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沒多久,有人就開始後悔了。
在社交平台上,「結婚僅半年,我想離婚了」一類的帖子並不罕見。
評論區里,許多年輕人講述自己的經歷,有人婚後不久就簽了離婚協議,有人蜜月還沒結束,已經意識到這段關係走不到最後。
婚姻走向終點的時間,正在悄悄提前。
最高法司法大數據顯示,在全國離婚糾紛案件中,婚後2年至7年是婚姻破裂高發期,婚齡3年以下夫妻的離婚率持續攀升。
這一趨勢在判決書里同樣可見,盈科律師事務所梳理遼寧省784份離婚判決書後發現,部分年輕人呈現明顯的「閃婚閃離」特徵。
變化的不只是數據,還有年輕人看待離婚這件事的態度。
過去,一段婚姻出了問題,身邊人常說的是「再忍忍」「勸和不勸離」。
但在很多年輕人這裡,離婚不再是天塌下來的事。
只是這一步,越來越多的人走得比預想中早得多。

30出頭的山東女孩張芯陽,有過一段只持續了幾個月的婚姻。
那段婚姻像是她在低谷時做出的一個應急選擇。
先是她在上海被裁員,又和談了三年的男友分手,找了幾個月工作沒有結果。
租房、生活、未來,每一樣都壓在她身上,她只好回老家待一段時間。

沒工作的日子,張芯陽經常在街邊閒逛|受訪者供圖
回到老家後,她發現,失業和失戀不是最難承受的事。
真正讓她喘不過氣的,是所有人都把她的人生問題簡化成了「怎麼還沒結婚」。
父母的話說得很重:「工作沒了,對象也黃了,都29了還不結婚,我都愁死了。」
母親拉著她相親,親戚輪番打電話,過節聚餐也像一場審問。
沒人問她在上海過得怎麼樣,也沒人關心她接下來想怎麼辦,只是勸她:
現在工作不好找,不如先找對象。
也正是這種時候,她遇見了前夫。
男人比她年長11歲,離異,工作穩定,認識一周後就開始表達好感。
張芯陽並不喜歡他,覺得他年齡大、相貌平平。
但在父母和親戚的催促里,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可以用來交差的選擇。
認識一個月後,他們領證了。
沒有婚禮,朋友圈只設置成僅家人可見。
張芯陽說,她並不想讓朋友知道,自己就這樣倉促地結了婚。

女孩落寞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圖片源於網絡
張芯陽的故事不是個例。
中國政法大學家事法研究中心的相關研究提到:
在一些「閃婚閃離」案件中,因家庭壓力、年齡焦慮而進入婚姻的「被動型結婚」,是婚姻迅速破裂的重要誘因之一。
當張芯陽的父母知道女婿有過一段婚史後,強烈反對他們在一起。
只是他們沒多久就領證了,父母接受了現實,囑咐她「既然決定了,就要把日子過好」。
張芯陽也試著這樣說服自己。
在她當時看來,前夫雖然條件不達預期,但至少像個老實、穩定的人。
可幾個月後,她無意間看到對方和前妻的聊天記錄。
他不斷在前妻面前炫耀自己找了一個小11歲的妻子,甚至把她和前妻的身材做了露骨對比。
她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羞辱。
她並非因為愛情走進這段婚姻,可直到那時,她才意識到,在男人眼中,自己也不是一個被尊重的妻子。
她拿著手機質問對方,他卻反過來怪她不該看手機。
爭吵很快升級。男人砸壞了家裡的花瓶,用難聽的話攻擊她。
混亂中,張芯陽的手腕也被弄傷了。
她突然發現,眼前這個人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老實」。
趁男人去洗手間,她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從他家離開。
回到自己在老家的住處後,張芯陽開始崩潰大哭。
男人不停打電話、發消息,其中夾雜著威脅。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接連上門,在門外用過去那種溫和的語氣勸她開門。
但她沒有開門。
父母得知後,先責怪的卻是張芯陽,「剛結婚怎麼就鬧成這樣,讓別人看笑話。」
她原本想借婚姻從催婚里脫身,但這個選擇沒有讓她獲得支持。
相反,它把她推到了更孤立的位置。
比起在上海失業時的無助,這一次更讓她感到窒息。
兩周後,張芯陽約丈夫談離婚。
對方一開始不同意,她說自己已經拍下聊天記錄,如果不同意,就去他的單位把事情鬧大。男人這才鬆口。
父母知道後徹底崩潰。
父親訓斥她,母親在旁邊哭,反覆勸她再想想。
但張芯陽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規划起回上海後的生活:聯繫房子,投簡歷,也順手找一些兼職。
不到一年的婚姻,對她來說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之後,兩人去辦了離婚登記申請。她重新回到了上海。
這個城市依舊沒有給她太多依靠,但至少不會反覆提醒她「沒人要」。
她和朋友們一起吃飯、散步、閒聊。
沒人知道她消失的大半年裡結過一次婚,又離了婚。

張芯陽回到了上海熟悉的街道|受訪者供圖
只是,那段婚姻並不會隨著離婚證一起消失。
填各類表格時,婚姻狀況那一欄會讓她短暫停頓一下,再勾上「離異」。
父母那邊,這段婚姻成了家裡的禁區,誰也不提。
老家的親戚大多也聽說了,只是當面裝作不知道。
她說,如果再選一次,自己還是會離開。
這段經歷讓她明白,一個人如果只是為了停止被催促而走進婚姻,很可能只是從一種困境,掉進另一種困境。

有些婚姻的結束,並沒有一個激烈的導火線。
柳柳和前夫不是被外界推到一起的。
至少一開始,他們是因為相愛才結婚。
婚後沒有出軌、沒有家暴,也沒有不可挽回的爭吵。
但共同生活沒多久,這段婚姻就很快變得無話可說。
他們是杭漂夫妻,兩家人一開始就商量好,不收彩禮,也沒有嫁妝,短時間內不打算要孩子,雙方和各自父母都保持相對獨立。
那時柳柳覺得這樣很好,沒有太多經濟拉扯,也沒有複雜的家庭捆綁。
兩個人各掙各的、各花各的,對自己的財務有絕對的掌控度。
只有房租由丈夫全額承擔,因為比她多了一筆固定支出,丈夫常常把「不當家不知米貴」掛在嘴邊。
丈夫做銷售,心裡裝著掙錢和業績,他常常規劃:
等兩人月收入加起來達到四萬,就貸款買房,買完房開始備孕,孩子出生後,再讓其中一方母親來幫忙帶兩年。
那些計劃被他說了一遍又一遍,柳柳常常聽著聽著就走神。
他們也聊過孩子冠姓權的問題。
丈夫說,第一胎隨他姓,第二胎隨柳柳姓;至於要不要二胎,也尊重她的意見。
柳柳聽了有些不舒服。
那種感覺像是被施捨,她好像沒有拒絕這套規則的餘地,只擁有「要不要二胎」的選擇權。
丈夫的規劃很快落實到日常生活里。
因為嫌連鎖超市的菜價貴,他在手機上定好鬧鐘,掐準時間去市場買打折菜品;
覺得訂桶裝水太奢侈,就寧願花15分鐘走到隔壁小區打直飲水,再提著兩桶水走回來,並要求柳柳也這麼做。

隔壁小區的直飲水取水口|受訪者供圖
她不覺得節省有什麼錯。
只是,當生活只剩下計算,她開始感到恐慌。
周末,她提議去逛街,丈夫說逛商場沒意思,出門就要花錢,不如在家休息。
她想去新開的餐廳吃飯,他說家裡有菜,沒必要花兩三百塊吃一頓飯。
有一次,柳柳買了一束花回家,插在花瓶里。
丈夫看到後說,「這花過兩天就蔫了,浪費錢。」
那束花開了一個星期,他幾乎每天都問:「你今天換水了嗎,什麼時候扔?」
柳柳有些煩了:「你能不能別再問了?」
丈夫不解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

柳柳買的那束花|受訪者供圖
真正讓柳柳想離婚的,是一個很輕的瞬間。
一天晚上,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
她刷到一個旅行博主的視頻,隨口說:「我快30歲了,還沒有出過國。」
她以為丈夫至少會說一句「以後有機會去」,哪怕只是敷衍。
可對方頭也沒抬,只回了一句:「那又怎麼了,有的人一輩子都沒出過國。」
對丈夫來說,這句話是事實。
但對柳柳來說,她想要的並不是立刻訂機票,而是兩個人還能一起想像:
如果以後有錢了,想去哪裡,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她後來也試過認真溝通。
有一次,她鼓起勇氣對丈夫說,覺得兩個人之間好像沒什麼共同話題,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各刷各的手機。
丈夫看了她一眼,說:「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
後來柳柳就不解釋了。
次數多了,兩個人就只剩下同一間屋子、各自的手機,和越來越長的沉默。

「最壞的結局不是離婚,而是對對方沒有愛,也沒有任何期待」|《最完美的離婚》
最高法司法大數據顯示,在離婚糾紛中,因「感情不和」申請解除婚姻關係的比例最高,占77.51%。
這個理由聽起來模糊,卻包含了許多難以被外人看見的消耗:
沒有共同語言,缺少情感支持,生活目標也越來越遠。
柳柳後來發現,所謂自由的婚姻,並不一定更輕鬆。
它繞開了彩禮、嫁妝、父母過度介入和生育壓力,也給了兩個人更大的獨立空間。
但如果沒有足夠深的情感連接,日子過著過著,就找不到繼續下去的理由。
「我不是一定要過得多浪漫,」柳柳說,「我只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總不能一點盼頭都沒有。」

有些婚姻,不是敗給某一個瞬間,而是敗給婚前沒有談清楚的現實。
錢應該怎麼花,父母能不能介入,婚後要不要和老人同住,家裡的委屈該忍還是該說。
戀愛時,這些問題常常被放在一邊,真正住到一起後,才一件件浮出來。
朱勉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身邊朋友里第一個離婚的人。
更沒想到,這段婚姻從領證到結束,只撐了十一個月。
回看這段婚姻,他把原因歸結為「門不當,戶不對」。
朱勉在普通單親家庭長大。
父親早逝,母親文化程度不高,幾十年來一直在老家打工,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他從小就知道,遇到矛盾要忍,能讓就讓。
前妻的成長背景幾乎相反。
她是獨生女,祖父母、父母都在市醫療體系內工作,家庭條件不差,從小被照顧得很好。
朱勉說,她的人生字典里好像沒有「委屈」兩個字。
戀愛時,這些差異都被荷爾蒙蓋住了。
朱勉覺得前妻嬌氣,但也可愛。
她身上有一種舒展的自信,是他羨慕卻學不會的東西。
前妻則覺得他穩重、踏實,能包容她的脾氣。兩人領證時,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
讓母親住進來,是婚前就商量好的。
朱勉的母親在老家已經沒什麼親人了,年紀也漸漸大了。
他原本打算讓母親先跟他們住一段時間,等穩定下來,再就近給她租個房子分開住。
以後有了孩子,母親也能臨時幫一把。
前妻當時點了頭,朱勉心裡滿是感激。
可真正住到一起之後,矛盾漸漸浮現。
母親普通話不好,幾十年來習慣說方言。
搬來後,她和兒子說話自然還是用老家話。
那是她最舒服的表達方式,但前妻聽不懂。
第一次提起這件事時,前妻的語氣還帶著商量:「我不是不願意讓你媽住,但你能不能跟她說說,儘量講普通話?」
朱勉去跟母親說了。
老太太很緊張,連聲答應,第二天吃飯時,她努力地蹦出幾個普通話詞彙,磕磕巴巴。
可幾十年的習慣哪是一下子能改的。
說著說著,又不自覺切回方言。到後來,老太太越來越不敢和兒媳婦說話。
前妻私下對朱勉說,她覺得他們母子倆潛意識裡把她當外人。
朱勉解釋了一遍又一遍,說母親不是故意的,只是習慣了。但前妻只是搖頭。
在朱勉從小的家庭里,母子之間沒有太多界限,母親的方言他聽得懂,母親的沉默他也讀得懂,這是一種天然的親密。
但在前妻看來,一段健康的婚姻里,夫妻兩人應該先是「我們」,再去安頓其他關係。
她不是不能接受婆婆,而是不能接受自己在這個家裡像個外人。

母親發微信語音都習慣用方言|受訪者供圖
更深的裂痕,來自金錢和生活習慣。
前妻工作忙了一陣子後,會想找一家環境好的餐廳吃飯,犒勞一下自己和家人。
她買的衣服不一定貴,但講究搭配和質感。
朱勉的母親雖然不當面說什麼,但朱勉能從她的眼神里讀出話外音:這是不會過日子,是亂花錢。
反過來,母親喜歡囤塑膠袋,剩菜熱了三頓還捨不得倒。
在前妻眼裡,那也是一種難以忍受的「陋習」。
新房離前妻父母家不遠。
後來,她回娘家的次數越來越多,岳父岳母也開始對朱勉頗有微詞。
岳母在一次吃飯時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小朱啊,我家閨女從小沒受過什麼委屈。」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朱勉試過調解,在母親和妻子之間兩邊賠笑臉。
但妻子說,他只是在粉飾太平,從沒有真正站在她這邊。
母親也委屈,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還是處處不對。

圖源|影視劇《最完美的離婚》
前妻提出離婚那天,是一個普通的周末。
朱勉一開始接受不了。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母親也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走到了離婚這一步?
母親當晚就收拾行李要回老家,讓他把妻子勸回來。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到底是哪裡錯了?
直到兩個人坐下來協商離婚,他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只是性格不合。
房子是前妻婚前買的,共同財產不多。
朱勉提前列好了帳:工資帳戶餘額十一萬四千,代步車當初落地十八萬八,他付了首付,婚後還了半年貸款……
他還沒念完,前妻平靜地打斷他:「沒什麼好分的,你的還是你的,我的你也不用給我。」
朱勉張了張嘴,他想說,自己不想占她便宜,但也不想被當成占便宜的人。
可那一刻,那些數字忽然變得很可笑。
他認真計算的東西,在她那裡也許根本不值得爭。
後來再回想,他發現兩個人結婚前從來沒有真正談清楚過那些現實問題。
戀愛時,他們總覺得談這些傷感情。
結婚後才發現,不談這些,才真的傷感情。
朱勉不願意把這段婚姻說成一個錯誤。
他只是覺得,如果重來一次,他會在決定領證之前認真坐下來,和對方不聊風花雪月,就聊聊那些最現實,也最容易在戀愛期間被忽略的事。
比如金錢、父母、邊界,以及兩個人未來到底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文中採訪對象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