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前,在緬因州民主黨參議員初選中,格雷厄姆·普拉特納贏得勝利,成為挑戰現任共和黨參議員蘇珊·柯林斯的正式候選人。他是左翼民粹陣營的當紅新星,民調一度領先,伯尼·桑德斯和伊莉莎白·沃倫公開站台,Progressive陣營全力支持。這樣一個「天選之人」,怎麼突然間就成了民主黨陣營的千夫所指?
一個沒有名校背景、不是律師或職業政客的海軍陸戰隊退伍老兵、牡蠣養殖戶,前不久還被寄予厚望,要幫民主黨翻盤緬因州參議院席位,轉眼間就被黨內高層集體拋棄。這「道德覺醒」來得也太及時了。
他代表的是那些長期被民主黨建制派和主串流媒體遺忘的白人受薪階級,包括緬因州大量小城鎮居民、漁民和普通勞動者。這些人對華盛頓精英心懷不滿,轉而支持他這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左翼民粹主張。
可就在這個周末,一切急轉直下。前女友珍妮·拉西科特突然指控普拉特納在2021年底醉酒後闖入她家中,在她拒絕的情況下強迫她發生性關係。普拉特納堅決否認,稱這一指控「完全是捏造的」。
這次爆料的時間也實在太巧了。所謂「時機決定一切」。
Politico在7月6日報導後,風向立刻變了。CNN、Politico、《紐約時報》等此前相對溫和或為其留有辯護空間的媒體迅速改調,民主黨高層幾乎同時發聲:舒默、沃倫要求他退出,桑德斯也勸他離開,多位議員撤回支持,參議員競選委員會宣布不再為這場選舉投入資金。
稍微有點政治直覺的人,都會懷疑這不只是一次單純的「道德覺醒」。爆料的時間如此巧合,媒體和民主黨高層的反應又如此整齊,很難不讓人多想。道德這東西,在民主黨手裡,用起來真是收放自如。
普拉特納身上的爭議其實早就存在:過去在Reddit上的不當言論、幾名前女友對其脾氣和行為的批評、胸前那個酷似納粹時期Totenkopf(骷髏頭)標誌的紋身。這些民主黨高層和主串流媒體早有耳聞。當他勝算在望時,這些都可以聽解釋、講背景、繼續觀察。他們甚至強調他還年輕,可以給他第二次機會,說他已經改變、已經成長。
左派陣營中有些人,對埃隆·馬斯克一次揮手就指控為納粹禮,卻對自家候選人真實存在的紋身展現出罕見的「耐心」和「理解」。這雙標,玩得也太熟練了。
現在情況變了。新指控一出,媒體轉向,高層集體施壓,而7月13日這個換人最後期限就在眼前。普拉特納必須在這一天以前退出,他的名字才能從選票上撤下,民主黨才有機會在7月27日前推出替代候選人。民調下滑、醜聞不斷,猶太社區對紋身的強烈不滿也在升溫,他從「能贏的資產」變成了「必須清除的風險」。
這和2016年、2020年伯尼·桑德斯在關鍵時刻被建制派「做掉」的劇本何其相似。這套東西,他們已經玩得輕車熟路。
普拉特納這一次麻煩更大,因為他同時碰到了美國政治的兩條高壓線。
第一條是性方面的醜聞。只要有人站出來指控,不管是去年還是三十年前,往往沒有多少辯護空間,就先被輿論和黨內判決。過去二十年,MeToo女權運動從最初的正當訴求,逐漸被一些人利用,變成一種簡單粗暴的政治和社會武器。
這種思維後來又蔓延到更廣泛的進步運動中,連自己的邊界也越來越模糊。《哈利·波特》的作者J.K.羅琳,本身就是女性獨立、自主和成功的典型,卻因為在跨性別問題上堅持自己的女性主義立場,成為進步陣營長期圍攻和抵制的對象。一個原本以保護女性為出發點的政治文化,最後連羅琳這樣的女性也容不下,本身就很諷刺。
自2017年Harvey Weinstein醜聞爆發以來,數百名好萊塢製片人、演員、媒體主持人、政治人物因性騷擾或性侵指控名譽掃地、事業終結。政治領域同樣傷亡慘重:民主黨參議員Al Franken辭職,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Roy Moore因指控輸掉阿拉巴馬州關鍵席位,最高法院提名人Brett Kavanaugh遭遇激烈攻擊,還有多名共和黨議員和保守派人士或辭職、或聲譽受損。
指控一出,事實與證據往往退居其次,職業生涯和政治生命卻可能當場終結。在左派陣營中,有些人尤其善於使用這種手段。我在這裡絕不是為任何不當行為辯護。這個問題本身的複雜性早已遠遠超出單純的道德範疇,它已經成為一種高效的政治武器。和今天的政治相比,馬克·吐溫《競選州長》裡那些荒唐的競選攻擊,恐怕也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了。
第二條是不能得罪美國猶太社區。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代價極其高昂。美國猶太人口僅約750萬人,占美國總人口約2.4%,卻在國會擁有顯著影響力。目前第119屆國會中,有約10名猶太裔參議員和25名猶太裔眾議員,總數超過30人,其中絕大多數為民主黨人。這種比例遠高於其人口占比,顯示出在政治捐獻、媒體話語權和黨內影響力上的特殊地位。
尤其是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問題上,這已經成為民主黨內部最尖銳的矛盾之一。黨內許多猶太裔議員和重要捐獻者堅定支持以色列,而進步派和年輕選民中,同情巴勒斯坦、強烈批評甚至反對以色列政策的力量也日益壯大。一旦觸及這條線,後果往往超出一般政治風險。有些「紅線」,碰不得就是碰不得。
普拉特納大概真的以為,贏得初選,就已經和黨內大佬平起平坐了。他忘了,自己進入政治這一行還太年輕。這些人支持他,不是因為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而是因為他當時有用。
能贏的時候,他的過去叫「複雜」,可以強調年輕、可以給第二次機會、可以說他已經改變、已經成長;不能贏的時候,他的過去就成了「原則問題」。這原則,來得也太有「時機感」了。
普拉特納讓我想到川普。川普從不讓媒體定義自己,而是自己定義自己。這是一種政治生存的能力,與誠實不誠實、道德不道德沒有太大關係。普拉特納恰恰缺少這種能力。他不斷解釋、道歉,最後卻一步步落入媒體給他設定的角色。
普拉特納是一個帶有政治悲情色彩的小人物。他有自己的個性缺陷,也有真誠的一面,能和很多中下層白人工薪選民產生共鳴。他的講話有相當的感染力和煽動力,也有一股不服輸的政治勁頭。聽他講話,有時甚至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當年川普的影子,那個為「被遺忘的人」說話的川普。對於一個政治人物來說,這種能力並不多見。可惜,他缺乏駕馭媒體和駕馭自身的能力。或許後半生,他真的會像媒體定義的那樣,酗酒,潦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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