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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淺淺與蔣方舟 兩個文二代 為何翻車在此刻

兩個文二代,與一場碰在公眾情緒宣洩口上的「大炮打蚊子」。

各位好,說個覺得挺有意思的小事吧。

蔣方舟和賈淺淺翻車了,先是7月13日,中國人民大學經歷了「反轉再反轉」,最終下狠手,撤銷了「天才文學少女」蔣方舟的碩士學位;僅隔兩天,7月15日,西北大學也打破了三個月的沉默,坐實了賈平凹之女賈淺淺的系統性抄襲,剝奪了她的副教授職稱與教師資格。

賈淺淺與蔣方舟,兩個文二代,為何翻車在此刻?

我連著看了這兩個新聞,有種感覺還是蠻奇怪的——蔣和賈這兩個人,嚴格意義上說都屬於「文二代」,蔣方舟的母親尚愛蘭是體制內兒童文學作家,賈淺淺則更不用說,都知道她爹是賈平凹,此次爆出抄襲醜聞的那些論文當中,絕大多數都是研究她爹的。

作為袁華《我的區長父親》的現實版,女兒靠研究爹發論文已經夠不體面了,居然還研究不明白,要靠抄別人的論文才能敷衍成文……文學家做到這份上,也真的挺奇葩的。

但我好奇的其實是,蔣和賈這兩個人,橫行文壇這麼多年了,她倆的「水」和拼爹媽屬性在圈內是人所共知的。現如今兩人論年紀,都不算是剛出道時的「天才文學少女」,而應該叫「文學婦女」了。而文學是一個藏不住的行當:你說要翻車吧?為什麼她倆剛出道的時候,沒有那麼多人出來打假、質疑,而非要等到眼下?

你說這是潛規則吧?為什麼這個潛規則以前好使,現在大家突然不認了呢?

我想到的答案,大約就是大環境和公眾心態使然。

蔣和賈這兩個人當年出道的時候,趕上的都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時代風口,所謂「風口之上,豬都飛得起來」,但是風口上飛起來的也不一定都是豬。那個年代,工作好找、工資在漲、房價在翻番。當大家都借著時代的風口和每個人各自的一點依憑迎風飛揚的時候,打假這些「文二代」就成一件效率很低的事情。何況要說打假、揭露這種事情,在那個時代有更勁爆的新聞吸引眼球——是焦點訪談的監督報導不夠過癮嗎?還是各大都市媒體的深度採訪不夠引人入勝?當各大媒體都在報導食品安全、社會熱點乃至法治改革等更有意義的新聞的時候,一個人得多閒才會把關注點放在蔣、賈這些文二代的造假身上?

反正文學這種事情麼,你不喜歡她的小說、詩歌,你大可以不去看。至於她們用她們混體制文學圈混出來個什麼學歷,又搞了一個什麼副教授、什麼作協委員之類的職稱,大家也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養她們的錢也不是我直接出,真論造假,大學裡、體制內混日子的人還少麼?也不差她們一兩個了。

在這種氛圍下,蔣和賈才存在了下來——大家都知道她們比較水,經不起查,但沒多少人有閒心和她們死磕。

但這幾年,社會氛圍變了。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蔣和賈這次的翻車風暴,最早都起源於小紅書、豆瓣等平台,這些平台上聚集的年輕人,很多都是剛剛大學畢業,他們拿出自己剛剛經歷過的畢業論文查重的規範去審視蔣賈兩人的論文,結果當然是查一個翻一個。而且大家似乎都很閒,對這個話題的討論度也都很高,迅速的就能聚集起一股輿論風暴,倒逼人民大學和西北大學一定要給個說法。

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突然願意死磕蔣賈?其實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這幾年的大環境如何,身處其中的年輕人感知最深。一個普通文職或營運崗位往往能在幾小時內湧入數千份簡歷。年輕人手握好不容易熬出來的大學文憑,推開校門一看,面對的是裁員潮、企業縮減的HC,以及動輒「985/211頂配去搶街道辦編制」的現實。他們本來就退無可退,可是轉頭一看,卻看到蔣賈這些人靠著「圈子內」的蔭蔽,成為了「文化精英」,不公平的憤懣當然那也就油然而生了——憑什麼你這樣,我那樣了?

好死不死,這幾年大學畢業論文的查重、盲審、抽檢力度年年都在加碼。知網、萬方的查重率被死死卡在10%甚至5%以內,哪怕只是引用了幾句行業常識,也可能因為「文字重合」而被導師勒令無限次修改。多少碩士、博士為了降低1%的查重率,被逼著在深夜裡把論文裡的人話改成鬼話。你設身處地的為這幫年輕人考慮一下——我這麼辛苦才拿出來的文憑,到了市場上找不到工作,你們人民大學、西北大學給蔣賈的這個什麼碩士、什麼副教授,論文經得起查重嗎?憑什麼我們的論文用幾句業內常識就過不了審,她們論文大段造價就沒事?我們來好好查一查。

這就是這場風波的動力源所在,追蹤小紅書、豆瓣上這兩場打假的全程,我感覺參與者在進行的是一種「報仇雪恨」式的狂歡。這個狂歡不僅僅是對蔣賈這兩個人的,更是要給難為過他們的學校一個好看。

當然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在這場「大家來找茬」的運動中,網民們其實也是明顯的「柿子撿軟的捏」——文二代真的算是「二代」嗎?蔣方舟和賈淺淺真的算有靠山麼?這個事兒其實是存疑的。

我覺得,把她們倆當成真正的「權貴二代」,多少有點太看得起中國(體制內)文壇了。在真正的天龍人面前,蔣方舟和賈淺淺充其量只能算是「編外人員」,是特權階層里最末流、也最虛胖的「次級衍生品」。

說到底,一個搞文學的、寫詩的、哪怕當個作協主席,手裡又能有多少真正的特權硬通貨呢?

賈平凹、尚愛蘭這種「老師」,相當年也是從特殊年代混過來的。

理論上講,一個合格的作家、知識分子,應該不急成敗利鈍追問社會的根本問題,才能成就真正對得起時代的文章。改革開放初期,知識分子剛摘掉臭老九的帽子,乍暖旋寒時候,很多問題還不能談、不好談,再加上那個時候大眾精神生活極度睏乏。別的不說,一部《李自成》,寫的其實不怎麼樣,人物扁平、情節胡編,但全國就是有上百萬人追更——因為大家沒小說看啊。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所以在那個年代,有點小才情,寫點幫閒文學,輕而易舉就混成作家的例子其實比比皆是。

所以你寫個「此處省略xx字」的《廢都》,我寫個什麼故事情節特別簡單的兒童文學。寫的東西不犯禁,幫幫閒,很輕易就成名了。

而那一代文人,很多文章寫出來以後迅速的就被體制養起來了,成了作協里有編制的「大作家」。就像進了國營工廠的工人想讓自己兒子「代班」一樣,這些幫閒作家們一旦進了編制內,就忍不住的想安排自己兒女代班——當然前提條件是覺得自己子女沒什麼別的才華。畢竟如前所述,在中國,寫文章是最軟最不值錢的行當,子女真有才華,把人脈跨界置換個別的什麼都是更賺的。

所以,這些體制內「作家」們的特權範圍是僅僅局限在那個早已高度邊緣化、圈子化、近親繁殖的「文化體制」內部。他們的特權,無非是漏給文化圈的那點殘羹冷炙——幾個核心期刊的版面、一兩個注水的獎項、安排個什麼舊友在學校里照應一下子女,以及在地方高校里安插個副教授、弄個碩士畢業證的編制名額。僅此而已罷了。

所以,我覺得蔣和賈,充其量也就是能把後門走的大一點、「求照顧」的人脈走的多一點的「進階版」普通人而已,只不過她們的父母和她們自己,因為從事了文學這個「臉朝外」的行當,比較有名而已。但她們手上擁有的那點資源,嚴格說來還不能算是真正的特權。

什麼是特權,特權應該是——我在作弊開掛,你知道我在作弊開掛,我知道你知道我在作弊開掛,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就是不敢拿我的作弊開掛怎麼樣,甚至你連抱怨都不敢抱怨。

實事求是的講,蔣和賈遠沒有達到這個層級,對她們的追究和討論,一旦發起,平台根本不刪帖,校方也就是象徵性的護了一下短,然後馬上就縮回去,丟車保帥了。兩個人迅速被打倒,大眾獲得了一場「戰勝特權」的勝利。

而我覺得特別感嘆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大眾對蔣賈二人的追索,用上的美國上世紀二十年代調查記者「扒糞者」調查公共新聞的力度與熱情。文人的這點破事,究竟值不值得拿出這麼大的力度,這麼強的戰鬥力去追究,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存疑的。

你仔細看網民們和那些小紅書、豆瓣答主們的勁頭——他們跨著多語種的文獻庫去逐字比對蔣方舟的翻譯路徑,他們用最嚴苛的學術規範、最精密的文本分析去拆解賈淺淺那點「近親繁殖」的論文。這種對每一行注釋、每一個引用規範寸步不讓的死磕精神,這種誓要查個水落石出的熱情,和真查出了個水落石出的結果,在中文網際網路的公共討論中,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了。

遙想美國上世紀二十年代的「扒糞者」(Muckrakers)運動,記者們拿著這個勁頭,扒出來的是標準石油公司的壟斷黑幕,是華爾街金融寡頭的政治勾兌,是食品加工廠里連皮帶肉掉進香腸攪拌機里的底層血淚……那樣的扒糞,才是在用筆桿子和真正的特權巨獸對決,挖的是這個社會根部最粗壯的毒瘤。

那樣的事情,才值得公眾如此關注、下那麼大的力氣!

當然,你說,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老虎打不到的時候拍拍蒼蠅不可以嗎?豺狼打不了的時候,發起一下狐狸清繳運動就不行麼?

蔣方舟和賈淺淺,以及她們的父母輩,他們本來自己就是拿著筆、獲得社會關注的「作家」,這幫人寫了那麼多年,也沒像你說的一樣「用筆桿子和巨獸對決」麼,沒有麼!他們就寫了寫幫閒文學,小情懷乃至屎尿屁了。

……也行吧,從這個角度講,網友發起的輿論監督,並不比蔣賈兩家兩代「作家」對文學使命的辜負更加不堪。眼下遭遇這種問責,也算她們這種辜負的報應。

只是我在想,這也算一個標誌,時代的浪退潮了,人們在用越來越嚴厲的眼光審視彼此,糾察誰在「裸泳」,這並無不妥,但並不能讓浪潮重來。

最後,提醒一下,這年頭,大家都謹言慎行、勤懇做事、老實做人吧——你有沒有想過,相比蔣賈,我們這些芸芸眾生,其實都是更軟、更經不起公共情緒揉捏的軟柿子。

責任編輯: 孫瑞後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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