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政治有一種很方便的寫法：先把最有爭議的事情寫成公理，再批評別人不肯接受公理。如此一來，新聞便輕鬆許多，連論證也省了。
國際刑事法院最近又與美國交惡。美國制裁法院官員，於是有人說，這是美國「攻擊司法」「破壞國際法治」。更精彩的，還有一種排列法：全世界敢對國際刑事法院官員下手的，除了美國，就是俄羅斯。讀者看到這裡，大約應該自動完成一道思想填空題：美國與俄羅斯，原來是一丘之貉。
問題是，國際刑事法院究竟是誰的法院？
法國是一個國家。美國承認法國主權。美國人跑到巴黎殺人，不能拿美國護照往桌上一拍，說美國沒有批准法國刑法，所以法國警察不得碰我。法國的司法權來自法國對本國領土的主權，不需要華盛頓批准。
國際刑事法院卻不是法國。
它沒有一寸自己的主權領土，沒有自己的人民，也沒有一個凌駕各國之上的世界政府給它頒發司法權。它是《羅馬規約》締約國通過條約建立的法院。美國沒有加入，而且美國政府今年再次明確聲明：美國從未同意國際刑事法院對美國人擁有管轄權。
國際刑事法院當然有自己的理論：如果犯罪發生在締約國領土上，那麼即使行為人來自非締約國，也可以管。這個理論不是胡說，支持者認為，一個國家既然本來就能審判在自己土地上犯罪的外國人，自然也可以通過條約把一部分司法權交給國際法院共同執行。
很好，這才叫爭議。
美國的問題也很簡單：法國有權審美國人，是否等於法國與另外一百多個國家簽一份美國沒有參加的條約，就可以成立一個國際機構，再宣布這個機構也有權審美國人？
這中間有一道橋。國際刑事法院認為橋已經建好；美國認為根本沒有這座橋。
誰對誰錯，可以爭，可以寫幾萬頁國際法論文。但新聞若把這座尚在爭論中的橋偷偷塗成高速公路，再指責美國「破壞交通」，便不是解釋，而是先判後審。
更有趣的是，美國這次制裁法院官員，確實手段強硬；美國甚至正在推動其他國家退出國際刑事法院。歐洲、日本反對，也完全正常。日本自己是締約國，支持這個制度，自然可以說美國做得過火。各國各有利益，各有法律理解，這才是國際政治。
偏偏有些敘事嫌這些太麻煩，一定要變成道德劇。
於是美國和俄羅斯被擺在一起。俄羅斯因為國際刑事法院通緝普京而追訴法院人員；美國因為不承認法院對本國人員的管轄而實施金融制裁。兩件事當然可以比較，但比較應該比較法律依據、手段、範圍和後果。若只是說「世界上只有這兩個國家」，其意義大約等於說邱吉爾和希特勒都吃早餐——事實未必錯，暗示卻十分勤奮。
國際法最麻煩的地方，本來就是世界沒有一個真正的世界政府。國際法院的權力從哪裡來，國家主權在哪裡結束，條約能否把義務延伸到沒有簽約的第三國，這些都是嚴肅問題。
把這些問題刪掉，剩下「美國攻擊國際司法」，當然清楚得多。
只是清楚得有點可疑。
一個法院若有權審判你，首先應該解釋它的權從哪裡來。不能因為名字前面加了「國際」兩個字，主權便從天而降。否則明天幾個國家再簽一份條約，成立「國際新聞法院」，宣布有權審判全世界記者，想必那些今天熱愛超國家司法的人，第一個問題也會是：
我什麼時候同意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