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悼念高善文的文字在財經圈洗版。「我在為誰而哭泣?」一位朋友的悼文標題瞬間觸發了我這麼多年掩埋於心底的情緒。
2013年初夏,在財新雜誌舉辦的宏觀研討會上,第一次遇見高善文。作為圓桌嘉賓,我們的座位都在第一排,東道主給我們準備的只是普通的高背椅子,很窄很小,他坐在我邊上,碩大的身軀差不多要從椅子上漫出來,兩側扶手都被撐得滿滿當當,我們倆身體挨得太近了,不說話有點尷尬,於是我找了個話題:「李迅雷提出辭呈之後,國泰君安本來想請您來當首席,因為您不肯來,結果我撿了個大便宜。」他淡然一笑:「其實人生的際遇,有很多偶然,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緣分。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
是啊,呆在哪裡其實都是呆在命里,造化鋪在我們腳下的歸根到底總是命運之路。「跟他握別的時候,我也笑嘻嘻的。他的手掌很厚實,也很溫暖。那時窗外薄雲舒朗,陽光明艷。
第二次見面,是在2018年的冬天。也是北京,在金融街(2.480,0.08,3.33%)的某個大樓會議室里。某官員爆著粗口,訓斥在場的一眾金融機構的首席經濟學家。他點了高善文的名:「領導對你夠寬容的,指示我們監管部門對你的言論要加強引導…」從那時候開始,所有經濟學家的言論和市場觀點都要納入「引導」。
記得那一天下午,窗外陰霾沉沉,室內氣氛晦暗。名為首席經濟學家座談會,現場只有一個人在「談」,其他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散會的時候,我在金融街的街沿上跟高善文開玩笑:「高博,你闖了禍,把我們大家都帶溝里去了,啥時候要請酒賠償我們失去的言論自由。他沒說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握別的時候,手還是很溫暖,但臉色有點灰,不知道是天光的因素,還是心境的因素。
如今,這麼多的悲傷在財經圈流淌,與其說是哀悼高善文的離去,不如說是哀悼一個能夠自由表達觀點的時代落幕。
高善文的坦然直言曾經是那個時代飄揚的一面旗幟,雖然,在2018年那個陰鷙的黃昏之後,這面旗幟就已經開始下半旗…。而如今,他駕鶴西去,旗已成灰,只留下光禿禿的杆,佇立在時代的沙塵中。
大悲無言,大哀無淚。
謹以此言獻給高善文的葬禮,也獻給這個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