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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4歲時曾遭開水嚴重燙傷,學會獨處....

北京時間2026年7月23日晚,四年一屆的國際數學家大會在美國費城舉行。當35歲的王虹從頒獎人手中接過菲爾茲獎時,遠隔重洋的祖國一片沸騰。

一年多前,因攻克三維情形下的掛谷猜想,這位中國籍女數學家走入公眾視野。

掛谷猜想是一道曾困擾國際數學界百年的難題,可以形象地理解為:讓一根沒有厚度的「針」轉遍所有方向,究竟至少需要多大空間。

王虹的人生,恰似那根不停旋轉的「針」。

這位從桂林山水間走來的「數學女王」,早在中學時期便如此形容數學:「它是那麼的純粹與抽象化,遠離塵囂,是我們精神領域的一方淨土,但又絕非清玄之談。」

當時她的未來還是一道待解的猜想。而這一晚,來自數學最高殿堂的加冕,為其不懈探索給出最優雅的證明。

旋轉的起點

7月16日下午,平樂縣沙子鎮蘆笛橋村,雨後有些潮熱。村道兩旁,結滿了三華李與桃子,空氣中瀰漫著果實的甜香。

這裡有王虹家的老宅。雖然她從小住在鎮上,但記者在村里打聽時,不少人親切地喊她「虹虹」。

7月23日,在美國費城舉行的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中國數學家王虹獲得菲爾茲獎。新華社記者李睿攝

王虹家的老宅。廣西雲-廣西日報記者顧醒航攝

聊起2024年過年王虹回鄉,大伯陳宇培印象最深的是,侄女跟親戚寒暄一過,便轉身回屋,打開電腦忙碌起來,瞬間隔絕門外的喧囂。

這種近乎本能的「屏蔽力」,或許要追溯到她4歲那年的一場意外——手臂被開水嚴重燙傷。

隨後幾年,父母帶著她輾轉求醫,植皮手術做了一次又一次。堂舅肖芳武時常看見年幼的王虹躺在病床上自學:「因為皮膚怕光,她習慣待在室內,學會了與自己獨處。」小學階段,她跳過兩次級。

身為沙子鎮中學數學教師的父親王應文,帶領王虹走進數學世界。母親肖閏鸞是同校英語教師,則為女兒提供了語言啟蒙。

「數學是我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多年後,王虹還記得兒時感興趣的第一道數學題:「平面上有七個點,如果三個點排成一行,你一共能找到多少行?」算出答案時,她特別開心。

多次斬獲國際大獎的王虹,始終對父母心懷感恩:「他們給了我很大的自由,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任平樂縣外宣辦主任的陶彩忠多次探訪過這個家庭。他給記者講述了一件往事:早年縣裡有意調王應文去政府辦工作,這在旁人眼中是個難得的躍遷機會,但考慮到路遠事多,王應文怕疏於照顧孩子,婉言謝絕了。

王虹曾經就讀的沙子鎮中學。廣西雲-廣西日報記者顧醒航攝

時任平樂縣縣長唐昌元聊起此事仍忍不住感嘆:「要是因為這事影響王虹後來的學習,那可就犯大錯了!」

父母為女兒辟出一方淨土,成長中的王虹開始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旋轉。

非典型「小鎮做題家」

在沙子鎮中學,王虹的成績常年穩居前茅,卻並非典型的「小鎮做題家」。

剛上初一,她就纏著母親要去聽初三的化學課。試了一周,終究因知識跨度太大而作罷。「小王虹解題路子很『野』,」一位物理老師說,「簡單的題,想得特複雜;啃不動的難題,反倒能用意想不到的簡單法子解出來。」

2004年,13歲的王虹走進位於市區的百年名校桂林中學高235班,在老師看來「有種和年齡不相稱的沉靜」。高一那年,她的成績在年級百名開外徘徊;到了高三,衝進了前十。

在王虹當年上課的教室,唐年華對記者講述往事。廣西雲-廣西日報記者顧醒航攝

對這個比同屆生小兩歲、身形瘦小的女孩,班主任唐年華印象很深:「課堂上眼神專注,舉手發言特別積極。」

入學伊始,她因思維活躍、愛搶答,招來同學當面譏諷:「你一個小姑娘,稱什麼雄?」委屈憋在心裡,她一度動了回平樂上學的念頭。

唐年華給王虹買了熱飲,陪她散步談心。「敢搶著回答問題,是你的優點,但也要學會聽別人的聲音。」唐年華安排王虹與性情相投的同學同桌,又吸納她進入「每日一題」興趣小組,磨鍊數學思維。

桂林電子科技大學副教授謝寧波當時是班裡的數學課代表。他收作業時發現,老師才講到第三章,王虹的練習冊已經寫到了第五章。

「超前」已成為一種本能。每學期開學前,王虹都找來新課本,從頭到尾先「悟」一遍。遇到不懂之處,很少急著問老師,而是埋頭查資料、反覆推演,一道難題琢磨幾天都是家常便飯。

正如她日後總結的那樣:「就是不停地問,然後試圖自己去回答。」比起機械的題海戰術,主動探路更有穿透力。

高三畢業前,語文老師布置了一篇自由命題作文,用來集冊留念。當大多數人還在套用應試模板時,王虹交了一篇《數學之美》。

「客觀的宇宙奧秘與純粹用『優美』這一價值觀念發展出來的數學,竟然完全吻合,那令人感到悚然。」16歲的她引述前輩之言,展現出一個年輕靈魂向科學真知無限靠近時的強烈共鳴。

「當年讀到此文,心裡猛地一顫。」謝寧波至今難忘那種意想不到的衝擊。

自我懷疑中探索

王虹是以壓線的分數考進北京大學的。被地球與太空科學學院錄取的她,與心儀的數學專業失之交臂。

「數學一下變得很難。」在群星璀璨的燕園,面對不少經過多年系統競賽訓練的同學,習慣自學先行的她,開始懷疑自己,「感覺一直在掙扎,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

但她對數學實在難以割捨,決定大二通過轉系考試進入數學科學學院。

「考試挺難的,每年通過者寥寥無幾。」王虹北大同學李欣意回憶。

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主任田剛教過王虹。他告訴記者:「能成功轉系,意味著大一時要同時學兩個專業的課程,本專業成績還不能太差。」

她做到了。

即便如此,自我懷疑仍如影隨形。遠赴巴黎留學期間,王虹一度將目光投向數學之外的廣闊世界——文學、繪畫、藝術,甚至暫停數學研究長達半年,一頭扎進建築的殿堂。

可她還是回到了數學的懷抱。「在數學裡,我可以自由建造任何東西,不需要向任何人請求。所以我想,再試一次吧,看看會怎樣。」

直到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她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只擅長做習題,而不具備做研究的能力。於是,她經常請導師先給自己一些「小問題」。隨著問題難度逐步增加,她的信心一點點建立起來。

本科同學、北大數學科學學院研究員張瑞勛同校讀博期間,常與王虹餐敘。當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王虹的研究方向日益篤定,一種數學家的氣質,開始在言談舉止間顯露出來。

2019年,王虹進入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IAS)開展博士後研究,主攻傅立葉分析及其與幾何問題的關聯。這段經歷,被另一位本科同學、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教授孫鑫視為王虹學術生涯的關鍵轉折:「在IAS那幾年,她上下求索,為後來掛谷猜想的解決奠定了基礎。」

王虹在2023年北大數學校友論壇期間作報告。圖源:北京大學微信公眾號

支撐王虹走到最後的,不僅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更是對數學長久不衰的興趣,以及在反覆的懷疑、迂迴和挫折中,仍願意一次次回到問題本身的韌性。田剛接受廣西雲-廣西日報記者採訪時,將王虹定義為一位「持之以恆的探索者」。

2025年1月,孫鑫邀請王虹回到北大作學術報告。報告結束後,孫鑫私下問她,距離解決掛谷猜想還有多遠。

王虹笑了笑,沒有透露更多,只是說:「已經在做了。」

一個多月後,王虹與合作者約書亞·扎爾發表長達127頁的論文,宣告完成三維掛谷猜想的證明,轟動了整個數學界。

成名之後

隨之而來的,是密集的報告、講座和跨洋行程,喧囂不絕於耳。

7月15日,記者在桂林見到年近八旬的唐年華。談到自己的得意弟子,他脫口而出:「太多人想找王虹了,還請大家不要去打擾她。」

在沙子鎮中學幾位老同事的記憶里,王虹的父母安靜、實在,很少在人前提及孩子的成就,一概不接受任何採訪。

母校也儘量隔絕不必要的煩惱。北大1997級校友、加州理工學院教授倪憶在一篇文章中提到,2025年夏天王虹訪問北大期間,校方替她擋了許多採訪要求,還幫助清理了一批假冒她之名的自媒體帳號。

面對外界的紛紛擾擾,王虹始終保持一貫的低調、冷靜與謙和。在極少公開的發言裡,她說最多的是感謝,將成果歸功於前人的積累、合作的智慧,以及「恰好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工具」的幸運。

研究之餘,她拿出更多時間去鍛鍊:除了從小打到大的桌球,在海外學習工作期間,還練起了擊劍、跆拳道。「有時我只是隨意走走,在花木樹叢之間。這讓我頭腦清醒,也更平靜。我只是任由思緒漫遊,想到什麼是什麼。」

「有時候,探索數學之外的東西也挺好。」在菲爾茲獎頒發現場播放的個人短片中,出現了王虹家鄉的秀美山水,她說,「每次回家,我都覺得煥然一新,還常和父母去公園散步。桂林是一座非常美麗、非常愜意的城市。」

7月23日,菲爾茲獎獲得者中國數學家鄧煜(左一)、王虹(右一)、美國數學家約翰·帕登(左二)和加拿大數學家雅各布·齊默曼在美國費城舉行的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合影。新華社記者李睿攝

當天同台領獎的還有她的北大同學鄧煜。這是一位鬆弛感十足的二次元愛好者,經常在知乎上與網友互動。

與王虹不同,他以國際奧數金牌得主身份保送北大,本科期間就轉入麻省理工學院,後在普林斯頓大學深造,現任芝加哥大學數學系教授。最終,二人殊途同歸,成為首次獲得菲爾茲獎的中國籍數學家。

在頒獎後的新聞發布會上,王虹向一位提問的學生給出建議:「我從過往學到的是,只要最終有所得,花多長時間並不重要。也許別人快一點、你慢一點,真的沒關係。」

說這話時,她即將踏上新的猜想之路。「所以,別著急,慢慢來。」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廣西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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