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新首相伯納姆與習近平通電話，兩國政府各發一份新聞稿，像同一場婚宴由男家女家各自報喜，賓客名單相同，故事卻不一樣。
英國版本說，伯納姆先向尼泊爾—中國邊境洪災死者表示哀悼，感謝中方救援受災英國公民；隨後談到英國國內安全、俄烏戰爭、香港、人權和領事事務。話說得很外交，但該有的釘子，一枚不少。
到了北京版本，釘子全被拔掉。俄烏不見了，香港不見了，人權也不見了，統稱「國際熱點問題」。伯納姆對中方協助英國公民表示感謝，又升級為「讚賞中方高效有力應對」吉隆災害。英國沒有寫到台灣，北京則替英國補上一句：「英方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沒有改變。」
當然，外交公報不是法庭筆錄。英國沒有寫，不代表伯納姆絕對沒有說；中國寫了，也不能憑兩份摘要不同，便在技術上證明憑空捏造。但若觀察刪掉什麼、加入什麼，方向倒是十分整齊：凡對北京不利的，化為一陣煙；凡可為北京貼金的，立即雕成石碑。
奇怪嗎？一點也不。
中方通稿主要不是寫給唐寧街看的。英國外交官當然知道自己的首相說過什麼，北京也騙不了他們。通稿真正服務的對象，是只能大量接觸新華社、央視和入口網站轉載稿的中國人。境外有人逐字對照，在國內傳播上不過幾粒灰塵，掃一下便沒有了。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疑問：明知會被戳穿，為什麼還要如此厚臉皮？
因為戳穿沒有成本。英國若不抗議，北京版本便安然留下；英國若公開糾正，北京可以回答「兩國通稿各有側重」。國內媒體不會追問，外交部無須道歉，寫稿者更不會因為多寫一句「高度讚賞」而被處分。相反，如果把香港、人權和俄烏問題如實寫得太清楚，負責把關的人倒可能被批評「政治意識不足」。
對宣傳官僚而言，外國人嘲笑是遠處的風，上級不滿意才是頭頂的雷。
因此，這不是偶然翻譯錯誤，也不只是臉皮問題，而是制度獎勵出來的寫作方法。外交會談發生在現實世界，外交公報卻負責製造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外國領導人來電總是為了表達敬意，災害救援總是高效有力，台灣立場從未動搖，雙方分歧只是可以輕輕帶過的「熱點問題」。
宣傳也不要求騙過所有人。能翻牆、懂英文、會查英國政府網站的人，本來就未必相信官媒；真正需要影響的，是沒有時間核實、沒有渠道對照，或者只看一眼標題的大多數人。今天一個英國首相「讚賞」，明天一個外國總統「高度評價」，日積月累，便構成「世界越來越離不開中國」的集體印象。
這是一門成本極低的生意：收益歸宣傳機器，信用損失歸國家承擔。
英國首相到底說了什麼，在這種體系中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人民最後獲准聽見什麼。現實只有一份，通稿可以有兩份；錄音若不能公開，嗓門最大的一方，便自封為真相。
所以，北京並非不知道會被戳穿，而是早已算定：牆外的戳穿，抵不過牆內的擴音器。臉皮固然厚，更厚的是那堵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