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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這裡1萬全款買房,年輕人開始「提前退休」


不單是蔬菜瓜果。小葵家閒置的柜子,會有朋友拉走繼續使用;朋友裝修剩下的材料,也會送到她這裡。鄰里之間大多不會仔細算帳,既是最樸素的物物交換,也是維繫人情的相互饋贈。

住在小院的幾個月中,小葵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夜裡推開屋門,抬頭就能看見漫天繁星。前不久英仙座流星雨來臨,她搬了一張躺椅放在院裡,愜意地望了好幾晚。

前些日子,小葵在街上見到不少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常常沿著馬路跑步。她一問才知道,林業局新招錄了一大批員工,日常需要進行體能測試。新鮮血液湧入,林業局周邊也順勢新開不少小吃店。



躺在院子裡仰望星空時,小葵偶爾會想起在北京的日子。那時候抬頭望去,眼裡只有成片的辦公樓園區,看不見完整的夜空。

小葵大學畢業來到北京,投身到網際網路行業中,從事手遊推廣工作。遇到項目上線節點,加班是家常便飯,有時下班時間直接可以拖到凌晨五點,回到家天都亮了。

對比身體的疲憊,職場裡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更讓小葵苦惱。「主要是心累,人多事就多。」大量的精力不是消耗在業務本身,而是耗費在人與人的周旋拉扯之中,每次和同事開口說話前,她都要先在腦子裡面想一下自己該如何表達。

十多年前的網際網路蒸蒸日上,小葵攢下了一些錢,在北京的郊區買了套房。預想不到的工作變動隨之而來,工作地點換到朝陽區後,她每天的通勤時長達到將近三小時。

從西五環到東四環,小葵每天都要重複橫穿兩次北京城。更難熬的是地鐵出站後將近3公里的步行,北京盛夏的熱浪撲在身上,日復一日的長距離通勤像一場無休止的酷刑,時隔很久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覺得頭疼。

就這樣堅持一年後,公司的資金鍊出現問題,小葵擅長的業務方向停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第一次認真復盤自己多年的生活狀態。

「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就想干點自己喜歡的事。」抱著這樣的念頭,小葵籌措資金,在家附近的商場裡開了一家寵物店。

喜歡小動物不代表寵物行業輕鬆,店裡照顧的全是鮮活的生命,小葵就像在看管一所幼兒園。因為小動物們容易產生味道,店裡衛生便需要她每日反覆打掃。

小葵的心理壓力從「與同事交流」轉換到「管理員工」。寵物美容師是極難招聘的崗位,從業者的技術良莠不齊,招不到合適的員工時,所有活兒都是她自己做。每天早晨九點到晚上十點,她的工作時間長達13小時。

寵物店開了六年,關停後,小葵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再也不想上班了。」

沒有工作約束,她一下子墜入另一種失控的生活狀態。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她把自己封閉在家,晝夜顛倒地打遊戲,一路打到最強王者。

一個會做飯的人喪失了經營生活的能力,小葵提不起勁走進廚房,外賣成了最省事的解藥,頓頓點、頓頓吃,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作息和生活不健康,「再這樣下去,人就要廢掉了。」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是,對於一個沒有工作的人來說,北京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躺在家裡的小葵除打遊戲外無事可做,時常在網購中消磨情緒,細碎的開銷累積起來不算少。

意識到不能放縱下去,小葵到河北一家馬場學習養馬。在馬場的兩個月,她每天清早起床遛馬,給馬匹刷毛、扣蹄、投餵飼料,有馬匹生病時,學習如何打針餵藥。照顧大型牲畜同樣十分辛苦,她不能避免地再次滑入「上班」的軌道。

但小葵想要的是徹底掙脫上班這套體系。觀望後,她把北京的房子出租,動身前往伊圖里河鎮。

                                          伊圖里河鎮/受訪者提供

來到小鎮後,小葵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前習慣了高物慾的生活,總是靠不斷消費來填補壓抑的情緒。遠離城市的喧囂和壓力後,便不再需要購物去對沖緊繃的精神狀態。她發現,原來不需要花錢也可以過得自在。

目前小葵夫妻二人靠著北京房子的租金生活,按照她計算的小鎮生活成本,每個月甚至能再攢下來一兩千。

對於養老、生病這些普通人懸在心頭的焦慮,小葵看得異常淡然。目前小葵沒有工作單位,所有費用都需要自己承擔,不是一筆小數目。

幾個月前,她停掉了個人社保和醫保的繳納。在她的盤算里,過去十幾年工作積攢下的積蓄握在自己手裡更有安全感。她將錢存下來,足夠應對日常看病開銷;真遇上意外,就決定順其自然。

在小鎮安家後,小葵決定靠存款生活,不出意外的話,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上班了。

                                         日落時的小院/受訪者提供



搬來伊圖里河鎮後的一天,小葵和母親視頻通話,看到女兒身後陌生的背景,母親疑惑:「你這是在哪呢?」

「我在內蒙。」 母親一愣,追問她怎麼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小葵才坦白:「我在這邊買房了。」

視頻那頭的母親大吃一驚:「啊?這麼大事你怎麼不跟我商量商量?」

小葵回答得直白又乾脆:「跟你商量,我就什麼都幹不成了。」母親其實已經習慣了小葵的獨立,聽到她這樣說,笑了出來。

                                                  小葵在網絡上分享日常

小鎮上的居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葵每天忙農活,生活淳樸而充實,也養成了晚上十點半準時上床,轉天清晨自然醒的習慣。

除草、種菜、收拾院落;上山挖野菜、采蘑菇、採花草茶,一件件事情堆疊起來,小葵沒有時間再進入虛擬世界,曾經在北京拼命衝上最高段位的那款遊戲,就這樣慢慢退出了她的生活。

田間勞作鍛鍊了小葵的身體。她驚喜地發現,有時早上八點多上山,下午四點多下山,一整天在山林間奔波,徒步將近10公里,腿也不會發酸發沉。就連院裡的木頭,她也能直接整根的扛。

小葵每次幹活時穿得最勤的衣服,是鎮上的朋友送的。那是三十年前本地鐵路工人的藍色工服,很舊,但很厚實,搬木頭也不會被刮破。上山的話,她會換套衝鋒衣或運動服,那些上班時候買的「城市白領」風格的裙子一夏天都沒再碰一下。

在了解了女兒如今的狀態後,已經退休的母親也開始有些羨慕,並準備近期來小鎮陪她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談起如今的幸福,小葵毫不避諱:「我感覺我把我想幹的事都幹完了,基本沒什麼遺憾了。」

對於嚮往田園生活的人來說,低廉的房價、寬敞的院落和近在咫尺的山林,很容易構成一幅令人心動的生活圖景。

但小葵十分清醒,她知道這裡並不是網絡濾鏡里的完美烏托邦。

受地理位置所限,這裡的寒冬漫長,幾乎要持續八個月。冬天人少,關門的店鋪就多。很多店主會南下過冬,伊西的幾家超市裡,就有一家每到冬天便關門停業。

小葵暫時還不能適應雪天開車,冬天在伊圖里河開車需要換雪地胎。雪地路滑,山路崎嶇,想要把車開好需要經驗和技術。

小鎮的醫療條件十分有限,僅有兩家藥店,遇上急症重病,需要驅車去30公里外的根河市治療。

全鎮只有一座車站,往來只有綠皮火車,沒有快車和高鐵,也沒有公共交通和大巴。若不想搭乘火車去其他市區,可以選擇共乘,去最近的市區根河每人每趟15塊錢,前往海拉爾則是人均150塊錢。

鎮上的教育配套設施也不完善。大多數學校都已經廢棄,遠遠望過去就可以看見有初中校區的藍色窗戶有一大半已經碎了。

唯一還在辦學的學校是當地一所幼兒園,據官方數據顯示,2024年共有30個孩子在園。由於教育問題客觀存在,有生育意願的夫妻共同定居於此的寥寥無幾。

種種現實困境擺在眼前,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接這份偏遠小鎮的粗糲。

初到伊圖里河,小葵總被當地人追問來意。路上遛彎、驛站取快遞,隨時會有人搭話。很多人一輩子守在這片偏遠小鎮,早就待夠了,一心想去大城市。得知她從北京來,不少當地人都表示難以理解:好好的大城市生活不過,為什麼想要來偏遠小鎮?

每次小葵都會很耐心告訴他們,因為這裡山好、水好、風景好,生活節奏慢、夏天又涼快。

社交媒體上有部分在伊圖里河鎮衝動買房的人,從買入再到轉手賣掉,從沒來生活過。

小葵觀察到,最終能留在這裡生活的外地人大多數都是單身,一部分工作靈活,可以線上辦公;一部分在當地做仲介;還有一部分像她一樣,沒有固定工作,靠積蓄生活。


                                       網絡上關於伊圖里河鎮房子的討論

即便如此,小葵還是決定在伊圖里河鎮定居了。在這裡,她的朋友圈打破了年齡的界限,其中既有和她一樣的外來年輕人,也有四五十歲、乃至六七十歲的本地居民。

過去生活在城市時,小葵和鄰居們即便在同一棟樓住了很多年,見面也沒有打過一次招呼。搬到這裡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起來。

小葵和很多遷居過來的年輕人都是通過仲介認識,今天幫著拔草、明天幫著搬木頭,幹完活,大家就湊在一起吃飯。她也會跟著本地的老人上山采蘑菇,老人家熟悉山林,會教她分辨哪些菌類可以食用、哪些有毒。

不久前小葵崴了腳,走路、幹活都不方便。消息傳開,不少朋友趕來幫忙:替她遛狗、餵雞,還有人上手幫她把沒炒完的辣椒醬炒完。這是小葵在城市中生活時,想都不敢想的場景。

小鎮的黃昏景致開闊,暮色裹著山林的涼意漫過來,一到傍晚,居民成群結隊地閒逛,這也是小鎮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

小葵聽當地人說起,鎮上有很多老人都是高壽。有位快九十歲的老人,一年四季堅持跑步,身體格外硬朗。

伊圖里河未必能接住所有想要逃離城市的人。但至少眼下,小葵願意留在這裡,繼續過她親手搭建起來的生活。

小葵就這樣進入了「提前退休」的狀態,「老了再說老了的事,現在我要為自己而活。」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最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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