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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夙:建議院士經過培訓之後再做科普

中國社會實在過度重視「××獎獲得者」「××院院士」之類頭銜了。這些頭銜本來只代表獲得者在某一方向的成就和專才,但很多人卻誤以為它們意味著這個人在任何領域都是權威,於是經常邀請對方參加各種不合適的活動。一點不誇張地說,這對頭銜的擁有者和活動受眾都是一種傷害。一般人最大的認識誤區就是覺得對方既然科學做得好,那麼科學傳播(科普)也肯定做得好。可惜,這並不是事實。科研與科學傳播,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活動。

我在上一篇文章《在無錫評論今年的菲爾茲獎》中說,中國社會實在過度重視「××獎獲得者」「××院院士」之類頭銜了。這些頭銜本來只代表獲得者在某一方向的成就和專才,但很多人卻誤以為它們意味著這個人在任何領域都是權威,於是經常邀請對方參加各種不合適的活動。一點不誇張地說,這對頭銜的擁有者和活動受眾都是一種傷害。

就科學家來說,一般人最大的認識誤區就是覺得對方既然科學做得好,那麼科學傳播(科普)也肯定做得好。可惜,這並不是事實。科研與科學傳播,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活動。科研一般來說貴「專」、貴「深」,要求研究者在某個領域持續深入,獲得超出人類知識邊界的突破。科學傳播則貴「博」、貴「廣」,要求傳播者掌握廣博(但未必非要特別精深)的知識,這樣與受眾交流起來,便可以遊刃有餘地應付絕大多數問題和突發情況,起到良好的傳播效果。在這個意義上,科學傳播者與教師非常相似,都適用那句話:「如果你想要給人一杯水,那麼你先要有一桶水。」

今天(8月2日),我從魏科老師那裡看到一則短視頻,是中科院院士傅伯傑在河南南陽市西峽縣老界嶺景區所做的科普,講秦嶺-淮河這條地理分界線。視頻發布時間是2026年5月2日。遺憾的是,這樣一條不到4分鐘的視頻,我和魏老師兩人竟然一共挑出了8處表述欠妥的地方。下面我按著先後順序逐一評論。

咱們中國……陸地的最低點,也是全球最低點——艾丁湖,海拔負150多米。

艾丁湖確實是中國陸地的最低點,但不是全球陸地最低點。全球陸地最低的地方是位於以色列和約旦交界處的約旦河谷地中的死海湖面,在2025年時其高程為-439.78米。全球陸地第二低的地方是位於東非的阿法爾窪地中的阿薩勒湖(Lake Assal,在吉布地境內),近年來湖面高程穩定在-155米左右。艾丁湖所在的吐魯番窪地只能排到世界第三,2008年經國家測繪局精密測量,其最低點的高程為-154.31米。

需要注意的是,本世紀以來,艾丁湖已經近乎完全乾涸,這個最低點就是裸露湖盆的最低點。與此相反,死海和阿薩勒湖都還有一定的蓄水量。如果扣除水體,只論湖盆最低點的話,阿薩勒湖最深處高程將低至-195米,死海最深處高程將低至-728米,都遠遠超過了艾丁湖。

2.[中國]地形的三個階梯,第一個階梯是東北平原、華北平原、長江中下游平原。

中國地形可以分為三個階梯,是寫進中小學教材的基本常識。它最早是由地質學家李四光在1939年以英文撰寫的《中國地質學》(The Geology of China)一書中提出的。李四光在書中寫道,東亞地形大略可劃分為三級半圓形階梯,圍繞著青藏高原依次下降。因此,後來中國的地理學教科書都延續李四光的思路,以青藏高原作為第一階梯,內蒙古高原、黃土高原、雲貴高原等為第二階梯,東部平原為第三階梯。

中國地勢三級階梯簡圖(地圖帝製圖)

傅院士反其道而行之,把東部平原說成第一階梯,細摳的話當然是不對的。不過這個可以視為小錯。畢竟,階梯這東西是雙向通行的,既可下又可上。從下往上攀登的時候,最低那一級可不就是第一階梯了嗎?其中蘊含的「步步高升」思想,也非常適合在這個經濟下行的年代給民眾提氣。所以我建議傅院士向教育部提議,改變地理學教材中從李四光開始的傳統說法,以東部平原作為中國地勢的第一階梯。

我們中國的山脈,大部分都是南北走向,東西走向的山脈非常少。

這就是無法糾正的錯誤了。同樣按照中國地理教科書的習慣說法,中國山脈有「三橫三縱」(也有「三橫四縱」等說法),自北而南,天山-陰山是第一橫,崑崙山-秦嶺是第二橫,南嶺是第三橫。除此之外,近似東西走向的山脈還有很多,如小興安嶺、大別山、大巴山以及青藏高原中西部諸山脈等。

這些橫向和縱向的山脈並非只是純粹人為的概括,背後也反映了中國複雜的地質史。比如南北走向山脈的形成常與太平洋板塊向西的俯衝有關,而東西走向山脈的形成常與來自南方的板塊不斷向北拼貼到亞歐大陸上、使亞歐大陸不斷增生的地質歷史有關。古生代以來,中國的地質史大致是這種東來的碰撞和南來的碰撞此起彼伏的過程(詳見萬天豐《中國大地構造學綱要》)。如果這方面的背景知識能夠瞭然於胸,就應該能意識到,在地貌上,南北向山脈與東西向山脈同等重要,絕不能說什麼「東西走向的山脈非常少」。

4.(接上一句)所以說,秦嶺-伏牛山是我們中華的龍脈。

「龍脈」不是地理學或地質學術語,而是中國古代風水勘輿的用語。我希望傅院士能夠從地理學角度給「龍脈」下一個具有科學性的定義,否則,我會認為這是在鼓吹風水勘輿。

我們96%的人口,都分布在東部地區。

這裡同樣存在概念定義的問題——什麼叫「東部地區」?根據2021年5月11日由國家統計局、國務院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領導小組辦公室聯合發布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報(第三號)》,「東部地區」在全國人口普查數據中有明確定義,「是指北京、天津、河北、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和海南10省(市)」。按此定義,在2020年11月1日零時,中國東部人口僅占全國人口的39.93%。

當然,對中國地理稍有了解的人也不難發現,「96%的人口分布在東部地區」中的「東部地區」,指的是胡煥庸線(黑河-騰衝線)以東地區,這個96%的數字,則是地理學家胡煥庸在1935年第一次提出這條線的概念時所做的計算。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個過時數據。有學者根據七普數據,對胡煥庸線兩側的人口數做了重新計算,得出的結果是,在2020年11月1日零時,胡煥庸線以東的人口已經下降到全國人口的93%。雖然93%相比96%只下降了3%,但反過來看,胡煥庸線以西的人口則從4%上升到7%,幾乎翻了一番。一個學者,理應與時俱進,不斷了解最新知識和數據,而不是在九十一年之後,還把96%這個老掉牙的數據時時掛在齒邊。

從氣候上來說,這個分界線[秦嶺-伏牛山-淮河線]以南是亞熱帶氣候,以北是暖溫帶氣候。

這也是過時的說法。所謂「亞熱帶」「暖溫帶」,在中國氣候區劃的制定上具有較為明確的定義。根據鄭景雲等人2010年的論文《中國氣候區劃新方案》,現在的氣候區劃主要依據兩個指標確定,一是一年中日平均氣溫穩定≥10°C的日數,二是最冷月平均氣溫。

伏牛山以東的亞熱帶北界從1970s到2010s的變化(引自論文《氣候變化背景下秦嶺-淮河地區亞熱帶北界變化》)

按照這種劃分方法,秦正等人2023年的論文《氣候變化背景下秦嶺-淮河地區亞熱帶北界變化》指出,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由於人為導致全球變暖,河南省境內的暖溫帶-亞熱帶分界線不斷北移。雖然在秦嶺-伏牛山段變動不大(傅院士拍短視頻時所在的老界嶺,至今確實仍可視為位於暖溫帶-亞熱帶分界線上),但該分界線在伏牛山以東的部分,在上世紀90年代已經向北大幅移動到太行山南麓。到21世紀10年代,河南省全省更是基本都已經屬於亞熱帶。

事實上,河南省當前的氣溫水平很可能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新石器時代的「中全新世暖期」,處於末次冰期以來的最高點。說得再形象點的話,只要植被等條件允許,現在人們完全可以試著把大象重新引入河南,它們是有可能在野外生活下去的。如今,制約大象在河南棲息的主要因素早已不是氣溫了,而是耕地太多、野生環境不夠。

我們國家的氣候,實際上是從熱帶到寒帶都有分布。

錯誤。中國沒有寒帶,最北的黑龍江漠河一帶屬於寒溫帶,但仍然是溫帶。當然這個說法也有一個找補的辦法:中國在南極洲設立的科考站,所有設施均屬中國所有,而南極洲毫無疑問是寒帶。

最著名的一句[一個成語],說「南橘北枳」,就是說南邊能夠種橘子,北邊就不行,北邊種出來呢,它就沒有橘子的味道。

「南橘北枳」大概是我們從事植物科學傳播的人最常糾正的一個說法。這個成語本身就犯了虛假類比(false analogy)的錯誤——在植物學上,柑橘(學名Citrus reticulata)和枳(學名Citrus trifoliata)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種,所以橘子種到北方,也還是橘子,不可能變成枳,枳種到南方,也還是枳,不可能變成橘子。

我們指正這些錯誤,不是否認傅伯傑院士在地理學領域取得的成果,而是想指出:即使是本學科的常識,院士也未必都掌握。所以院士在做科學傳播之前,應該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講什麼、不能講什麼。對於自己能講的話題,要先做一些準備,確保不犯過於低級的錯誤。更穩妥的方法是接受科學傳播方法的全面培訓,確保自己擁有合格的傳播能力,能充分駕馭所要討論的話題。總之,不管是院士本人,還是請院士去做科普報告的人,還是想要聽院士做科普報告的人,都應該打破一個思維誤區:並不是有了院士的頭銜,就自動獲得了科學傳播的能力。科學傳播也是一門技術,是需要培訓才能掌握的。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中國要為從事科普工作的人設立專門的科普系列專業技術職稱。在理想情況下,人們如果想聽科普報告的話,應該優先邀請獲得最高科普職稱的人。屬於其他職稱系列的科學工作者,也應該先出示證據,表明自己的科普能力達到了相當於科普專業職稱哪一級的水平。只不過,我對這種理想狀況的實現並不抱多少希望,就當我在做夢好了。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劉夙的科技世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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