,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買一瓶便宜的白酒,抿兩口意思一下。
李娟也從不捨得買化妝品,護膚品也只是最普通的,平時買菜也總是挑最便宜的買,有時候甚至捨不得買肉,就炒兩個青菜對付一頓。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他們一點點攢錢,終於在五年前,付了首付,買了這套兩居室。拿到鑰匙的那天,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沒有說話,卻都紅了眼眶。那是他們努力了十年,才換來的家。
「想什麼呢?」王建國見李娟不說話,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問道。
李娟搖了搖頭,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紅的,卻笑著說:「沒什麼,就是想起咱們剛結婚的時候了。那時候,咱們擠在出租屋裡,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你還總說,以後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王建國撓了撓頭,有些愧疚地說:「對不起啊,娟子,讓你跟著我受苦了。我本來以為,努力個幾年,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可現在,還是沒能讓你享上清福,還是一窮二白。」
「誰跟你說苦了?」李娟打斷他的話,語氣認真,「我從來都沒覺得苦,跟你在一起,不管是擠出租屋,還是吃青菜,我都覺得踏實。你每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再說了,咱們現在有房住,孩子也長大了,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比什麼都強。」
他們的兒子今年十三歲,上初中,學習成績不算頂尖,但很懂事,知道父母不容易,從不跟別的同學攀比,平時也會幫著做家務,有時候還會省下零花錢,給李娟買一根雪糕,給王建國買一份禮物。每次想到兒子,兩個人心裡就暖暖的。
王建國看著李娟,眼裡滿是溫柔和愧疚:「我知道你懂事,可我還是覺得虧欠你。你看,別人的老婆,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可你,跟著我,連一件好衣服都捨不得買。」
李娟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我才不羨慕她們呢,那些光鮮亮麗的背後,不一定有咱們這樣踏實的日子。再說了,我覺得我現在就很好,有你,有兒子,有一個家,就足夠了。倒是你,以後少喝點酒,工地上幹活危險,喝酒誤事,而且對身體也不好。」

王建國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以後一定少喝,不,儘量不喝。就是有時候跟工友們一起,實在推不過去,就喝一點點,絕不喝醉。」
李娟知道,他也不容易,在工地上,有時候難免要跟工友們應酬,喝點酒聯絡感情,她也不想太為難他,只是叮囑道:「那也不能喝太多,喝多了傷身體,而且你喝酒之後愛做夢,還愛說夢話,上次你做夢,還說要給我買金項鍊呢,結果醒了之後,連塊糖都沒給我買。」
王建國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撓了撓頭,笑著說:「那不是做夢嘛,等以後咱們條件好了,我一定給你買一條金項鍊,再給你買一套好衣服,讓你也風光風光。」
「我才不要什麼金項鍊、好衣服,」李娟靠在他的懷裡,聲音輕輕的,「我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每天都能按時回家,咱們一家人,一起吃晚飯,一起聊天,就夠了。」
王建國緊緊地抱著她,心裡暖暖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娶了李娟這樣一個懂事、善良、體貼的女人。她不嫌棄他窮,不嫌棄他沒文化,不嫌棄他常年乾重活、一身泥土,一直陪著他,支持他,不管日子多苦,都沒有抱怨過一句。
過了一會兒,李娟推了推他:「行了,別抱著了,快去洗澡,身上一股酒氣,洗完澡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工地上班呢。」
王建國點了點頭,鬆開她,起身下床,一邊走一邊說:「好,我這就去洗澡。對了,你剛才說,我對出下聯,就給我做紅燒肉,說話算話啊。」
李娟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眼眶還是紅紅的,卻滿是幸福:「知道了,說話算話,明天給你做紅燒肉,讓你吃個夠。」
王建國進了浴室,水聲嘩嘩地響了起來。李娟坐在床邊,看著浴室的方向,嘴角一直掛著笑容。剛才那一瞬間的哭笑不得,早已變成了滿滿的幸福和心疼。她知道,王建國雖然嘴笨,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也給不了她大富大貴的生活,但他的心是真的,對這個家的責任是真的,對她的愛也是真的。
夢裡的三妻四妾、五糧液,終究只是一場虛幻的美夢,而醒來後的一窮二白、三餐缺,才是他們真實的生活。可就是這樣平淡又清貧的生活,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有了一家人的牽掛,變得格外溫暖,格外踏實。

浴室的水聲停了,王建國穿著睡衣走了出來,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帶著清爽的笑容。他走到床邊,躺了下來,伸手把李娟摟進懷裡,輕聲說:「娟子睡吧。」
李娟靠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嘴角帶著幸福的笑容,輕聲回應:「睡吧。」
第二天早上,李娟早早地就起床了,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五花肉,回來給王建國做紅燒肉。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煮著,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王建國起床後,聞到紅燒肉的香味,臉上樂開了花,湊到廚房門口,看著李娟忙碌的身影,眼裡滿是溫柔。
吃飯的時候,王建國一邊吃著紅燒肉,一邊含糊地說:「娟子,你做的紅燒肉,還是這麼好吃,比飯店裡的還好吃。」
李娟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不夠還有。」
兒子也笑著說:「爸爸,你昨天晚上做夢,還說要喝五糧液呢,媽媽出的上聯,你對的下聯,我都聽見了。」
王建國的臉一下子紅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李娟也笑了起來,一家人的笑聲,迴蕩在小小的屋子裡,溫暖而幸福。
對聯,又稱楹聯、對子,是鐫刻或書寫在紙、木、石上的對偶文體,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獨有的文學藝術形式,承載著千年的文化底蘊與生活情趣。作為一種雅俗共賞的藝術形式,它以短小精悍的篇幅,濃縮情感、描繪景致、傳遞哲理,既是日常節慶的儀式感載體,也是文化傳承的鮮活符號,至今仍在生活中煥發著獨特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