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熬鷹與熬人
最近讀了一本書,涉及馴鷹,其中詳細介紹了「熬鷹」的過程,引發了我的一些聯想。
人們常說,動物天生熱愛自由,我相信這一點。鷹尤其如此,它歷來被視為自由與桀驁不馴的象徵。然而,一隻猛禽經過漫長的「熬鷹」——剝奪睡眠、控制食物來源,使馴鷹人成為它生存的唯一依靠——便會逐漸乃至徹底失去愛自由的天性,即使重新飛上藍天,它往往也不會離主人而去。
這讓我想到極權統治下的「熬人」,與「熬鷹」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經過長期馴化,一個人的生存本能、價值判斷乃至行為模式,都會被重新塑造。最終,他的世界不再圍繞自由與尊嚴,而是圍繞那隻掌控食物、資源和命運的手運轉。
這種「熬人」,如果持續幾代人,其影響不僅會通過家庭教育、社會文化不斷傳遞,其訓化的遺傳信息甚至可能通過表觀遺傳等機制遺傳給子孫後代。這正是極權最殘酷、也最可悲之處。
極權機器「熬人」,大致有以下幾個維度。
一、對生存本能的系統性操縱
極權統治絕不僅僅依靠恐懼維持秩序,它更深層的邏輯,是壟斷個體賴以生存的一切資源。
當國家牢牢控制住房、糧食、工作、教育乃至人身安全時,人的心理結構便會發生深刻變化。個體最優先的需求,不再是對自由的追求,而是對確定性和生存的依賴。
久而久之,人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將那隻壓迫自己的手,誤認為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手。因為對他而言,那已經成了唯一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依靠。
二、鐵籠製造出的虛假安全感
真正的自由固然令人嚮往,但它同樣意味著責任、風險、不確定性,以及必須獨自承擔選擇的後果。
一個群體如果長期生活在鐵籠之中,所有重大決定都由國家代替完成。一旦鐵籠突然打開,外面的世界在他們眼裡往往不是自由,而是混亂、危險和未知。
政治哲學家弗羅姆在其經典著作《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書中指出,當人們尚未具備承受自由焦慮的心理準備時,往往會主動逃回新的專制體制,用放棄選擇權來換取順從所帶來的安全感。
三、國家級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看起來像是在拒絕自由,但其本質更接近一種長期馴化形成的生存機制,也就是所謂的體制化,或者與「習得性無助」相伴隨的心理狀態。
如果一個人長期被灌輸:「沒有祖國,你什麼都不是」;沒有領袖英明領導,你們無法養活自己、無法治理國家、無法獨立思考。這種無力感最終就會內化為他的思維方式。
因此,當他們面對自由時,真正支配他們的未必是仇恨,而是恐懼。他們害怕失去主人之後,社會會陷入混亂,生活會徹底崩塌。
而極權機器正是不斷放大這種恐懼,一遍遍告訴公眾:「沒有我們,你們就會挨餓;沒有我們維穩,天下就會大亂。」
四、暴力機器的殺一儆百效應
熬鷹有許多手段,其中一招是,把鷹的眼帘縫合起來,逐漸拆線。之後還要將它戴上頭罩,限制行動。同時必要時,要有體罰。其目的都是不斷削弱鷹的獨立性,使其形成條件反射式的服從。
極權體制「熬人」也是如此。
它封鎖信息,使人失去獨立判斷;利用監控體系發現「不服訓」的人;再通過公安、國安等暴力機器實施精準鎮壓,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久而久之,多數人便學會了沉默、順從,甚至主動自我審查。
五、人終究不是鷹
然而,人與獵鷹之間,始終存在一道根本性的界限。
獵鷹可以被徹底馴化,因為它無法反思,也無法追問意義;而人類不同。無論極權機器多麼嚴密,對尊嚴、真相和自主的渴望,都不可能被徹底消滅。
在長期恐懼之下,這種渴望或許會沉睡幾十年,讓外界誤以為人們已經甘願放棄自由。但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只要堅冰出現裂縫,那些沉睡已久的種子,往往會以驚人的速度重新萌發。
鎖鏈被砸碎之後,清除深入骨髓的奴性,必然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但同樣,歷史也反覆證明:任何統治,都無法永久操縱人性。
因此,我們應該正確理解那些至今仍生活在黨國體制中的人。
面對他們,不必簡單貼上「共匪」、「共粉」之類的標籤,更不應因為他們說了幾句中共的好話,就輕易否定他們作為人的複雜處境。
真正必須譴責的是製造這種馴化機制的極權制度,而不是那些長期生活在其中、被一步步被「熬」的人。
理解他們為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為了原諒極權,而是為了最終幫助他們擺脫極權。這才是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