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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恤上的香港歷史:在「既近又遠」的台灣留存一份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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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恤上的香港文化保育以及社區認同

在香港,並非所有抗議的運動都直接圍繞著民主發展或憲政改革。有不少抗議運動,關注的是市民的日常生活,例如城市規劃與都市更新。

我們收藏的一件「利東街」T恤就是如此。它印著一幅充滿想像力的圖像:一條魚飛翔在利東街上空。這個街道有一個更被香港人熟知的名字——囍帖街。這裡曾是香港著名的印刷街,但在2000年前後被政府納入市區重建計劃。

幾十年來,香港市民都在這條街上印製喜帖、賀卡及各種傳統禮儀用品。這條街不僅具有經濟價值,也承載著深厚的文化意義。當政府宣布重建計劃時,居民和關注者們並沒有隻要求提高賠償金額。相反​​,他們提出了更深層的問題:城市究竟應該如何規劃?他們要求保留社區網絡、保存地方文化,讓市民真正參與城市規劃的決策過程。

今天看來,這些理念似乎十分理所當然,但在當時的香港,卻是相當新的城市發展觀念。這場運動也促使更多香港人開始思考文化保育、社區認同,以及以人為本的都市規劃。從許多角度來看,它也象徵著香港新一代都市社會運動的開端。

最終,行動未能阻止重建政府計劃。利東街仍然遭到拆除,原址如今已變成商業購物區。然而,這場運動留下了深遠的影響——它改變了許多香港人對於發展、社區,以及市民是否有權塑造自己生活環境的理解。

雨傘運動:持續79天 爭取真普選

2014年,香港爭取普選運動來到重要轉折點——占領中環運動(Occupy Central),這場運動,在國際上更廣為人知的名稱是雨傘運動(Umbrella Movement)

2014年8月31日,中國的全國人大公布了香港行政長官普選的框架。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項重大進展,因為方案允許香港市民一人一票直接選舉行政長官。然而,一項重要限制是:所有候選人都必須先經提名委員會批准,才能正式參選。許多香港市民認為,這套提名機制將使北京得以實際控制哪些人可以參選,所以並不是真正的普選。

在這樣的背景下,占領中環運動爆發。自2014年9月底開始,示威者占領了香港多處主要道路及公共空間。整場占領行動持續了79天,成為香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公民抗命運動之一。

最終,政府提出的政改方案在立法會遭到否決。支持運動的人士認為,方案限制過多,無法接受;政府則認為,這是一條務實且可行的前進道路。結果,香港陷入了一場政治僵局——方案遭到否決,但新的改革方案也沒有出現。香港距離普選並沒有更進一步。

我們收藏的這件文物,正來自那個許多香港人仍相信民主改革近在咫尺的年代。回頭來看,它既象徵了香港民主理想的高峰,也象徵著此後政治兩極化與社會衝突逐漸加劇的開始。

 

反修例運動期間的「二百萬零一人」T恤。2026年6月,梁啟智在季風書園展示

2019反修例:香港歷史上最大的公民抗命運動

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可以說是香港歷史上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公民抗命運動。

2019年初,香港政府提出《逃犯條例》修訂,允許將刑事嫌疑人移交至香港沒有正式引渡協議的司法管轄區,包括中國大陸。許多香港市民擔心,這項修訂將削弱香港與中國大陸司法制度之間原有的界線,而這種司法制度的分隔,長期以來一直被視為香港最重要的制度保障之一。反對聲浪迅速擴大,2019年6月,一連串大型遊行相繼舉行。

據主辦單位估計,6月9日的遊行有超過100萬人參與,是香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示威之一。儘管有如此龐大的民意反對,政府最初仍然堅持推動修例。

就在社會氣氛日益緊張之際,一名示威者梁凌傑攀上商場外的棚架抗議。結果他從高處墜下,其後傷重不治。許多人將他的離世視為香港政治危機的悲劇象徵,也象徵政府始終未能回應市民的訴求。

一星期後,更大規模的遊行再次舉行。主辦單位估計,接近200萬人參與。我們收藏的這件T恤正是為紀念那次遊行而製作。上面的口號寫著:「二百萬零一人」。其中的「一」,指的正是梁凌傑。這句口號的意思是:即使他已離世,他的精神仍與所有參與者同行。通過在「二百萬」之後加上「零一」,這句口號把原本的一個政治數字,轉化為一種集體追思,也同時表達了香港人的悲傷與團結,成為整場運動中極具代表性的象徵。

 

作為文物的香港T恤

2023年7月,設立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的香港研究資料庫啟動。資料庫設立於社會學研究所的香港主題小組之下,如今已保存了超過100件與香港社會運動相關的T恤。

不過T恤只是香港研究資料庫典藏的一部分。資料庫同時收藏各類與香港研究相關的資料,包括書籍、小冊子、傳單、報章,以及期刊、影音資料、照片、海報,以及許多不同形式的研究素材。

因這些香港記憶的承載物正處於消逝之中,資料庫所做的,其實是一份搶救工作。

香港政府近年大規模下架各種承載香港公民社會記憶的資料。例如由社運人士和反對派政治人物撰寫的書籍,在各個公立圖書館被下架。又如各種官方的審計、調查和研究報告,也大規模地從政府網站上面消失。這改變不單限於政府部門,也延伸到大學校園。香港公營廣播部門香港電台的紀錄片,就在香港各大學的圖書館中下架。如果不儘快搶救,以後的研究者就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僅僅是政府出版的資料面對消失的風險。過去數年,大批公民社會團體相繼解散。他們過去收藏的資料,以及他們自己生產的資料,都面對著散失的巨大風險。

過去在網上可以隨時下載取閱的資料,如今變成要在指定地點和預約時間取閱。另外,不少關心香港的學者和記者,已無法再進入香港境內,例如2023年10月,香港中文大學副教授何曉清就被香港政府拒絕入境。要讓這些研究者有機會看到過去的資料,唯一的方法就是在香港境外建立備份。

在香港,也有不少潛在的資料捐贈者,他們也希望把資料捐到香港以外的地方去。因為一些可能被認為「敏感」的資料,如果捐到香港本地的博物館或圖書館,很大可能會被閉架收藏,不被公開展出或讓公眾查閱,使收藏失去價值。

「很近,同時又很遠」:在台灣收藏香港檔案

我常覺得,台灣和香港很近,同時也很遠。舉例而言,今天很多台灣人是看香港的周星馳電影長大的,隨便說一句電影裡的台詞,台灣人都能接下去。但同時,台灣人對香港也知之甚少,例如很多人不知道香港也使用繁體字。「很近,同時又很遠」。這或許也可以顯示在台灣推動香港研究的特點:有先天優勢,但還有很多後天要努力的地方。

我們的調查發現,目前有4000多位香港學生在台灣的高等院校就讀,早幾年最高峰時,有9000多人。在台灣,每年生產出來的碩士和博士論文中,差不多有70篇以香港為題材,能看出,不少台灣學生對香港研究有興趣,對研究資源有很大需求。但台灣幾所主要大學,開設的香港相關課程並不多,學生了解香港的學習渠道相對有限。

在這些背景下,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所成立了香港研究計劃,推動台灣的香港研究。2023年,舉辦了「當香港研究走向全球」的國際研討會,有75篇論文發表,300多人出席。2024年和2025年,又分別在東京和台北再次召開相關的會議。

研究計劃的另一個重點,就是成立香港研究資料庫,這可以算是香港研究的基礎建設之一。

台灣是重要的華文出版基地。近年來,許多不能在香港出版的書在台灣出版,豐富了兩地的學術交流。台灣本身是華文社會,處理香港研究材料本來就比較方便。當我們收到一箱香港議題的專書捐贈,交給台灣的圖書館便可以處理,因為他們都懂得華文。在其它地方,就有語言的門檻要跨過。當然,台灣的地理位置也很重要,兩地距離很近,可以讓不同的人得以見面,對推動研究工作十分有利。

 

、2026年6月,本文作者梁啟智在華盛頓DC季風書園講座,主題是香港檔案的保存。對談人張潔平。

T恤之外

目前,香港資料庫登錄的項目已經有3萬多條。我們收集的資料重點,並不限於書,而是各種不同的資料,例如報告、檔案,以及各種出版物等等。關注點是反映香港公民社會變遷,並專注尋找以下的材料:在各個界別有代表性的;紀錄重大事件的;和已解散和正休眠的組織相關的;在香港的流通受到限制的,以及能代表一個時代的宏觀政治和社會脈絡的資料。

這些資料,有些從公開渠道收集,有些從二手書店購入,還有不少來自個人和專家的收藏。例如馬岳教授是香港選舉研究的權威,他所收藏的數以千計香港各屆選舉的選舉宣傳品,就全數捐贈了香港資料庫。我們尤其要感謝那些匿名捐贈人。

我們收藏的不少書已在香港的公立圖書館下架。舊書能反映時代的,有一本是《中國共產黨》,這本書是香港政府出版的。背景是1997年之前,當時候的香港政府公務員訓練處,要向公務員介紹什麼是中國共產黨,就出版了這本書。

我們收藏教科書,比較新舊教科書的分別。我們也收集以社區為題材的出版,例如社區報,還有街頭導賞等等。現在在香港喊「我愛香港」也變得敏感了,那麼「我愛九龍」可不可以?「我愛沙田」又如何呢?於是就出現了一批地方書寫的出版物。

有一些很有趣的收藏品,例如香港第一屆行政長官選舉的報名表。它對候選人提出身家調查,會問到父母、配偶、子女的情況。香港過去從來沒有選舉報名表會問這些問題。因為,一般香港的選舉報名表都是香港政府自己製作,以前是港英政府,1997年後是特區政府。唯獨這份行政長官選舉的報名表,因為選舉的時候特區政府還未成立,於是便由中國政府製作,內容也就很不一樣了。

還有一份「車輛進入許可證」。香港的行政長官選舉只有1000多人可以投票,一般都是和中國政府關係友好的大老闆,所以也被批評為「小圈子選舉」,這個許可證就是很好的說明。選舉當天會場外會有很多人抗議,那些大老闆是如何進去投票的呢?他們有司機開車,車上放這個許可證就可以進去了。

我們還收藏政府檔案。英國檔案處有上萬份關於香港的檔案,當中有1000多份被人在現場數位化了,送了給我們。英國檔案處同意我們保留,只要不放上網。這樣,大家就可以來台北看,不用專門飛去倫敦。

香港的很多非政府組織在過去幾年紛紛解散,他們的出版物需要好好保留下來,讓以後的研究者可以用到——例如每年六四維園晚會的場刊,我們就留存下來。

我們不只收集舊的東西。過去數年有數十萬香港人移民到世界各地,我們就收藏有一整套香港人在加拿大參選國會議員的選舉宣傳品。

在我們收藏的文物中,除了100多件記錄公民社會的T恤。還有各式各樣襟章、海報等等。例如我們收藏有兩個眼罩,是「占中三子」中的朱耀明和陳健民,在占領中環運動現場使用過的。這些文物,我們都會逐一登錄和編號。

在今天的政治高壓之下,關於香港公民社會的歷史記憶正在流失,我們的目的不止在於收藏,也希望它們能「活」起來,流動起來——最近,這些T恤就正在台灣巡迴展出。我們也正在醞釀網上博物館,未來,會讓一些資料在網上公開,讓更多人可以看到。

(作者梁啟智,曾在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常年參與香港公民社會。現居台灣。本文由作者最近在美國季風書園的講座內容整理。)

【作者觀點不代表中國民間檔案館立場。】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中國民間檔案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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