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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認識中國零工:「南三和」與「北馬駒橋」

—水瓶紀元|重新認識中國零工:親歷者的「南三和」與「北馬駒橋」 對照觀察記

獨立媒體水瓶紀元日前刊發文章《重新認識中國零工:親歷者的「南三和」與「北馬駒橋」對照觀察記》,以兩位田野觀察者的經驗對照北京馬駒橋與深圳三和這兩處幾乎已成中國零工市場代名詞的地標。緣起是2026年5月出版的《馬駒橋的時間: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作者叢瑞安自2018年起八年間多次走進馬駒橋,做日結數十次,並長期潛伏於零工微信群。本文作者則從2017年起持續關注深圳三和的打工者,2022年夏天起遊蕩於龍華汽車站,通過仲介三次進廠做臨時工,跟著工頭做了近40次日結。一北一南,兩人得出了一致的判斷:中國零工需要被重新認識,他們既不是「懶惰」的道德失敗者,也不是拒絕內卷的自由人。

文章用大量親歷細節還原了日結的真實價碼。叢瑞安在馬駒橋的第一份日結是食品廠冷庫搬運,11小時140元;「雙十一」期間的快遞倉庫臨時工,12小時200元。本文作者2019年在印刷廠做夜班,從晚八點半干到次日早八點半得170元,臨時工沒有任何防護裝備。更值得注意的是長周期數據:從2018年至今,兩地大部分日結工資在一二百元之間,平均時薪極少超過20元,「幾乎從未達到同期當地政府規定的最低時薪標準」。2025年6月,作者在順豐倉庫分揀時薪17元、京東「618」當晚18元,而彼時深圳的最低時薪分別為22.2元和23.7元。所謂「干一天玩三天」的說法難以成立,不穩定才是常態。

在「靈活就業」成為官方話語的同時,街頭勞務市場正被系統性整治。叢瑞安總結出三種策略:勸離、擠壓、正規化。深圳三和人才市場2020年關閉,龍華汽車站今年3月停業;馬駒橋與龍華都新建了政府主導的零工市場,卻因位置偏僻、招工稀少而無人問津。作者由此提出全文最核心的判斷:官方市場與非正規市場的根本差別不在招工信息多寡,而在於三和、龍華汽車站這類空間同時為底層打工者提供了公共社交空間與臨時棲身之所。與空間改造同步的是話語置換——三和人才市場原址被改造成「奮鬥者廣場」——一個黨群服務中心與高端人才創業空間,不再提供藍領相關就業服務;在深圳的官方表述里,「三和大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靈活就業者」。

文章結尾回到「大神」這一網際網路符號。作者指出,幾乎沒有打工者主動認同這一身份,標籤把一個高度複雜的群體壓扁成單一的都市奇觀,還帶來切實的招工歧視——仲介在微信招工時常常註明「不要三和大神」,輿論污名、招工排斥與官方整治由此形成彼此強化的循環。在勞務市場內部,臨時工互稱的其實是源自百度「戒賭吧」的「老哥」;三和亞文化也並未式微,只是去中心化,分散到全國各地。叢瑞安把這些人稱為道德模糊、性格複雜的「反英雄」:既不是被理想化的勞動英雄,也不是外界想像中的「流氓無產者」。真正要破除極端化認知,是重新認識被標籤遮蔽的人——他們首先是普通人,其次才是被時代變遷、制度環境與個人選擇共同塑造的零工。

以下是文章內容節選:

我從2017年起持續關注這一群體。彼時,景樂市場片區因流動人口聚集、環境髒亂差、勞資糾紛頻發和灰色產業滋生,成為當地政府專項整治對象。2020年,藉由對新冠疫情的封控,三和人才市場被徹底關閉。隨後,相距不足1.5公里的龍華汽車站,逐漸成為外界眼中新的「三和」。

龍華汽車站素有打工者「來深第一站」之稱。與當年的三和人才市場類似,在其鼎盛時期,它是珠三角最大的藍領勞務市場之一,聚集招數十家勞務仲介、招募日結的工頭,以及提供廉價床位的簡易旅館。

這樣的勞務市場並非京深兩地獨有。民間總結的全國零工聚集地,還包括蘇州崑山中華園、上海車墩、廣州東區、鄭州二馬路與成都九眼橋。他們被戲稱為「大神基地」,勾勒出一種游離於正規就業之外、活在城市邊緣的底層零工生態。

不過,這種由自發勞務市場支撐的零工生態,如今正在發生根本變化。

隨著「靈活就業」逐漸取代傳統「打零工」的說法,一個規模龐大的就業群體正在形成。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今年6月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靈活就業者高達2.8億,預計2026年將增至3.2億,占城鎮就業人口四成以上。靈活就業,已從就業市場的補充,變為「重要支柱」。在這一過程中,各地政府加快了對零工市場的整治和規範:過去自發形成的非正規勞務市場,或被關閉、或被改造成政府主導的正規市場。

北京馬駒橋與深圳三和,正是其中的典型。馬駒橋經過整治,目前是一個半官方管理的零工市場;龍華汽車站則重演了三和人才市場的命運,今年3月被關閉。如今,車站大樓下的勞務仲介已全部撤離,「龍華汽車站」的公車站名也被徹底抹去。

人生中的第一次日結,給我留下了不好的回憶。事實上,不好乾的日結除了工作強度大、工作過程不自由這些生理上的消耗,有的還會在精神上折磨人,比如工作過程中被管理者催促、叫罵。2021年有一次,叢瑞安去了一家藥廠做日結。雖然強度不大,但他感受到了「嚴厲和侮辱性的監督和控制」,於是只幹了半天就跑路。臨時工往往會因各種原因中途跑路,絕大多數無法拿到工資;叢瑞安比較幸運,拿到了半天工資。

如果給日結一個定義,狹義上指工期一天、下班就結工資;廣義上也可以是工資日結,但工期數日或超過一周,介於日結與月結之間。就廣義日結而言,為了確保用工穩定,實際操作中工頭會先押幾天工資,之後每天發一筆錢,直到工期結束才把工資全部結清。

在龍華的這些年,我做的都是狹義日結,如酒店服務員、服裝店打包、智能手錶運動測試、保全、工地雜工、物流分揀、中英街帶貨、導遊副班、會展充場、賣血、醫療器械志願者、工廠普工等。大部分日結上班時長為10小時至12小時,工資100元至200元。我共做了近40次日結,其中保全最多,達14次。

叢瑞安做得最多的日結也是保全。無論是在馬駒橋還是龍華,保全都是臨時工們最喜歡的工作。這很容易理解,因為保全工作輕鬆,可以摸魚玩手機。

日結的時薪充滿了各種變數。即便是同一家用工企業和工種,不同仲介、不同時間段都會有不同的工價。以長周期來觀察,從2018年至今,馬駒橋和龍華大部分日結的工資在一二百元之間,平均時薪極少超過20元,更是幾乎從未達到同期當地政府規定的最低時薪標準。

以快遞物流行業為例。2023年1月,我做了一次極兔快遞分揀,時薪20元。2025年6月,我又做了兩次,一次在順豐倉庫,時薪17元;另一次是「618」當晚在京東倉庫,時薪18元。彼時深圳的最低時薪分別為22.2元和23.7元。

在深圳官方表述里,2020年三和人才市場關閉後,「三和大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靈活就業者」。

回到10年前,「三和大神」的稱呼從這一片區域的打工者、勞務仲介口中傳到網際網路。然而,並非所有來到三和的人都會陷入極端邊緣處境,更鮮有人會主動認同「大神」這一身份。在許多打工者眼裡,「大神」的標籤,把一個高度複雜、多元的群體壓扁成單一的都市奇觀,不僅掩蓋了他們的真實處境,也帶來了切實的招工歧視。很多仲介在微信招工時,常常提及「不要三和大神」。

對打工者而言,當他們及其棲身之地被貼上標籤時,輿論污名、招工排斥與官方整治,某種程度上形成了彼此強化的循環。

其實在龍華和馬駒橋等勞務市場內部,臨時工們很少自稱「大神」,而是互稱「老哥」。這種稱呼源於百度「戒賭吧」,帶有一種同為難兄難弟的自嘲與認同。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中國數字時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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