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之流毒,餘波未息。昔紅衛兵執鉞,破四舊而縱火焚書,毀文物於通衢;斥詩文為毒草,貶士林為牛鬼蛇神。鄧拓因《燕山夜話》獲罪,含冤自盡;吳晗以《海瑞罷官》賈禍,憂憤而歿。廖沫沙悼之曰:「豈有文章傾社稷,從來佞幸覆乾坤。」斯時也,典籍灰飛,士人塗炭;權指所向,斯文盡喪。此毒非止一時之劫,實為通史之鑑:使上位者視書為敵,懼思若仇,焚書坑儒之古風,假「聖安」之名而陰魂未散。
古之趙高,欲亂秦廷,特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問左右,左右或阿順而言馬,或直言為鹿而遭陰中。自是群臣畏高,莫敢直言,鹿馬顛倒,真偽莫辨。今香江鄧炳強氏,復操此術。針對書店店員被捕之事,稱書商有責,確保不危國安。而書禁之名,秘而不宣,藉口「不利於執法」。復以賣書譬賣食,謂不可為毒,斯言荒謬,令人齒冷。
書毒與否,系乎一念之間。今日此書可毒,明日彼書可毒;一文可毒,一講可毒,一句諍言可毒。法無定法,邊界模糊,執法遂成造恐之具。民不知所避,商不知所從,則唯有自我審查、自我噤聲。食物之毒,可析成分,可驗醫理;書籍之「毒」,則憑主觀解讀,無證無准。今以「國安」一語概之,逼民自疑自默。不知觸線,則俱不出版、俱不出售、俱不討論。此非執法,乃寒蟬之術也。
由此觀之,不焚書而書自焚,不坑儒而儒自默;不以力殺言,而以名殺思。長此以往,思想之火漸成灰燼,文化之脈行將斷絕。李漁《吊書》云:「文多罵俗遭天譴,詩豈長城遇火攻。切記從今休落筆,興來咄咄只書空。」今之文人,果真休筆而書空。故不待秦火而書已焚,不待坑儒而士已絕。
嗚呼!非文章能覆社稷,實佞幸自毀其邦。此誠今世之大患,而仁人志士所當深思而力抗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