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鑽石都被包裝成愛情、承諾和永恆的象徵。戴比爾斯曾成功將鑽石戒指與婚姻緊密綁定,這不僅創造了一個龐大的珠寶市場,也讓南非、波札那等鑽石產地的成千上萬名普通人獲得了穩定工作。
但屬於天然鑽石的黃金時代,可能正在結束。
如今,人們已經可以在實驗室中模擬地球深處形成鑽石的環境,在很短時間內培育出化學成分和物理性質與天然鑽石几乎相同的寶石。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價格遠低於天然鑽石。隨著培育鑽石迅速進入珠寶市場,天然鑽石長期依賴的「稀缺性」開始受到衝擊。
過去5年,天然鑽石價格已經下跌約47%,全球鑽石產量也減少了接近25%。市場疲軟、庫存積壓和培育鑽石的競爭,最終開始從珠寶櫃檯傳導到產業鏈最上游的礦山。
戴比爾斯最近決定,將暫停南非最大鑽石礦威尼西亞鑽石礦的開採2年。
這座礦山的重要性遠超當地。它貢獻了南非約40%的鑽石產量,同時占戴比爾斯全球產量約10%,直接僱傭約3500人。戴比爾斯此前還投入約23億美元,將這裡從露天礦改造成大型地下礦,希望把礦山壽命延長到2040年以後。
然而,現在最迫切的問題已經不是如何繼續擴建,而是還有沒有必要繼續挖出這麼多鑽石。
減產實際上也是天然鑽石行業應對危機的一種方式。如果市場需求不足,繼續大量開採只會增加庫存並進一步壓低價格。暫停部分礦山,可以減少供應,試圖重新維持天然鑽石的稀缺性。但對礦區周圍的人來說,這種商業上的自救意味著另一件更加現實的事情:失業。
據南非國家礦工工會估計,威尼西亞礦暫停開採可能讓超過1200個工作崗位面臨風險。
37歲的Tinah Nemahunguni就是其中之一。
她已經在戴比爾斯旗下的威尼西亞鑽石選礦廠工作了10多年,負責監督和操作機械。依靠這份收入,她在附近的穆西納建起了自己的房子,並獨自撫養2個孩子。過去,她相信這份穩定的礦山工作能夠一直維持下去,也能讓孩子擁有比自己更好的生活。
現在,這種確定性突然消失了。
穆西納位於南非與辛巴威邊境,是一個高度依賴礦業的小鎮。當地沒有多少大型產業,很多家庭也沒有足以支撐長期失業的儲蓄。對於Nemahunguni這樣的礦工而言,問題並不是簡單地換一份工作,而是附近可能根本沒有另一份能夠提供類似收入的工作。
這種情況也並非威尼西亞獨有。過去2年,全球已經有大約10座大型鑽石礦面臨暫停生產或關閉。天然鑽石需求下降正在沿著產業鏈向上蔓延,從珠寶商、鑽石交易商一直影響到礦山和礦區社區。
就連曾經統治全球鑽石市場的戴比爾斯也深陷困境。2025年,公司錄得約5億美元調整後虧損。其母公司英美資源集團在3年內第3次減記鑽石業務資產,將戴比爾斯的帳面價值削減至約23億美元,並計劃出售所持有的85%股份,把更多資源轉向銅礦業務。剩餘15%股份由波札那政府持有。

(示意圖)
於是,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局面出現了。
一個多世紀以來,天然鑽石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就是「稀缺」。如今,人類掌握了製造鑽石的技術,消費者可以用更低的價格獲得幾乎相同的寶石。對於消費者來說,這是技術進步帶來的好處;但對於依靠天然鑽石生存的人來說,同一種技術進步卻可能意味著生計的消失。
威尼西亞礦的暫停開採,因此不僅是一家礦業公司的經營調整。它展示了一個傳統產業在技術替代和消費變化面前的艱難選擇:為了維持天然鑽石的稀缺和價格,礦山必須減少供應;而減少供應最直接的代價,卻要由那些世代依賴礦山生活的社區和普通工人承擔。
鑽石依然可以象徵永恆,但圍繞天然鑽石建立起來的產業和生活,顯然並不是永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