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老話：「升米恩，鬥米仇。」
一個人在飢餓時得到一升米，知道那是救命之恩；若每月都得到一斗米，久而久之，便會把它當成生活的一部分。某天只收到九升，他首先想到的未必是過去白得了多少，而是今天少了一升。
人性對所得適應得很快，對失去卻格外敏感。偶然的幫助容易使人感激，長期的幫助卻可能重新塑造彼此關係：給予者以為自己一直在行善，接受者卻逐漸認為對方是在履行義務。雙方使用的是兩本帳。前者記錄累計付出了多少，後者只計算這次比上次少了多少。
國家之間也是如此。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擁有壓倒性的經濟、軍事和科技優勢，於是建立了一套由自己承擔較多成本的國際體系。美國開放市場、保護航道、駐軍海外、提供核保護，並容許盟友把更多財政資源用於國內發展。這些安排有美國自己的戰略目的，當然不是純粹慈善；盟友提供基地、政治支持和地區穩定，也並非毫無貢獻。
然而，交換是否對等，不只看雙方都有所得，還要看各自承擔多少成本。美國國力強盛時，多承擔一些，不覺吃力；盟友接受久了，也不再覺得那是額外照顧。原本基於特殊時代形成的安排，漸漸被理解成不可削減的永久責任。
問題出在美國已經不是當年的美國。
債務增加，產業外移，基礎設施老化，社會內部矛盾累積，美國卻仍被要求按照全盛時期的標準提供安全和市場。它一旦要求盟友增加軍費、減少貿易壁壘，或者重新審查供應鏈，許多評論首先追問的不是美國還能否負擔，而是盟友為何受到冒犯。
這正是「鬥米仇」的現代版本。
過去得到的一斗米已經從記憶中的恩惠，變成預算中的固定收入。減少一升，不再叫少受一點幫助，而叫遭到傷害；給予者說明自己倉中無米，也會被認為只是吝嗇、無情，甚至背棄承諾。
川普之所以招致如此強烈的反感，不只是因為他說話難聽、手段激烈，也因為他碰了那隻已經被視為公共財產的美國糧倉。他未必每次都算對帳，更未必總能找到成本最低的辦法；但要求重新開倉盤點，本身並不荒謬。
真正危險的不是盟友抱怨，而是美國為了維持「慷慨」的名聲，繼續借糧發糧，直到倉庫真正見底。那時停止供應便不再是談判選擇，而是無力履行；受益者失去的也不會是一升，而是整鬥。
升米可以救急，鬥米必須立界。恩惠若沒有邊界，最終既耗盡給予者，也敗壞接受者。古人寥寥六字，寫盡了人與人、國與國之間最難堪的一層真相。
信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