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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荒年代我的遭遇

作者:

高耀潔在手術室行子宮肌瘤摘除術

雖然毛澤東沒有帝王之名,卻握有比任何時朝代帝王都至高無上的掌控力、動員力、獨裁力、享受力。建國之初歷次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肅清反革命、反右派鬥爭、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等運動,受牽連致死的人數上千萬。在中國實行封關鎖國,任何人不准離開國土。他一人說了算數,聽不進半點反對意見,使人們敢怒不敢言。反右派鬥爭之後,興起了說假話,空口說白話的風氣;他要將看不順眼的千萬人之心掠奪而去。

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詐騙成風、浮誇、不講真話、報喜不報憂、愚弄廣大民眾,奪得政權。不單浮誇成風、許多地方弄虛作假,高產高得沒邊沒緣,造成歷史上罕見的大饑荒。每人、每戶、每個地區都深受其害,成千上萬的人餓死。

一、我第一次吃病人送來的東西

在這個飢餓成災的年代裡,每個中國人都難以避免災難。醫院的病人相對增多,頭痛低血壓、胃腸疾病、肝炎、浮腫,特別是許多婦女因飢餓出現「停經」,因勞動過重出現「子宮脫垂」等病,造成醫院的病人大量增加:

1、婦產門診病人,以婦女停經的病人最多,老百姓不了解飢餓會引起停經,她們認為是大病,四處求醫,因政府忌談飢餓引發疾病,我們醫生也不敢告知她們真實情況,只得用安慰療法。

方法:用「安宮黃體酮」(孕激素)10毫克(針劑),每日注射一次,共用5~7天;或用片劑「安宮黃體酮」10毫克,每日內服兩次,共用5~7天。造成子宮沏退性出血,病人見紅了,以為月經恢復了,很高興。幾個月後繼續停經,她又來求醫生,這是門診病人增多的主要原因,那時這種病人占門診病人一半以上。

2、病房不是忙於接生嬰兒,因飢餓婦女失去生育能力。相對而來的是「子宮脫垂」病人增多,子宮一度、二度脫垂的病人,可用中成藥「補中益氣丸」讓病人長期服用,叮囑她多休息不要乾重活。但病情可以復發,子宮三度脫垂,必須手術治療。這種手術雖不是甲級手術,但前後陰道壁修補、膀胱回縮術(手術操作要求比較細緻),同時還要作子宮固定術,這樣才能保證病人的子宮不再脫垂。因病人多、婦科手術日(每周只有兩天)不夠用,不能讓病人增加住醫院的時間,故經常加班加點,或借用其他科室的手術時間。

3、1960年秋季的一天,病房住進一位「子宮肌瘤」病人,她月經量大、失血過多,面色蒼白,呈貧血和營養不良病容。大夫在采問病歷時發現病人是《河南日報》的家屬。婦科檢查發現子宮肌瘤是多發性的,體積如孕三個月大小,因為那個時期沒有B超(全名超聲波診斷儀)更沒有CT(全名電腦斷層掃描),全靠醫生的婦科內診檢查作病症的結論,次日做了各種有關化驗檢查,又做其他手術前準備,第三天各種檢查完畢,病人身體可以勝任子宮肌瘤摘除手術。

手術前一天我約病人家屬談話,告訴他術中可能出現的意外,因病人貧血,故特別強調傷口癒合問題。在談話中我發現病人丈夫言淡很有水平,估計非一般幹部,這件事並不需要多問,按常規辦事安排手術。

手術前日,我一天吃了兩天的糧票,還是有飢餓的感覺。那時我因飢餓己出現浮腫,下肢較重,終日全身乏力。我顧慮因無力,術中能否提出腫瘤,更怕我暈倒在手術台上……帶著許多顧慮走進手術室。手術大夫們、護士們剛走進手術室作準備,正遇上病人家屬—個小青年送上一大托盤燒餅,內加紅燒牛肉(燒餅、牛肉各四兩重)12份。家屬說:「今天請參加手術的諸位每人先吃一個燒餅吧,吃完再工作,這是我的心意……」我有些擔心,便問共產黨員護士長,我們敢吃嗎?吃了是否會惹出受病人家屬的賄賂等指責,護士長說:吃吧,送食物的不是—般人,出問題大家一起負責。於是我們每人吃了一個加紅燒牛肉的燒餅,還剩餘—個給清潔工老喬吃了。這是我當大夫七年來第一次吃病人送來的東西。在那個時期,一般人誰會有能力弄到這些食品呢?在病人治癒出醫院時,我才知道這位病人的丈夫是《河南日報》社的總編輯。

上述情況,說明飢餓時期在政府上層任職的幹部生活優於眾人。群眾挨餓,因飢餓引發疾病以至死亡。有人甚至餓死、病死,面積之廣,人數之多,古今中外罕見,但沒聽說餓死幾個高級幹部。

二、我在饑荒時期的遭遇

在大災荒年代飢餓是人人難以避免,我的家庭是不幸中之大幸的人家,沒有人員因飢餓而發生傷亡。

1、三年大饑荒時期,我任職婦產科醫生,因手術每月有31斤糧票。我丈夫在門診部是內科醫生,他只有29斤糧票,每人每月會給四兩油,糖、肉、菜我記不清了。我丈夫的飯量又大,吃得又多;他天天餓著肚子,他身上的浮腫比我嚴重。好在他的工作輕,會種地。1960年,他在金水河岸上種了一季麥子,收了30多斤,取回來以後把麥子輾成片做糊糊吃。他還在金水河岸上種了兩季紅薯,雖然被人偷走一些,但還收了幾百斤;這些紅薯都堆在他門診部的住室里。紅薯成了我們全家的補助食物。

那時我第一胎男孩,第二胎女兒,都在河南省委幼兒園,全托。每周,星期一早上送去,星期六晚上接回來。他們每人每月有6斤糧票,歸幼兒園領取。對外說,省委幼兒園生活很好,不會讓小孩餓肚子,其實真實情況也只是維持生命。

有一個周日,他爸爸買了一碗高價排骨肉,吃完了以後兩個孩子爭著撿骨頭,撿到以後放在衣兜里,我問兒子你撿它幹什麼。他說:晚上睡覺前很餓,把骨頭放到嘴裡,第二天再拿出來放到衣兜里,以後再用……我聽到之後嚇了一跳,若不幸,骨頭吸入氣管,會有生命危險,太可怕了,幼兒園老師、阿姨們為什麼沒有發現呢?

一天我領兩個孩子上街,給他們各買了一個高價饅頭,兒子剛把饅頭拿到手裡,還沒有來及吃,過來一個乞丐,馬上就搶走了。兒子張嘴大哭,我一看那個乞丐約50多歲、骨瘦如柴,衣服又髒又爛……我說,兒子你不要哭,我再給你買一個,於是我又給他買了一個饅頭,我們趕快離開了那裡。我不怪這個搶我們饅頭的乞丐,因為他太餓了,我認為這是個社會問題,罪過應歸於政府官員。

1961年暑假,屋裡堆了一大堆紅薯,每周日先用大砂鍋煮一鍋紅薯,能吃一天。紅薯剛煮好,我二弟高世正來了,看到紅薯很高興,坐那兒吃了一個又一個,一直到吃飽。兩個孩子四隻眼瞪著他很不高興,孩子沒說話,他只管吃紅薯,下午他走了。我女兒說,咱二舅在清華大學沒吃過紅薯啊,我們家煮的紅薯他都吃完了,下次他再來我就不搭理他了。現在回想起來此情此景,是一個很可笑而又很可憐的事情,實際上是每個人都缺少食物。

我家不但靠吃紅薯救命,連紅薯葉、紅薯梗也捨不得扔掉,現在我看到紅薯就反胃、噁心想吐。一次我三弟從開封來找我要食物,我自顧不暇,還養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思索再三,我給他一紙箱紅薯葉、紅薯梗、小紅薯,當然我還要付路費。當他背著紙箱走出時,我心如刀絞,時過50多年了,這種情景仍在我夢中多次出現,每次哭醒……

三、我最傷心的一件事

在這個災荒年代裡人人都不好過。7月15日,我二妹高明瑜,第一胎生了男孩;7月24日,我第三胎生了一個女孩,我產後第三天,我小妹妹從開封來照顧我。8月1日,上午9時許,突然接到開封來的一個電報,說我二妹病重,我托著產後七天的身體,和我小妹一起抱著小女兒到鄭州火車站乘11點的火車赴開封。途中經過兩個小時到達開封火車站,約下午3點到家。我沒有見到二妹,她已經去世被埋葬了。我問小兒子呢?

我母親說送河南大學幼兒園了。我想,他才15天大,在幼兒園怎麼生存呢?趕快抱回來。我看到孩子,是一個七斤多重的嬰兒,哇哇地哭,他趴在我懷裡,把兩個乳房的奶汁都吃干後他睡了。我的小女兒餓哭了餵點水,此時我淚如雨下,二妹暴死太可憐了!留下嗷嗷待哺才半個月大的嬰兒。她突然死亡,連屍體都沒讓我見最後一面,迄今我仍然感到這是一個謎!今天我寫著哭著……次日我和小妹帶著兩個孩子,回到鄭州我家。因產後7天長途行走,造成子宮一度脫垂、膀胱膨出,咳嗽或用力時即出現遺尿,年老了遺尿的次數更多。不但經常不自主的尿褲,還尿床,誰也不知道我一天會換幾次短褲。

在那個飢餓年代,我的奶少不夠兩個嬰兒吃。為兩個孩子的餵養問題,四處求援。我照顧不了兩個孩子,又雇了個保姆,幸好找來一個滎陽40多歲的婦女,我們叫她王嫂,說妥每月給她20塊錢。那時我每月工資59元,怎麼辦呢。讓我妹夫(他是河南大學黨委的一般幹部)每月付保姆20元工資,他還不太情願。一次我收到20元的稿費,就付了那月保姆的工資,同時我給我妹夫寫了一封信。幾天後我妹夫來看孩子,我就告訴他這月保姆費你不用管了,在談話中我才知道那封信他沒看。

王嫂來了以後,對兩個孩子很好。我每天弄一些高幹粉(米粉加點葡萄糖)做成稀糊糊餵孩子。特別是小兒驚嚇啼哭時,王嫂也願語(土語即禱告)說:「你二姨別再來看孩子了,孩子害怕,我和她大姨照顧得很好,你放心吧!你來了小孩嚇得直哭……」每逢王嫂願語的時候,我和她同時流淚,有時候若有人來我家,她們也陪著我們一起哭。

高幹粉的來源是非常困難的,幸有在一年前我治癒了一個不孕的病人,是商業部門的工作人員。她生了一個男孩,本來她的奶夠吃,她虛報不夠吃,每月領兩包高幹粉(每包可能有1到2斤)。每次我要去找她取高幹粉,無論颳風、下雨、下雪,我總需要每月按時在路上等著她,她把兩包高幹粉給我,我給她2斤糧票,她也不要錢。有一天,老天下著大雪,我被雪花落成了雪人,身體凍得直哆嗦,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但還是懷裡抱著兩包高幹粉走回了家,這時兩個孩子每人每月只有5斤糧票,用來換食物吃。

另有一個餵養孩子的來源,鄭州郊區徐莊二剛他媽,她是一個習慣性流產病人,連續流產十次。她懷二剛時,是我保胎成功的,她很感謝我。送我一個老母雞,這個母雞會在病人食堂周圍找東西吃,不用我餵食,每周能下5~6個雞蛋,成了兩個孩子的救命食物。嬰兒時期本應該用人奶或牛奶餵養,可是在那個饑荒年代,誰能得到這些東西呢?

孩子吃這些東西消化不好,經常腹瀉,換尿布都來不及。王嫂忙不過來,有時我丈夫回來就幫她洗尿布。次數多了他不高興,發牢騷說「孩子他媽(高明瑜)活著時對他姥姥最孝順,說一不二,百依百順,現在她死了,姥姥才50多歲,她對這孩子不管不問,成了我們家的負擔……」

一年後小兒子已經會說話也會走路了,他隨著我的孩子叫我媽,我給他說我不是你媽,他回答說你是。我妹夫再婚後把孩子接走時,小兒年齡己22個月了,其實他只付出20個月的保姆費,共計400元人民幣,孩子最困難的時期我承擔了。

時過50多年,那個小兒己是共產黨員、教授,我救他活命是很不容易的,誰能知曉我為他流了多少眼淚,作了多少難,我絲毫沒有要求他的回報,但是他不應該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他挑撥我小女兒的家庭關係,讓我有口難張,我不能忍耐他的違法行為,故堅決反對,所以他們沒達到目的。近十年我都不見他們了,我認為他們太缺德了,品質太惡劣了。天呀!好心救人也會造不可思議的遺憾!他給我晚年造成很大的痛苦回憶!這是我一生最傷心的一件事。

2015-10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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