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時期的張寧
嚴格些講,初期的選人還不叫「選美」。葉群明知自己的歪招在林彪那裡明講了肯定通不過,她採取「暗渡陳倉」策略,向林彪建議:「我們的地位接觸面小,又不好直接出面,哪去找首長要求的條件,我看還是請一些人幫忙吧。首長有不少老部下,他們有兒女,讓人去看看,有合適的就挑一個吧。」林彪說:「兒女的事由孩子們自由戀愛,你不要去麻煩人家。」葉群說:「老虎和豆豆老實害羞,這種事他們從來不主動,人家都抱上孫子啦,等他們自由戀愛我們都老啦!這件事我們不想法,等到人家(指毛)找給你把我們捏在手上呀。」
林彪終於點頭同意。林彪曾在錦州地區打過仗,還有印象,那裡的女性模樣不錯,他的一些部下也留置在那裡,就信口說了一句:「錦州的女人長得不錯。」這次談話後,林彪再未過問選人之事,直到葉群發展擴大到全國選美,並有幾個女孩帶去給林彪看,他還以為是老部下幫忙介紹的。「林辦」的人講起騙林彪的一些事時口氣十分隨便輕鬆,在葉群的榜樣作用和雌威下,以及錯綜複雜的政治關係中,秘書們已「磨練」得遊刃有餘,甚至有恃無恐。在「林辦」里,秘書對林彪說謊不構成罪名,相反,誰要違了葉群的意,才是大禍臨頭。葉群怕秘書們在林彪面前說漏了嘴,又覺得秘書們都是男的,不懂審美,便召見了幾位總參謀長、副總參謀長們的夫人,向她們訴苦,第二夫人開口請幫忙的事,誰也不好推卻,成人之美,自古有之。幾位夫人的丈夫分管海陸空三軍,她們又是其夫的辦公室主任,過問起這件事,一張網撒下去廣及三軍,加上親朋好友老部下,大網拉開撒向京城到二十八個省市自治區。「選美」就此拉開序幕。
男女人選四面八方一個接一個送往北京。邱會作夫人胡敏從家鄉西安市選送了一個省委幹部的女兒,讚譽她是 「楊貴妃第二」;吳法憲夫人陳綏祺從軍隊藝術學院選了一個揚州籍女孩,讚譽她是「西施再現」(這個女孩後來分配到我團,確實非常秀氣漂亮,我們都叫她小陸子);李作鵬夫人董琪才從哈爾濱選到一個男子,誇他是歷史美男潘安。(後來與李作鵬的一個女兒結婚,事件後跟我一起關在勞改農場,是個多才多藝的青年,擅長油畫,改革開放以後在哈爾濱開設畫店。)
可這三位人選,到了葉群那裡,她只說了句「立衡、立果不同意」便打發掉了。
那一位「楊貴妃」曾作為重點對象安置在胡敏家,以最好的膳食款待,這又是葉群的餿點子。不到半個月她果然發胖,葉群說:「她這麼快就胖得像個冬瓜,到我家來吃我的伙食不得更胖啦。送回去吧!」
葉群進一步向幾位夫人下達了具體的人選標準:
男性:政治條件好,大學或專科文化程度,身高一米七二至一米七八左右,年齡二十六歲至三十歲左右,英俊有氣質。
女性:政治條件好,初中以上文化程度,身高一米六O至一米六五左右,年齡十八歲至二十二歲,五官端莊秀麗不能顯妖冶之氣,皮膚粉白潔亮,體形婀娜,亭亭玉立。
林立衡和林立果對葉群所為很不滿,林立衡自由戀愛的對象也被葉群破壞,男方被遣送到原子彈基地永不許返京。林立衡反抗,遭葉群辱罵毒打,憤恨自殺,幸被搶救過來。林立果自由戀愛的小梅姑娘也中途夭折。林立衡和林立果認為感情要講緣分,不是完美形象能夠代替的,向葉群明確表示過反對,偏偏葉群又想利用這一招控制漸露反意的兒女,她要防的對手太多,連她的兒女也成了對立面。我聽「林辦」的人說,選人這件事葉群是自作自受,她原想用她選來的人控制立衡、立果,立衡、立果不要,她拼命塞;等到立衡、立果看上了,她又偏偏不給,怕他們自己看上的人成了幫手聯合起來反抗她。
葉群與兒女之間的「拉鋸戰」產生新的矛盾,人選一批批送來又一批批送走。幾位夫人非常為難卻又罷不了手。
胡敏第一次來南京,我在北京出差,胡敏到歌舞團去看了所有未婚女演員,一下看中三個,立即帶上照片返京,被葉群以各種理由回掉。
兩個多月後,胡敏第二次到南京,轉了幾個地方一無所獲,臨回北京前去南京軍區看望一些邱會作的戰友,這幾個首長問起她來南京的公幹,她說了。其中一位首長不相信地問:
「到我們歌舞團你還挑不中一個?是不是都看全嘍?」
胡敏說都看過了。那個首長笑說:「那可不一定。有個叫張寧的女孩子,你要是看不上她,就不要再來江蘇。她是主要演員,歌舞團一定是怕你挖牆腳,不給你看。」
胡敏拿到我的照片即刻返京見葉群。葉群下令南京方面送人。
那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份,我腳上生個大凍瘡,脹腫發炎痛得不便走路,政委找我去布置上北京的外調任務。
到達北京車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站外廣場,車邊站著一位青年軍官,遠遠地向帶我去的老朱招手。老朱也不向我介紹對方身份,讓我上車開到東交民巷空軍招待所。胡敏在我一進門時,便臉露喜色,與我握手時盯住我看,欣賞讚嘆。對於這種神情,我已司空見慣,到哪都會碰到。
第二天下午,二樓走廊里傳來紛雜腳步聲,頃刻響聲在我門口停止,門外傳來竊竊細語。我拉開門,冷不防撞進一位空軍,像是被人推進來,差點撞到我身上。我還不及問話,魚貫地進來五六位男性軍人,不請自坐。我心中一陣緊張氣惱,站在門邊張目望著他們,一位戴眼鏡的中年軍人乾咳兩聲問道:「你是南京來的張寧同志吧?」
我點點頭。他問過以後便沒話說了,五六雙眼睛像聚光燈一齊射向我,我莫名其妙地問:「你們找我有事嗎?」
「噢,你是友軍同志,來我們招待所住,請給我們提寶貴意見。」那個戴眼鏡的開口說,其餘幾個好像強忍住笑。
瞧這群人海陸空都有,卻稱我為「友軍」,再看他們一個個不好意思的樣子,不像歹人的模樣,我不由得笑起來,招呼服務員進來倒茶水,並向他們表達謝意:「麻煩你們了,謝謝。」我發現一位青年空軍旁若無人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神態氣質與眾不同。我瞧他一眼,他目光並不迴避,愣愣地直視著我,似有所思,又似看入了神。我微微皺眉,心怨:怎麼這樣看人!我避開他逼人的目光,轉身從抽屜里拿出甜桔分送大家,作為懲罰,最後分到他,還是一個最小的。當我遞給他時,微慍地斜睇他一眼,這一眼反倒令自己吃驚不小,好面熟啊!那青年接過甜桔,見我蹙眉看他,便低下頭剝起桔來,神態靦腆得像個姑娘。所有人都客氣地將甜桔放桌上或拿在手上,只他接過來就剝,全無做客應有的客套,給人一種單純直白的感覺,再配上他那種神情,好似個大孩子,我不由得扭轉了初時的印象。
這群人坐一會,什麼也沒再說,便離開。原來他們是讓葉群逼來看我的。葉群聽胡敏匯報情況,不相信真有像胡敏形容的「古典美、現代美、病態美、氣質非同一般」集完美於一身的女孩子。叫「林辦」幾個工作人員以男人的眼光審評一下。
工作人員回去向葉群交差,都說「不錯,挺好」。葉群要他們說具體詳細點,這些人不是拿筆就是拿槍,誰也沒有專門研究過女人,找不出適當詞彙,只好說:「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葉群哭笑不得,跑去問林立果:「你覺得怎麼樣?」
林立果有心思,不回答,給葉群吃悶葫蘆。林立果情緒反常,眾人都說好,到底怎麼好法,葉群決定出面看看。
當晚九點半以後,胡敏請我和老朱上人民大會堂看樣板京劇《智取威虎山》。幕間休息十五分鐘,胡敏帶我去一個大廳。推開門走去裡面空無一人,燈光通明,四壁掛著山水畫。
胡敏引著我沿一條紅地毯往前邊看邊走,前方門打開,一名警衛陪著葉群向我漫步走來。胡敏停步,指著葉群背後牆上一幅畫叫我評鑑。我正面朝向葉群,已無心看畫,突然出現副統帥夫人,離得如此近,又與我走在同一條地毯上,馬上就要臨近身旁,我該怎麼辦?上去問好?太唐突,我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或稱習慣,因職業關係常見到大首長,有時首長不打招呼,我們不能主動「發癲」,以免首長不高興。出於禮貌,當葉群走到我身邊時,我見胡敏沒有任何提示,便低頭退後讓出走道。葉群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直到走出好遠,還不斷回頭看。
葉群看過我以後,留下很不好的印象,甚至大發雷霆。以後我才知道她大發脾氣的原因:首先,我見到她竟然毫無反應,不恭維問候她,又沒有一點其他女孩子的怯懦之態,她認為我目中無人連她也不放在眼裡,要是讓我進了門,准與她不一條心,一定與林立果聯手抗衡她;其二,她一見我,便明白兒子為什麼情緒反常,「家裡放著個小妖精從此不會安寧」;其三,她與我的身高比差太大,如果帶我出場面,媳婦喧賓奪主搶了她的風頭。
葉群回到毛家灣立即傳喚見過我的工作人員,訓斥他們說:「叫你們去看張寧,是工作,不是玩!你們一個都沒看出來嗎?張寧是個近視眼!她對我們林家沒有感情,目中無人!眼睛看人帶勾,個子也太高,退回去吧!」
葉群又去試探林立果:「你認為張寧怎麼樣?」
林立果玩心計,以前不熱心,葉群就拼命加溫,他以為用老辦法能叫葉群入套,便不動聲色地說:「無所謂,沒興趣。」葉群馬上接口道:「好。把她退回去。她長得是不錯,但還不夠全面,媽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林立果一急之下,跑去求助於林立衡。姐弟倆商量後,第二天就瞞著葉群到招待所見我,林立衡想見見弟弟中意的女子到底什麼樣,值不值得弟弟選擇。
林立果的大膽安排
下午剛起床,服務員推門進來說有客人找,門外走進兩位青年男女空軍,那個男的正是昨天下午來過的讓我眼熟的人。女的文靜清秀,個子不高很苗條,舉止文雅,微笑地問我:
「你是張寧同志吧?」
因幾次來看我的人都不介紹自己身份,我也懶得問,都禮貌地請他們坐,誰叫我落到空軍地盤上,人家來「客氣」,我也客氣識趣。
坐下後,男的和女的對望一眼,男的垂下頭不吭氣,女的問我:「來北京幾天了?」「三天。」「來北京做什麼?」
「來北京外調。到北京出差的人很多,住宿不好解決,請胡主任幫忙住到你們空軍招待所,打攪了,謝謝你們。」我仍把他們當成空軍接待人員。兩人相視而笑,我不理解他們笑什麼,以為自己說話有什麼不妥,羞紅了臉。女的又問了我一些出國演出和下農村下部隊的事。然後問我:「你讀過黨史嗎?」「黨史?沒有系統讀過,政治學習的時候知道點。」
「黨的第一次會議在什麼地方召開的知道嗎?」女的又問。「第一次會議呀……」我摸著辮子一時回答不出。不知怎地,腦中突然蹦出個「瓦窯堡」,便不假思索地答道:「是瓦窯堡吧。」「嘻嘻嘻……」女空軍笑起來,連一直不開口的男空軍也「哈哈哈……」笑出聲。
我心想一定說錯了,連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哪開的這麼件政治大事都不知道,讓人笑話,我窘迫地漲紅臉望著他倆。女空軍緩和道:「你年紀還輕,多讀些政治書籍。你經歷見多識廣是個優點。」
他倆在我房間坐了大約半個小時便起身告辭。我想問他們是誰,為什麼找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女空軍把我攔在門裡不讓送,客氣道:「打攪你了,你休息吧。」
以後聽王老太太說:「立果請他姐姐去看你,兩人都覺得你對政治不感興趣,要是弄個有政治野心的人到身邊來,他們是不喜歡的。立衡不喜歡政治,也不喜歡立果找個熱衷政治的人,葉群有政治野心,再弄個有野心的弟媳婦,林家就沒有安靜日子過。你符合他們的要求。」第二天,我接到團里來電話通知,要我返寧執行別的任務,當晚胡敏來車接我和老朱去她家吃飯。
在胡敏家,我無意中看到了林彪一家的照片,認出了林立衡與林立果。
一夜的失眠換來許多疑問迷惑。
第二天上午外出想買點北京特產回去贈送親友,剛走到大柵欄,背後遠遠有人高喊:
「張寧,請等一下。」扭頭看,是位不認識的陸軍軍官(「林辦」秘書老郭),在他後面緩緩行駛一輛黑色伏爾加。那人氣喘吁吁跑到面前說:「請你等一等,有人找你。」
我問誰找我,那人不回答,扭頭往後看,我順他視線望去,心下驚突一跳,見林立果正從車上下來,手扶著車門望著我,好像等待我答覆,見我點頭,大步向我走來。
當時我只覺得慌促不安,從不認識他,他幹嗎老來找我?要是一般男性,我會立即敏感他想追求我,我會立即還以「顏色」對付他。但他的身份不尋常,他父母頭上的「光環」令我不敢把他的行為往歪處想,不但不敢,精神上還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林立果陪伴我走出一段路,雙方都默默無語。最後林立果開了口,問:「你今天下午要走?」我點點頭。
「這麼快就走,不多住幾天?」
我心想走與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心裡這麼想嘴上又懶得說,便不吭聲。「你以後再來北京,歡迎你來玩。」林立果說。我心想,找你玩什麼,我又不認識你,還是不作聲。林立果問:「你好像很憂鬱,怎麼了?」
我內心真有點生氣,什麼怎麼了,你又不介紹自己,又叫我以後來玩,有這麼交朋友的嘛,簡直莫名其妙,又不出聲。林立果見我老是沉默不回答,猶豫一下,停足握住我手說道:「你走,我就不送了。」我點點頭仍然無任何言語,林立果很難堪地道聲「再見」,匆匆跑向車子走了。我望著車子開走,那種莫名其妙的壓抑感頓時消失了。
事後知道,林立果此次瞞著葉群,帶上最心腹可靠的郭秘書來送行,意思是想與我建立聯繫。但他是個不擅言辭沒有戀愛經驗的人,他疏忽了一點,任何人都不會與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交朋友,雖然我知道他身份,但在感情上對他根本「不來電」。我回到南京,向政委做例行匯報,許多不理解的事請他做解釋。他聽說林彪兒女也來看我,吃驚不小,但他也估摸不透什麼意思,囑我不可「亂說」。我一貫不喜歡多事,犯不著說這些事再讓大家議論我。這件事一直沒向其他人提起,不久便淡忘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臥病在床,陳副政委突然進門。說:「團里決定派你去執行任務,馬上收拾一下走吧。」
一輛黑色伏爾加停在路邊,門打開,從裡面走出胡敏的吳秘書,我懵懂地看著他,問:
「你怎麼來了?」我一時還不能清醒地想到我「執行任務」與他們有什麼關係。吳秘書微笑地朝我點點頭,並不回答我,伸手與副政委握手客氣道:「請回吧,我送她去。」
車子駛進南京空軍司令部大院,並不是我想像中的火車站。車子停在空司招待所門前,吳秘書領我走上二樓,在一間貴賓房裡,胡敏正與我團政委聊天。我心中一驚:胡主任怎麼也來了?政委怎麼跟她在一起?我執行任務與胡敏有關?我的腦子真被高燒燒糊塗了,像一盆漿糊。
以後我才知道,這次來京是林立果央求胡敏幫忙,瞞著葉群把我從南京「偷」到北京的。自從我回到南京以後,各地送來的姑娘都被林立果拒絕退掉,並計劃瞞著葉群獨自上南京找我。事不縝密,被葉群知道,說林立果:「張寧這個人你動不得,她家與許世友有關係,她又是個出名的人,動了她,讓田普(許夫人)知道,田普正愁抓不住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門去,當心許和尚把你扣在南京!」許家有幾個女兒,其中一個當飛行員,與林立果熟悉,對林立果印象不錯,但各人擇偶標準不同,產生一些誤解和不愉快。葉群抓住這件事把不了解情況的許世友夫婦抬出來阻嚇林立果到南京去。葉群一番話把林立果鎮住了。但林立果仍不甘心,跑去求胡敏,胡敏很同情他,覺得應該讓孩子們自由戀愛,再挑選下去影響實在不好,但又顧慮葉群知道後一定會怪罪自己,怎麼辦?兩難哪。
林立果出主意請胡敏先把我偷偷調來,在總後範圍內生活學習,給雙方一段培養感情的空間,如果成功了,說起來還是胡敏老部下介紹的,避開討人嫌的「選美」話題,名正言順地算個自由戀愛。「選美」這件事在胡敏和林立果思想認識上都是塊難以啟齒的心病。林立果的一再懇求,胡敏的心軟,我就這樣被「偷」來北京。可是事情很快泄漏出去,風聲傳到葉群耳里,胡敏不敢再隱瞞,據實相告,葉群大怒之下責罵林立果:「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媽嗎?一個張寧就把你迷得忘了娘!你的翅膀硬啦,敢自己做主叫胡敏替你辦事!不把我放眼裡啦!」林立果被責罵得羞憤不已,抬出林彪,說:「你不要對著我叫,有本事找首長去,是首長點頭同意的。」
原來,林立果把我弄來北京後,心想葉群遲早會知道,這事是自己求胡敏的,不能讓胡敏擔責任為自己受過,便採取補救措施,向林彪吐露真情。林彪認為兒子選擇到一個理想戀人是件好事,自由戀愛是兒女們自己的事,他卻一點不知我第一次來的情況及整件事的背景,表態支持了兒子。
「老虎是會吃人的!」
葉群被林立果一激,盛怒之下不及思索,跑去找林彪算帳。林彪正坐在客廳閉目養神,葉群衝進去指著林彪破口大罵:「你這個摘桃派!我辛辛苦苦一場全沒撈個好,你倒取乖討巧來現成的!」
林彪愣愣地睜開眼瞪著葉群,問:「你說什麼?」他沒聽明白。葉群見狀以為林彪裝糊塗,更控制不住地嚷嚷道:「你幹的好事!還裝不知道,你是個摘桃派!」林彪此刻已清楚,喝問:「什麼摘桃派?!」
「女人!摘女人的摘桃派!」葉群提高嗓門重複道。林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被葉群辱罵,怒火中燒,「啪」地一聲,葉群臉上挨了重重一記耳光。葉群立時撒潑大哭,嘴裡不停地罵:「你打我!為了一個女人打我!你欺負我。你這個摘桃派!我辛苦你來揀便宜……」
林彪氣極大罵:「你無理取鬧,你這個壞婆娘,我跟你離婚!」氣得雙手發抖,氣喘吁吁。林立果未料到為了我,竟讓父母鬧到這一步,悄悄地走了。
[next]
葉群見林彪真動了氣,自己這把嫉妒之火發錯了對象,正哭哭泣泣不知如何收場下台階,張秘書進門見狀上前勸止。豈料葉群這個人見好不說好,事後反忌張秘書見了她的丑,不久便將張秘書調離「林辦」。事情既已公開攤牌,葉群知道不好再公開反對,否則林彪面前不好交代,又失去了兒子的心,轉而指示胡敏把我留在醫院做全面檢查,希望從中找出毛病,再作打算。葉群從丈夫和兒子那裡受到的氣,全集中到我身上,她說過「人長得太美不吉祥」,從此,她由嫌我轉為嫉恨我。
三○一醫院曾經收治好幾個患無名高燒的病人,病程發展從高燒昏迷直到死亡,而我持續高燒卻神志正常,內臟器官完好無損,李醫生一時下不了診斷,坦誠地告訴我:「你這病我頭一次見到。」李醫生為查找病源,停了我近半個多月一直用著的退燒抗菌素藥品,改用無副作用的中藥,觀察病情變化。經過大劑量服食中藥,三天後,體溫恢復正常。我很想知道自己的病因,李醫生很坦白地說:「我們沒有找出病因,看來還是病毒感染。」這兩次高燒以後,直到現在,我再也沒有發過無名高燒,可是我的血型卻由「O」型變成了「B」型,這是十年以後才發現的。
從醫院出來令我深感意外地住進了胡敏家,整日好茶好飯地享用,就是沒有人搭理我要求執行任務的請求。
一天晚上,我隨胡敏到總後禮堂看雜技團演出,進去時演出已經開始,中間座位留四個空位,胡敏叫我坐進去,當我回頭張望她時,發現林立衡和林立果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向我走來,我以為他們碰巧也來看演出。
林立衡與一位英俊挺拔的青年軍官由王老太太陪同,走向前排落座,後來知道那位軍官姓王,是葉群為林立衡指定的,據說葉群特別喜歡他,但他在下部隊體驗生活時感染上肝炎,落選退回去了。正當我觀望林立衡時,身旁空位上有人落座,側臉一看,頓時緊張起來,林立果不但緊挨著我入座,手臂還有意與我胳膊緊挨一起,正歪著頭含蓄地望著我微笑。
不知為什麼,見到他我就渾身不自在。那時的教育正兒八經,雖搞文藝工作,性格上並不活潑,有人評價我 「光有漂亮不風流」,更有許多異性覺得我身上有一種緘靜的氣質不可冒犯。在我心目中,從一開始就把林立果當成一個神聖家庭里的一員,除了令人崇拜的光環以外,再沒想到其他方面,男女嫁娶之事是民間俗事,他們只代表極權和政治。還有一個我當時並未意識到的潛意識,那就是他的形象並不足夠吸引我,雖然他的相貌並不醜,身材也很魁梧,但以我訓練有素的文藝眼光看上去,他離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形象還相差得遠。所以,林立果對我的感情流露,我一直擱淺不入 「港」。
看演出時,眼角餘光見林立果根本不看舞台上,一直側臉望著我,回望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溫和,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不迴避灼人的目光。我倆都不說話,也不相互問好,他大概還認為自己的身分保密,而我因為他一直不主動介紹自己,讓我感到他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犯不著我去問候他。沉默了很久,他忍不住借題輕聲說話了,問我:「你看字幕上寫的什麼,念給我聽聽。」
字幕上正打出一行字:「請×××到後台找我」。
我瞄了一眼就念道:「請×××到後台找找。」沒看清「我」字頭上那一撇。林立果笑道:「你戴上眼鏡再看看。」
掏出眼鏡戴上再看,才明白林立果為什麼笑,忍不住也低頭笑起來。他見我笑,高興地說:「你戴眼鏡也很好看。」我一聽到年輕異性讚美我的容貌,就會產生戒防心理,忙低下頭。
幕間休息十五分鐘,胡敏來請我們到休息室喝茶。林立衡與胡敏聊天,林立果坐我身旁目不斜視再不看我。我鬆了口氣,抬起頭來仰一仰酸了的脖子,見正前上方有大方鏡,林立果和我都映在鏡子裡,林立果直視鏡中的我,怪不得他不再扭頭看我。發現了他的秘密,我顧不得脖子酸,忙又垂下頭。林立果動了動身子,顯然是不好意思。林立衡笑著替弟弟解圍:「胡主任,時候不早了,我們走了。」我隨胡敏送他們到禮堂門口,看著他們上車離開。
看完演出,胡敏不提剛才的事;我也不問。胡敏以為我緘默有心計,其實我根本沒往心裡去,我認為他們是來看演出的,巧遇而已。我團很多演員了解我的性格,待人接物單純不存雜念,所以儘管有少數演員出於嫉妒想各種歪點子整我,卻沒有市場達不到目的,因為同輩和老輩的多數演員們都很關愛呵護我。
我來北京的事既已在林彪面前公開,葉群不好再阻攔不讓林彪見,林彪也想看看老虎看中的對象到底是啥樣,為什麼葉群要極力反對。林彪開了口,葉群立即布置。一天夜裡,我睡得正香,胡敏進來推醒我,要帶我和她女兒小京京上首長俱樂部去玩。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毛家灣。
當天夜裡我走進一個大廳以後,幾扇窗戶外面站滿了林家和「林辦」的人,葉群個頭矮,踮著腳很吃力,命人搬來一張小凳墊在腳下,聚精會神之中忘了腳下是只凳子,移腳踏空從凳上摔下,幸有工作人員扶住才沒跌地上,忙亂中發出一陣響動,葉群怕我聽見急制止人們出聲,又嫌燈光不夠亮,命李秘書充當「燈柱」。林彪一直隱在門口黑影里。以往林彪和葉群曾公開見過幾個女孩子,此次看我搞得這樣神秘,是因為葉群顧慮我與許世友家的關係,擔心我知情後惹出節外生枝的事,所以對待我不同於其他女孩,安排上格外小心。林彪看過後連說:「不錯、不錯、很好。」他一表態,我便成了林家內定的對象。
胡敏老是不提執行任務的事,對我的催促也儘量迴避,我莫名其妙地住在邱家,心裡越來越不安。一天夜裡,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那是邱會作的警衛參謀江水,他隨邱會作的作息時間,晚上工作白天休息,平時很少看到他們,今夜回來得早些,老在我門口走動,好像有什麼事。隨著日子延長我心中疑問越來越大,邱家工作人員都迴避我,今夜江水出現反常,我忍不住穿衣起床開門問他:「你有什麼事嗎?」
江水停步望向我躊躇不前,我更確信他有話想對我說,便請他進屋來。他走進屋審視我好一會兒,我很焦急,因為深夜一個男性進屋,被人撞見說不清楚,催他有話快說。
他問我:「你好像不大愉快。」我不置一辭,心想我愉不愉快干你什麼事。
他問:「你知道你來北京是幹什麼的嗎?」我搖頭問道:「你能告訴我嗎?」他沒頭沒腦地說:「老虎會吃人的。」
我大吃一驚,「老虎」是林立果乳名,我早知道。他指的「老虎」顯然是指林立果。霎時間,前前後後的一切「謎」全部明白了,原來林立果正打我的主意。心裡震動,又感到江水動機不可捉摸,便問他:「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江水說:「過去邱家也住過幾個女孩子,但她們不像你,她們很高興,我看你不太愉快。你要是不想住下去,得趕快想辦法離開。千萬不可讓胡主任知道是我告訴你的。」說罷匆匆離去。
處心積慮,逃避「選美」
這一夜我失眠了,想了很多。當時中國很多女孩(包括我)如果能與林家結為親家,那是很榮耀光彩的事,不只是地位上的一步登天,政治上的榮譽才是頭等大事,誰不羨慕?
震驚與激動過去後,考慮到許多問題:中央首長都有女兒,林立果為什麼不求門當戶對的姻緣?林立果毫不掩飾誇我好看,以美色選擇妻子?思路頓時清楚了,所有的疑問困惑迎刃而解。
心涼了,眼前浮現小時候常見一些阿姨在媽媽面前哭訴丈夫薄情遺棄她們另尋新歡的情景,自古以來紅顏薄命,不就是「好花能有幾日紅」嘛,現在憑藉美貌討得林立果歡心,虛榮能有幾年?人老珠黃被遺棄時,遭人恥笑還在其次,嫁給這種地位的人,一日失寵,連自由和生命都保不住,我深知自己性格,將來準是一場悲劇。
思路越來越明確堅定:我家庭出身好,社會政治地位也不低;專業條件好,今後憑自己力量立足社會的資本也不薄,總較那沒有基礎的依附權勢自尋煩惱的生活為好。
下一步該怎麼辦,林家可是統治中華大地的第二號家族,得罪了他家,滅頂之災是逃不掉的,我一家老小還得在這土地上生存。既要脫身又不落罪名,辦法不太好想。
有了!借著他們不願暴露身份這一點,我正好裝糊塗到底,迴旋餘地可能會大點。策略想定了,辦法呢?想起胡敏三番五次勸我多吃養胖些,可能林家嫌我瘦,乾脆鬧絕食吧。從第二天開始,我每餐只兩口,好菜根本不動筷子,一連幾天,胡敏是聰明人,幾次「遞話」暗示我,我都打岔或不搭理,她很快就明白了。可是林立果要我的決心不變,林彪和葉群為我又撕破臉吵架,不容易統一了,林彪又看過點了頭,現在鬧出我不情願,她不好向林家交代啊!
對於我催請執行任務或要求回南京,上面遲遲不做答覆。後來,不知是胡敏做林立果的工作還是林立果自己想通了,事情有一點轉機。當時我並不知道林家不敢向我挑明這層關係是忌憚許世友,他們怕我不情願,跑去向許世友訴說,一旦許世友袒護我,林立果的希望就泡湯了。許世友擁重兵駐守東南,葉群為拉攏他的勢力不肯輕易得罪他。
一天晚飯後,林立果突然來了,他想親眼見見我的情緒是否真像胡敏說的那樣。他和我玩牌,為這場牌局吳秘書湊了不少趣,因為我一見林立果進客廳就想往臥室退避,胡敏拉住我叫我陪林立果坐著聊聊天,我說頭痛想休息,吳秘書趕緊從桌上拿起撲克牌,先就擺好位置,催請大家入座。林立果很主動地拿起牌,一邊出牌一邊觀察我臉色,說我臉色蒼白得很,是不是不舒服。我順著他的話再次說自己頭痛想休息,林立果聽後不作聲繼續出牌。誰也不說話,無情無緒。林立果終於忍不住了,將手中牌向桌子上一丟站起身望住我。他盯視我,面無表情。我低頭垂目不再看他。他轉身往門外走去。胡敏和吳秘書送他到車旁,林立果聲調乾巴巴地對胡敏說:「哦,別送了。按原計劃執行吧。」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胡敏辦公室去。她的情緒比昨晚好多了,笑呵呵地,她向我布置任務:「我們總後勤部要成立一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借你來北京執行任務就是幫助我們挑選演員。前些時候你身體不好沒跟你說,現在身體好啦,就開始工作吧。」
我聽她這麼一說,頓時高興起來,心裡想:「錯怪她了,自己疑心到哪去了,幸虧沒任性講出口,真羞死人!」
直到「九·一三事件」後,我被關進中央專案組,從秘書們的揭發中才知道這次所謂的執行任務是鑑於我流露出反抗情緒,林立果特意安排我參加選美任務,一方面想在行動中摸清我的真實態度,另方面也想以我的樣子實地對比重新物色馴服的女孩子。後來找到一個小冉,才放我回南京。
秘書們已說明這個情況,專案組仍然把我定性為「參與選美活動,為林家腐朽沒落的生活方式服務」,算是我「犯政治錯誤」的依據。
動亂年代的戀情
我回到歌舞團,團里成了奪權的天下,除了閒置的舊領導班子以外,人人都參加了組織,連出身不好的一些老演員也組織了戰鬥隊,以期表明政治態度,我好像「星外來人」顯得特別起眼。一位出身地主家庭的老演員對我說:「我們都是沒人要的人,你參加我們的組織吧。」這個戰鬥隊名叫「紅旗」,意思是雖然出身黑,還要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就這樣,我總算是政治上有了個家。成員出身都不好,就我出身革命家庭,大家開玩笑說這個陣容是「群黑之中一點紅」。因為背景不好,我們從不主動去跟別的戰鬥隊爭什麼,倒也相安無事,閒著打撲克下象棋,織毛衣聊天,上街收集造反小報看新聞。
好不容易「安身立命」了,麻煩接踵而來。身邊出現了追求者,不是一個,是一群,我又陷入謠言誹謗者和追求者的圍困。
我的家教很傳統,避開麻煩的最簡單辦法是儘快確定男朋友。我對樂隊的小李一直有好感,雖然在一個團工作,因為不是一個隊,平時既不講話也不接觸,沒有溝通。我主動與小李確定戀愛關係,將之公開化,竟引起輿論譁然。我母親大受震動,未料到在眾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寶貝女兒就這麼輕易地決定了終身大事。她動用社會老輩們希望挽回我的決定。她失敗了,小李家世雖然清貧卻很清白。母親要求見見小李。小李很惶恐地到我家來拜見母親,母親像政審幹部一樣把小李查了個祖宗八代,小李的言談舉止讓母親放心,認為是個誠實的小伙子,只好妥協,但她提醒我們:「你們還年輕,只能交朋友,不能發展關係。黨委雖然不管事了,今後還是會恢復黨委領導的,別人不把組織放眼裡,你們可不能學,到『秋後算帳』的時候,別怨我沒有提醒你們,千萬不能亂世下胡鬧。如果不聽我的話,你們現在就分開,連朋友也不要做。」我與小李頻頻點頭,母親這一關總算通過。小李的性格直率正直,為人熱忱,從南京藝術學院音樂系畢業分配到我團,一直是樂隊的業務骨幹,他吹西洋樂歐勃(雙簧管),音色悠揚美妙,每天清晨他總是站在草場邊緣面向東方冉冉升起的紅日吹奏練習曲。我有練晨功的習慣,每天凌晨四點到六點的晨功一結束,就能聽見遠處傳來悠揚的歐勃樂曲。
突然到來的幸福令小李頭暈目眩,我選擇他並不輕率,雖然當務之急他是我的安全保障,在我心理上,認為像他這樣的家世背景,會懂得珍惜,不會因歲月的逝去而變心,我期盼的是穩定安寧的家庭生活,我不想將婚姻提高到煩惱紛呈的程度。我與小李談戀愛的消息迅速傳遍我涉足的社會圈子。許世友的夫人田阿姨聽到風聲,打電話叫我去見她。見面就問:「你談戀愛了?是個吹小號的?你怎麼搞的,不事先聽聽叔叔阿姨們意見,你媽媽的話你也不聽。年紀還小,不著急,等兩年我給你介紹個好的。把那個吹號的拉倒了吧!」見我不吭聲,又教訓道:「你們年輕人,頭腦單純,終身大事不能當兒戲。」
我陳述自己的想法,被她斥為「小孩子懂什麼!」我只好恭順地聽著。在她面前我一向是「乖乖女」,頗受她疼憐,這是因為父親早逝的關係,又因我的外形和專業水平都討她歡心,她對自己的女兒說過:「去看歌舞團演出,我就看張寧一個,別的不要看。」特偏愛了我。
沒想到她真動了心思,當時江蘇省數百萬造反群眾分成兩大派,一派叫「紅總」,一派叫「八二七」,「八二七」是擁軍派,領袖人物名叫曾邦元,深得許世友夫婦賞識。一天,田阿姨電話傳我立即去她家。進了客廳,沙發上坐著一位學生裝束的青年男子,寬廣的前額,白淨皮膚,眼睛不大,顧盼之間不笑也像笑,顯示一股狡黠。我問他田阿姨在哪裡,他說可能在樓上,一口蘇北腔。我心裡奇怪田姨哪來的蘇北親戚。我沒再理他,跑上樓喊田姨,她答應著從臥室里出來。我心裡一驚,以為許伯伯在,怕打擾了許伯伯的睡眠,田姨喜眉笑眼地說:「你許伯伯不在。走,我給你介紹一個人。」牽住我手下了樓。
那個青年一見田姨立即起身恭立,眼睛卻望著我。田姨問我知道他是誰嗎?我搖搖頭,她說沒見過總聽說過吧,他就是「八二七」的總頭曾邦元。我好奇地重新打量他,應該說是「刮目相看」,田姨嗔怪道:「你這丫頭沒禮貌,怎麼不問聲好。」我脫口而出:「叔叔好。」我自然地把他的輩分與能力等同起來。曾邦元情不自禁地嬉笑而不好意思,田姨樂道:「叫錯了,他比你大不了幾歲,應該叫大哥才對。」我便紅著臉改口叫他「曾大哥」。
田姨對曾邦元說:「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張寧,軍區歌舞團的尖子演員。」
田姨叫我們坐下聊聊,我一貫不多話,曾邦元也只說三句話:「有空到我那去玩,我住在南大後院小樓,問誰都知道。」他送我許多毛澤東紀念章和一本南大校版的市面上很搶手的「讀報手冊」。
田姨送我出門時關切地叮嚀道:「這個小曾將來政治前途不小,阿姨是關心你,可不能拿婚姻當兒戲,回去跟媽媽說是我的主意。」
母親得知情況後很為難,她對小李印象不錯,在權勢與幸福之間衡量,她更關心我的終身幸福,她有切身的體會。但她又很欣賞曾邦元,我心裡很穩妥,從感情上說,小李是我的戀人,曾邦元只是朋友。
這個時候,林立果的陰影已經籠罩著我,因為事情沒有挑明,又擔著「泄露國家機密」的壓力,我對田姨和母親都隱瞞著,為了小李,我不想再節外生枝給雙方精神上帶來更大的壓力和麻煩。
曾邦元常來玩。我不太願意到他宿舍去,他是掌權人物,常是客滿盈門,我不想成為社會上的新聞焦點。曾邦元很快就打聽出我與小李的關係,我們坦誠相待,成了朋友。
小李是個很敏感的人,初戀的喜悅很快被我的社會關系所淹沒,他產生強烈的自卑心理,不願再涉足我的社會圈子。他數次盤問我兩次進京的情況,對曾邦元的邀請也置之不理,我感到精神上莫名的壓抑,這是我選擇他時始料不及的。
有一天曾邦元來我家,我見他情緒有異,往日有說有笑的,今個怎麼老是沉思?問他原因,他說我有事情瞞著他。我說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幹嗎這麼過分要求我。他搖搖頭關心地說:「你和小李的關係夜長夢多,要防生變,談成熟了早點結婚,我還可以討杯喜酒喝。」我問他怎麼提到這件事,我是軍人,沒有組織許可就擅自結婚,自討處分呀。曾邦元對我說了一個情況:前兩天他參加省革委會會議,碰到蔣司令,蔣司令拍拍他肩膀笑問:「聽說你認識張寧,什麼關係呀?」曾邦元回答是朋友關係,蔣司令哈哈笑道:「老弟,名花可是有主的喲,你可別犯糊塗嘍。」曾邦元也笑道:「知道,歌舞團那個小李是她男朋友。」曾邦元說完後懷疑地問我:「你兩次上北京執行什麼任務?蔣司令的話大有來頭,倒看不出你心裡挺能存東西。」我反問他:「你是革委會成員,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曾邦元認真地搖搖頭,問:「和蔣司令有關係嗎?」我點點頭。他說:「難怪蔣司令那麼敏感,你的北京之行大有名堂。」他問小李知道不知道,我搖頭並反問他:「你為什麼不想問清楚?」他笑道:「小李都不知道的事,我哪有資格問呢。」他是個有政治經驗的聰明人。曾邦元以後很少來玩,偶爾來一次神色也很黯然,他解釋說:「你的事背景不小。我來玩某些人很敏感,看來誰都不能接近你,我還是少給你惹麻煩。」我反感道: 「是你自己怕惹麻煩吧。」曾邦元忙說:「哪裡的事,我怕什麼,我又不了解情況,倒是你自己說不清楚啊。」我不禁長嘆一口氣。他安慰道:「看看,人未老,常嘆氣,我說你怎麼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心頭壓著大石頭就不會舒暢。這件事誰也幫不了你,我看小李不錯,要爭取,這關係到你一生幸福。」
「原來你早知道是什麼事了。」「不、不,我是用腦子分析的,恐怕八九不離十吧?」
自這次談話以後,曾邦元再也沒來過,田姨曾問過他進展如何,他說:「我高攀不上呀。」我得知後也不解釋。
不久,小道消息風傳小李要轉業,果然樂隊領導找他談了話,沒有提出任何理由,要他轉業。我大感意外,領導別是吃錯了藥,小李是樂隊的業務骨幹,運動中也站對了「路線」,更何況我與他的關係,叫他走,我還能安心工作?不怕我鬧個天翻地覆?
我安慰了小李,又去找領導談話。政委三番五次躲避,逼得我只好在路上堵截他,他只好接待了我,明知故問道:「你找我有事?」
「誰決定叫小李轉業的?」我劈頭就問。他生氣道:「把你慣壞了,怎麼這樣跟我說話!組織決定的事,又不是我個人意見,是黨委研究的。」
我頂撞道:「我找過所有領導,他們都說沒有參與意見。你是黨委書記,就是你決定的,你如果不改變決定,小李走掉我也不幹了。」政委語塞又想溜,我攔住說:「還沒講完,別走。」
政委急道:「你想怎麼辦?」
「讓我轉業!小李到哪我到哪。」
「胡鬧!全團走完了你也不能走。」
「那好,你先批我和小李結婚,申請報告已寫好了,不然我堅決不留下,硬留下我,也不參加任何工作。」
政委急道:「我可警告你不許亂來!你和小李趁著運動沒人管私自談戀愛,經過誰的同意?!組織根本不承認你們的關係,還想結婚,還有組織觀念沒有?!」
我羞憤地辯道:「我們戀愛正大光明!又沒超越界線,運動中哪個不談戀愛?為什麼不管別人偏管我!反正我要結婚,你不批不行。」政委氣得直嚷嚷:「胡鬧!胡鬧!簡直胡鬧!」
過路演員好奇的目光投向我和政委。政委勸我先回去,以後再談,不要弄得影響不好。
我偏不,纏住他立等答覆,這是解決我和小李困境的唯一辦法。政委看著我長大的,素知我脾氣,無奈地搖搖頭嘆口氣說:「本來不該跟你說,你是聰明人,該明白原因。我夾在中間很為難啊。實話對你說,小李轉業不是我決定的,是上面的命令,我不能不執行。胡主任要我做你思想工作,我說難辦,你這個孩子不好說話。你知道的事比我多,不用我解釋,上面指名要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是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別讓我為難,只要你以後跟小李斷絕關係,我向上面說說情爭取讓小李留下不走,我幫忙只能到此為止。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不保證小李今後會怎麼樣。結婚的事想也別想,鬧出後果,我們保不了你,你千萬不能對小李說什麼,他那個脾氣,年輕人沒經驗,政治問題不能感情用事,別害了他,明白不?」
政委見我萎縮得失了銳氣,開導道:「你也要檢討自己的資產階級戀愛觀,英俊漂亮管什麼用?無產階級司令部注重培養你,你可不能辜負了上面的期望。我把話說明了,再任性下去不聽話,政治問題不留情面,那時我們想保你也保不成了。」
我不知道政委什麼時候離開我,天越來越黑,渾身冰涼,抑鬱的情緒擠壓得胸口發痛,喘不上氣,真想朝天放聲大罵吐泄心頭濁氣。但這口氣無法吐出來。靜靜地回到宿舍,趴在桌上哭起來。
我不敢到小李宿舍去,雖然我知道他正焦急地等我的消息,我需要時間先說服自己,很難很痛苦的。
但是再難的事總要走出第一步,我不知怎麼跟小李說,但我不能不去見他。我告訴他,領導對我們年紀輕就談戀愛有意見,如果斷絕關係他就可以保留軍籍。小李不相信我的話,他用「我們可以不結婚,為什麼要斷絕關係」一句話就把我堵得沒了話,他捧起我的臉,發現我哭過,馬上警覺出問題不像我說的那麼簡單,追問我去北京到底遇上了什麼事。我的沉默激發了他的判斷:「你一定是犧牲自己來保護我。我不要,張寧,你給我聽著,我寧願不要這身軍裝也不跟你斷絕關係,我什麼也不要,我只要你,反正我本來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我看透了,還有講理的地方嗎?」
他的話像錘子一樣一句一句敲砸在我心上,他不知道面對的是何種勢力,從林立果初次見我到此時,這麼長時間他不會不知道我有一個男朋友,這次叫小李轉業已是公開挑戰,放我之後再要我已是下了最後決心,在強權面前,我和小李只是山林中的一對小羊,而林立果是只虎。
我不想做任何解釋,以我倆的能力根本沒辦法解脫,除非玉石俱焚,但就是死也不清不白,心有不甘,理智上明白這條路不可行。
與小李同宿舍的戰友吃完晚飯陸陸續續回來了,不能再在宿舍里讓人家看著我們的苦樣子,我倆攜手走出大院,來到梅花山。寒風吹透我們的心,小李緊緊擁住我,久久不說話,雙方精神上都沮喪之極:「組織上不講道理,我們還服從什麼!他不批,我們自己決定,豁出去不穿這套軍裝。」小李激動憤慨地說。
我沒有回應。就我思想上說,根本沒想到反對領袖,只是對這一生活問題極端想不通,多少次在心中自問,革命一定要長得漂亮?我不願小李因我遭到滅頂之災,那樣他不但得不到我,他將比窮光蛋的處境更慘。小李因我久久沉默不表態而猜疑痛苦,他捶打松樹,枯敗的松針嘩嘩落在地上。小李對我的沉默很傷心,他雖然重感情卻也不糊塗,我執意不回答北京之行內幕,他已猜到我思路的基本走向,回去的路上我倆再無話可說。
後幾天我們仍然天天在一起,不同的是只要我倆呆在一起不出半小時,就會有領導找藉口出現在面前把我們支開。過不了幾天,小李被派出去搞外調工作,接下去是不斷地派小李出差外調,領導也找他談話,許願發展他入黨,轉業的事再也不提。我倆就這樣心照不宣地分了手,小李體重驟降,面黃肌瘦,他遭受的精神打擊深重,人們紛紛議論我們分手的原因。有些人幸災樂禍地譏諷小李,我看在眼裡,聽在耳里,內心麻木冰冷。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痛苦而無處申辯。林立果排除小李以後,又聽說許夫人插手我婚戀問題,既生氣又緊張。有關方面採取措施不露痕跡地將我調派到野戰部隊體驗生活,不久又隨團遷移至南京郊區駐軍營區開展「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團」運動,在這段時期嚴密防範外界異性接觸我。
有些不了解內情的男子接觸我稍多些就被領導叫去談話,有一個話劇團男演員被領導叫去「談思想」,得到警告是「你的黨票還想不想要」,這個男演員百思不解,他問領導:「聽說張寧運動中表現不錯,怎麼,她政治上也有問題?」領導答覆他:「她身上的事可不是一般政治問題,連我們都不敢沾邊,有專人管,少接觸為妙。」我名義上是清查專案組裡的骨幹,實際上受特殊渠道內控,為防止接觸面多,將我分配到小專案組裡,只有四位工作人員,連我三名女性,僅有的一位男性是另一女工作人員的丈夫。作息制度和活動範圍很嚴,不得獨自外出,更不許回南京。
葉群的迂迴戰術終於成功了。
整「五·一六集團」,很多組織的群眾都成了「反革命」分子。為了「過關」,一些所謂的「反革命骨幹」即運動中的造反頭頭,亂咬人亂交代,咬得人人都是「反革命」,最後連我也被嫉妒心重的人咬上「偷聽敵台」,根據是我有一部日本進口的袖珍半導體收音機。
正當「窩裡反」亂得一鍋粥之時,江水偷跑到南京來找我。南京有人咬我「偷聽敵台」的消息傳到北京,林立果很著急,擔心我遭到整肅,葉群也怕節外生枝,決定立即調我進京「脫離險境」。江水利用職務之便偷聽到葉群與胡敏的電話。他早知我態度,以為我不知北京情況,出於他另一番動機,向組織上謊報家鄉父親病重,請假回鄉。但組織上發現他買的是上南京的車票,他在南京一無親二無友,引起胡敏懷疑。當江水到達南京站,一出站台便被守候的軍人逮捕,送往軍區第二招待所軟禁等候上面來人押回北京。江水至此決心背水一戰,利用熟人關係打聽到我在郊區的駐地,偷跑到營區要求見我,但崗哨事先已得到命令,攔阻他進營區。直到江水被押走,我一點不知道情況。事後江水告訴我,他不顧一切地來向我通消息,是想叫我拒絕北京調令。他在這件事上也是因為年輕缺乏政治經驗,他認為憑著他在運動中邱會作被造反派關押的生死關頭,替邱會作送信給林彪,救了邱會作一命,邱會作一定會出面替他說情,放他一馬的。
江水被押回北京後,邱氏夫婦很震怒,邱會作一向視他為親信,這件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不處理不好向林家交代。「邱辦」在很小的範圍內整肅他,開除軍籍,開除黨籍,秘密押送四川大山里服苦役,沒有刑期。
一九七○年五月,葉群用中央軍委名義正式下達調令。南京軍區幹部部部長正是田姨,她看到調令很驚訝,「軍委要調張寧,事先我怎麼不知道,這丫頭嘴也特緊。調她回南京見我!」
北京方面就怕田姨阻擋,一條線指示下來,清查班子的領導以很硬的藉口拒絕了田姨的命令,說我有政治問題,正接受審查不能見人。田姨大怒,她敏感地聯想到省革委會神秘的選人班子和傳聞中的我兩次北京之行,她決定親自上京摸底。
她一進京就摸到胡敏這個主,順藤摸瓜地進了林家,見到葉群將一肚子惱怒泄到胡敏頭上。葉群玩兩面派裝糊塗,迴避田姨提出的實質性問題。田姨見談不出結果,要求看望林彪,葉群嘴上答應,偷寫一條給林彪:「田普要見你。她對胡敏有意見,說話小心。」讓內勤送給林彪。
田姨見到林彪不知怎地改變了主意,問候幾句便退了出來。田姨回到南京氣憤不已,決定扣下我的幹部檔案,也以我有政治問題待審查為藉口不放人。一南一北兩位夫人鬧對立,一個是副統帥夫人,一個是「諸侯夫人」,都是權勢炙手可熱的不可得罪的人,南京軍區無人再敢插手這件事。而我的所謂「政治問題」也因這兩方面的背景,沒人敢動我。
田姨脾氣大是出了名的,葉群不願得罪她,想出以迂迴方法麻痹她,待以時日再作打算。策略既定,便不再提調我之事,此事一擱便是一年,拖到一九七一年六月初。
一天上午,已提升為軍區宣傳部部長的政委來到營區駐地,傳我去辦公室個別談話,所有領導不得入內,我很不安。與小李分手近一年並沒見什麼動靜,雖然感受到被控的內在壓力,但並沒有災難臨頭,不禁又產生僥倖心理,畢竟上面沒有跟我明確這層關係,說不定他們物色到更好的會放了我呢?此番政委突然來到,我懷著期望「大赦」的心情去見他。
我一進辦公室政委便拉長了臉給我來個下馬威,以期鎮住我可能的「強詞奪理」。「你交了個什麼朋友?一點政治警惕性也沒有。上面早察覺你思想不對頭,原來是受了那個人的挑唆。他已經交代,還咬上了你。」我心裡很吃驚,莫非是江水?脫口問道:「你說的是江水嗎?他是邱副總長的人,他會有什麼問題?」
「你沒有一點階級鬥爭警惕性,『五·一六』分子鑽得很深,無孔不入,他挑撥你和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感情,他居心險惡,你還跟他交朋友,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他給你的信里都說了些什麼問題,你要老實向組織交代,不能有隱瞞。」我沉默不語,不相信江水是「五·一六」分子,他是給我來過一些信,每次都免不了談及對林立果的看法,我明白他的意思。對他給予我的理解與幫助十分感激,在當時我被困在邱家時,所有工作人員都迴避我,只他敢向我揭露秘密,我認定他是個正派人,自從小李、曾邦元及我周圍的男性都被組織排斥以後,江水這個關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是我情緒上的一種發泄,你們不讓我遂意,我也不讓你們安心,至於後果如何我暫時不去考慮,因為只是書信而已,夠不上「實際罪行」。「怎麼不說話啊?你還想保他?沒有用啦,他已經全部交代,受到嚴肅處理。」
我一下明白過來,江水準是因我而遭到迫害,小李躲過的厄運江水沒躲過,太不公道!
江水只是我的朋友啊!第二天我跑到理髮室把齊腰長的在運動中也捨不得剪掉的長髮剪了。
不到一星期,老政委又來了,見到我便驚訝道:「你怎麼把辮子剪了?誰讓你剪的?」「我自己剪的。」
「胡鬧!那麼好的辮子剪掉幹什麼!」
「小意思。我還想剃光頭當尼姑呢!」「胡鬧,簡直胡說八道。」政委嘟噥著說,見我神情不對,話意頹廢,再不多說討無趣。他是來傳達調令,命我明天離開營區回南京,限令三天之內上北京。
我抗爭道:「既然是正式調令,得讓我有點準備,不然不走。」「好吧,再給你一天,多一天也不行了。」後來才知道,葉群通過南京軍區的「內線」一直在監視田姨的動向,時間久了,田姨也鬆懈了,沒有再控制我的檔案。此次田姨去上海開一個星期的會議,便有人向葉群密報:「乘著田部長去上海開會,正是個機會,要調趕快調,等她察覺了再想調就難了,不知要等多久。」這就是限我四天之內離開南京的原因。葉群的迂迴戰術終於成功了。
我回到南京即奔家裡去,心內像貓爪抓撓,急得六神無主,想求助母親,又怕她的力量擋不住這股強勢,徒增母親困擾。母親聽說軍委調我上北京工作,感到突然,女兒只是能歌善舞,調去軍委能幹什麼?她很自然地問我:「你許伯伯、田阿姨知道這事嗎?」我搖搖頭。母親再次感到意外,這麼大的事,他們怎麼會不知道?囑我走之前,抽空去向他們告別。
我又試探地對母親說在偶然的情況下見到林彪,是在「首長俱樂部」里,此時我仍不知道那就是毛家灣。母親震動不小,以她官場經驗,軍委的頭就是林彪,軍委怎會無來由地下調令,恐怕女兒今後的工作範圍層次不會低。
我深知在林立果這件事上我很孤立,若真跟母親說白了,去到北京後還不讓母親擔心死!自父親去世後,她受的打擊磨難太多,她那有病的心臟還能承受多少壓力?我最後決定不向母親吐露實情。
這個時候我必須去見許氏夫婦。從一九六九年初開始直到現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因為林家沒有明確這件事,我又擔著「泄露國家機密」的威脅,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何必自找麻煩又驚動別人。現在下了最後「通牒」,一切成真有根有據,我得去求助許伯伯田阿姨,請他們為我說句話。第二天我就去找他們。該我命中有此一劫,許伯伯上北京開政治局會議,田阿姨去上海開會。
身份特殊的小護士
六月四日下午我到達北京,胡敏與吳秘書已在站台等候。見面無語,胡敏精神上略顯出尷尬。上了車,胡敏微嘆,說我瘦了,為何剪掉頭髮,她說話很小心,雙方心中都有「病」,這話說多了也乏味。一路無語到了東郊七機部招待所。我單獨住二樓,兩邊走道封死,走廊上放一張桌球桌供我活動,一天三餐由招待所所長負責送上來,服務員及閒雜人等不得上樓。胡敏安置妥當後又交代我:「不要到外面去,隨時會有人來看你,需要什麼告訴所長,他會替你辦。」我知道自己又進入軟禁狀態。
胡敏以「商量」的口氣對我說:「今後你不能再搞文藝工作。我們考慮你改行學醫,今後不管做什麼,掌握一些醫學知識很有用。」她又說:「三0一的醫訓班不錯,就在北京,你和立果接觸也方便,不接觸怎麼培養感情呢?」
六月中旬我進醫訓班學習,胡敏囑我「不可泄漏身份」,為我改名「張力」。
「張力」來到醫訓班,想保密也難,護理待遇與住房格局一眼就讓人瞧出來頭不小,本來就是「護士」,還要專人負責護理食藥,大家住集體宿舍,我卻一人獨霸一大屋。我那纖纖身材,走路模樣,神情氣質也讓人瞧著不像醫路(一路)的人。身體好好的,動不動三天兩頭由護士長帶到高幹樓檢查身體,那是中央級首長去的地方,吃的保健藥也是政治局委員的待遇,人們紛紛猜測我的「身價」,不知怎地傳出「她是副統帥的兒媳」。偏巧「林辦」的於秘書和李秘書的愛人也來醫訓班進修,兩人守口如瓶,甚至不跟我接觸說話,越這樣越顯出反效果,人們更確定我是林家的人。
我的功課很多,因為沒有基礎,壓力很大,新式教育法是課堂與實踐相結合,經常去病區以患者病症針對課業討論,老護士們「輕車熟路」很快貫通,我卻要死記硬背消化成理解。課程項目多,進程快速,林立果和葉群三天兩頭接我出去,我真是分身乏術。精神壓力大,常夜裡失眠,不得不吃安眠藥維持,學業無法正常進行,到後來簡直就是混。
我很想當個醫生,卻學了藝術,未料到林立果為我完成了父親的遺願,卻又偏偏是他們干擾我認真學醫,看來我這命是一生都可能被他人支配,自己想做的事卻做不了主。
後來我學習的態度很消極,認清了所謂的學習只是個形式,葉群根本不存心讓我學什麼,林立果又急著想結婚,我唯一可利用的就是以醫訓班的學期為藉口,拖延林立果的結婚要求。在林家的日子裡
葉群對我有如鯁刺在喉,咽下去疼,吐出來難。她為林立果所做的一切,一是迫於林彪的表態,二是為了籠絡兒子的心。她對我又忌又恨,唯一報復的方法就是從精神上虐待我,只要有機會,便假以顏色給我看。林立果盼我到北京卻見不到我,葉群吊兒子胃口也是迫兒子今後買她的帳,以我做交換條件。林立果不是沒有眼色的人,為了我引發父母翻臉,他已占了上風,人既已到手,見好就收,上下大小仍然有序;給葉群一個面子下個台階,今後的麻煩也會少的,他顧慮葉群會拿我作出氣筒,所以他很克制。
我到北京後十天,葉群見林立果很「老實」,沒有不顧老娘的面子私會我,這才下了「懿旨」命我去毛家灣見她。胡敏把我從醫訓班接到家裡,景物依舊,卻少了一個因我而遭到迫害的江水,心裡很不是滋味。上午十點多鐘,林立果開著他的藍色伏爾加汽車到達胡敏家。我坐在胡敏臥室外間的起居室里,突見林立果快步走來,那股衝勁從臉上綻露的喜色毫不掩飾他的激動,雖然他的笑容帶點羞澀,卻仍讓我內心一陣戰慄。不知為什麼,見到他我就緊張,我對他的成見太深,自衛的本能太強,我未曾想過試著去理解他適應他。我緩緩立起身,向他行軍禮,低下頭不說話。他僵立著望著我,手足失措地不知怎麼好。胡敏跟進來見狀緩和道:「來來,都坐下,站著不好說話。吃糖、喝茶、隨便聊聊,等部長回來,吃頓便飯。」她將我們安置好,笑眯眯地退出起居室。
林立果隔一會幹咳一聲,隔一會又乾咳一聲,以期我聽到他的咳聲抬頭望他一眼。我真的上當,心想他幹嗎老咳?他一咳我便望望他,他就迎著我的眼光發出期待的笑容。我低下頭不做回應,他很尷尬,端起茶喝兩口,說:「你喝茶,這是龍井茶。」
「我不喜歡喝茶。」「你吃糖吧,這是花生糖,很有營養。來,吃一顆。」林立果把一顆剝了糖紙的糖粒往我嘴裡送。我將頭側過一邊,從他手上接過糖。「謝謝,我自己來。」林立果變得局促不安,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見到我總不說話?」見我不吭聲,他又問:
「醫訓班的人對你好嗎?」我點點頭。他又說:「其實我也不愛說話。聽說你吃安眠藥,能不吃最好不吃,你要鍛鍊自己的意志,要堅強些。我從不吃安眠藥,我的工作很多,每天再忙,到了十點就睡覺,思想上築起一道堤,再多的事不去想它,睡好一覺第二天才能精力充沛地工作。你也要這樣,吃安眠藥會影響你身體,你照我的辦法試試看。」
林立果說完臉上發紅。我看著他,他越發顯得窘,低下頭喝茶。他皮膚像林彪,白皙,腮須挺濃,刮過就顯得膚色青白沒有血色,出現紅潮就很明顯。他眼睛不小,像葉群,配上他父親的那道濃眉高鼻,相貌不算丑。只是想問題和生氣時喜歡斜視,他父母沒有這個習慣,不知他心中崇拜哪個偶像學得這副丑模樣,厲害的時候連脖子都歪了。我們僵坐著,他喝茶我吃糖,我很想坦率地向他談出一些想法和看法,我認為所有的問題根源出在他身上,與他直接談不管出現何種狀況,都是最有效果的,其他人為他服務,我與別人談,只能增加麻煩而解決不了問題。所以我心中一直期待與他見一面。但眼下的場合不適合,我不願意事態再惡化,這種事很敏感,不能讓他覺得太丟面子而惱羞成怒,我想和平地解決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