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鐸,在元朝,明朝的史料中幾乎不以本名出現,關於他的記載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有,他一般被記為「關先生」。
要知道那是元末,大起義爆發的時代,而關鐸是一個農民起義的首領,他擁有這麼一個綽號,在當時的背景下就顯得很特殊,我們知道紅巾軍將領的名號,大部分是比較草莽氣息的,比如芝麻李,破頭潘,沙劉二,這些名字透露出一種來源於社會底層的粗粒質感,關先生就不一樣了,很有儒雅的氣息,作者做一個不成熟的小猜測,這個關先生應該不是農民出身,應是儒生,或者早年間做過鄉村教師。
有關於關鐸的記載也非常少,在公元1358年之前,史書上基本找不到關鐸這兩個字,任何時期的史料中也找不到他的籍貫,生年,家世,至於早年經歷,誠然剛才所說,只能通過他的綽號推測他是文人出身。
這當然不奇怪,元末的這批紅巾軍,除了建立較大割據政權的,比如張士誠,明玉珍等有自己的史書外,大部分都是這個待遇,我們常說,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這個說法當然太絕對了,但畢竟元末亂世最後的勝利者是朱元璋,想來他也未必有興致給多如牛毛,汗牛充棟的元末梟雄們一個一個去立傳,但好在,如以1357年為時間節點,那麼關鐸的輪廓就逐漸清晰起來。
這一年,北路紅巾軍的實際領導劉福通幹了一件大事,他要兵分三路,北伐元朝,東路打山東,西路打山西,中路就比較兇險了,從河南穿越太行山,進入山西,相機行動。
為什麼說這路是最兇險的?因為這條路等於是孤軍深入,沒有後援,甚至沒有後勤,行軍的糧草只能就地補給,說白了全靠搶,這是玩命中的玩命。
這支隊伍的統帥,就是關鐸。
誰都知道中路最危險,誰都不願意去,在這種情況下仍舊選擇去中路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瘋子,一種是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的人,關鐸很顯然屬於後者。
這在歷史書寫上也就造就了一個奇觀,出於史料的匱乏也好,還是說本來關鐸在此前就是無名之輩,反正一個全無記載,不知來路的人,突然就成為了統帥十萬大軍的將領。
中路作戰兇險萬分,輸多贏少,但關鐸捕手中路軍之後,打出了堪稱教科書級別的不對稱作戰。
他的打法是,在打下冀寧路,就是山西太原之後,他就不再和山西的元軍主力硬拼了,因為這個時候關鐸已經發現,元軍這邊的最強戰力,由察罕帖木兒率領的大軍已經把他盯上了,正面剛肯定吃虧,所以他選擇率軍北上,打保定路,但這也不是真打,而是為了試探元朝在大都周邊的這個防禦力怎麼樣,一試探,真不行,元帝國雖已歷經半個多世紀的腐化,有些軍隊見人就跑,毫無鬥志可言,但有些軍隊素質仍在,不是臨時組織起來的流民隊伍能輕易戰勝的,關鐸發現打不過,打不過他也不吃虧,立刻掉頭往西,他是越過長城,直接就鑽進了塞外草原。
真的,這個非常讓人難以想像,出乎所有人意料,因為元朝廷的邏輯是,你從河南來,要麼你在山西跟我打,要麼到山東去,因為紅巾東路軍已經占領了山東,你可以和兄弟部隊會合,沒有人會想到,他能往塞外走,草原是蒙古人的老家,你一支中原農民軍往裡走,那不是找死麼?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有云: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其正,則吾奇擊之。

(史料記載)
唐太宗是古代歷史上難得一見的軍事型帝王,而李靖也是不世出的名將,兩個人在一起討論兵法,討論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打仗的時候,要把奇兵當正兵用,把正兵當奇兵用,這樣就會讓對手永遠猜錯,這種思維適用於人少打人多,當你在實力上稍遜一籌的時候,你可以在認知上領先一步。
突襲塞外,關鐸很快兵臨元上都,就是今天的錫林郭勒。
元朝施行兩都巡幸制度,北京的元大都是政治中心,錫林郭勒的元上都則是夏天皇帝去避暑的地方,這裡防務鬆懈,城牆年久失修,守軍也多是老弱,而且這個地方也稱不上是兵家必爭之地,守軍是萬萬想不到,會有一支起義軍來到這裡,因此他們毫無防備,上都很快被關鐸攻下。
起義軍點燃了上都的宮殿,火光照亮了半個草原,濃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風裡翻卷,像一條黑色的龍盤踞在天空上。
這還沒完,攻克上都不過七天時間,關鐸又發動奇襲,直奔東北地區的遼陽而去,他要打遼陽。
這個遼陽啊,它是元朝在東北地區的一個統治中心,這和上都的性質是不一樣的,城高池深,防備非常完善,一般人打不下來,但這個時候又有一個契機,當時的元軍主力大部分被牽制在了南方和關中,東北防務其實是較為空虛的,這又給了關鐸可乘之機,很快他把遼陽也拿下了。
關鐸的發展越來越猛,他成了掌控十數萬兵馬的一方諸侯,山西,河北中部,內蒙古草原,以至於遼東半島,全部在他的控制之下,別的時期我們不論,就在當時來說,關鐸的勢力範圍,要比當時任何一個反元武裝都要遼闊。
這越是人生巔峰的時候,往往危機就越大,尤其是農民起義軍,他們通常會面臨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沒有後方,同時沒有根據地的治理能力。
勢力範圍的確很大,但關鐸能打天下,卻不能治天下,雖然兩個詞只差了一個字,但完全不是一回事兒,史料中沒有關鐸在東北地區屯田,建立行政體系,推行任何可持續政策的記載,他所到之處,仍舊是搶糧食,搶人口,搶錢這老三樣。
在流動作戰的狀態下,這不是問題,但問題是關鐸現在要追求穩定了,劉福通背後的韓宋政權已經把關鐸封為了遼陽行省平章,當地的黨政軍一把手,那這麼做問題就很大。
你不屯田,你就沒有穩定的糧食來源,士兵吃什麼?
你無體系,沒有稅收,沒有錢,官員的俸祿誰給開?
你四處滋擾,像土匪一樣劫掠,毫無秩序,百姓們憑什麼支持你?
手握強軍,占據大片土地,也會給人一種「我已成功」的幻覺,但稍微有戰略思維的人都能發現,遼東的這個根據地,其實是懸在空中的孤島,北邊是元軍,南邊也是元軍,至於東邊,那是高麗國,也是元朝的藩屬,這叫三面皆敵啊,完全沒有任何戰略縱深。
您要說關鐸一點長遠目光都沒有,那對他也有點苛責了,事實上在遼陽一段時間之後,關鐸很快意識到,自己需要糧食,需要新的財源來養活日趨龐大的軍隊,而遼東貧瘠,需要慢慢發展,一時之間難以滿足自己,所以他很快盯上了東邊的高麗,他要向外發展。
高麗國常年親元,很富庶,防備也弱,公元1359年底,他馬上起兵攻打,渡過鴨綠江後正面接觸高麗軍隊,取得小勝後返回。
先試探一下嘛,這也是關鐸常用的套路了。

(當時的高麗國王王顓)
公元1361年十月,關鐸正式出兵,他率軍十萬,可謂勢如破竹,一個月時間就攻克了高麗國的都城開京,就是今天的開城,連當時的高麗國王都不得不趕緊南逃而去。
我們說,一個月時間直取高麗都城,如果這個時候關鐸可以穩固開京,扶持傀儡,消化戰果,安定民心,那歷史以後怎麼發展真的說不定,很可能是另外一番走向,但關鐸還是沒有轉變思路,他的軍隊軍紀渙散,不得民心,沒有建立廣泛的群眾基礎,高麗百姓和軍隊陸陸續續開始反擊,更糟糕的是,當時已是1362年正月,高麗天氣突變,氣溫驟降,大雪封路,遼東的補給送不上來,高麗將領安祐和李芳實抓住機會,率軍夜襲開京,關鐸在混戰中戰死,只有少部分紅巾軍突圍成功,逃回了遼東。
關鐸的死,或者說關鐸的悲劇,其實是元末紅巾軍的一種集體宿命,起義軍當然是當時最先進的因素,但本質上他們仍然是一支破壞性的力量,這股力量很強大,足以摧毀舊秩序,但卻無法締造新的秩序,這裡邊唯一例外的就是朱元璋,因為他雖然也是起義軍,但他的路線完全不同,他不走最遠的路,不搞虛名,不東奔西跑,就是老老實實的在自己的根據地應天屯田招賢建設制度,當如關鐸之流以付出生命的代價把元軍消耗殆盡時,朱元璋已經把一套完整的政權機器給造好了。
一身漂泊任西東,幾度寒霜雨與風。
世事浮沉雲影外,年華消逝水聲中。
殘星幾點空山靜,斷雁一行深澗秋。
唯有滄波流不盡,夜來猶自繞沙洲。
有些人的意義,不在於成功,而在於他用毀滅的方式,為後來者標定了不能再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