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上午,忽見屋外樓梯口站著倆老太,竊竊私語,欲行又止。上前詢問,說是老住戶,北京來的,探訪舊居來了。忙問住哪一間,一說,我就明白了,戎家,是山西人吧?
果然,她自稱戎家大女兒,1950年離開上海去北京的,那年我還未出生。
戎家的主人戎葉侯,依稀聽說他早年曾加入過共產黨,脫黨,後來又做了國民黨要人孔祥熙的秘書。文革中,外調人員來了一批又一批,某天深夜,戎家還被不知來路的臂戴「造反隊」紅色袖章的男女抄了家。
1967還是1968年戎去世,我恰在家。那天下午二三點鐘吧,只見他從衛生間出來,一手端著臉盆,盆邊上還搭著白毛巾,一手捂著胸腹部,一臉痛苦狀。救護車來時,已經晚了。現在想來必是冠心病一類的疾患。
我將北京來客引進家裡,媽媽還有印象,戎家三個子女,一個在北京,另一個在濟南,小的兒子在武漢。啊,我也想起來了,40年前吧,60年代初有個冬天的上午,來滬探親的戎葉侯的兒子,還在後門弄堂口雪後的夾竹桃前為我們兄弟拍照。
戎的女兒在北京中國貿促會工作,早已退休,談起父親唏噓不已。戎葉侯離開孔祥熙身邊後就職山西裕華銀行(裕華銀行也是孔祥熙於1915年創辦的),主管過人事。1949年後,「組織上」要戎去安徽,不從,便閒賦在家了。
是的,我們現在破舊的三層老樓,1949年以前就是山西裕華銀行在上海的兩個宿舍之一,連我們住家所用的家具:睡床、桌椅、櫥櫃也都釘著鋁皮小牌牌,上有登記號,那是銀行的財產。那時,樓底層寬大的廚房內還有鍋爐,冬天燒水取暖,各屋內也都有「熱水汀」,1949年後鍋爐棄之不用了,那些「熱水汀」也在1958年都獻身給「大躍進運動」,化作滾滾「紅水」最後成了無用的鋼鐵疙瘩。
來客自己也已是古稀老人了,說起時政變幻、人世滄桑感慨良多。人的一生在時代漩渦里渺小無奈身不由己,而時代政局更多是政客權貴們的棋盤。
我記事起,戎家就老頭老太倆,鄰里都喊「戎先生」、「戎太太」。我印象中的戎葉侯謙和少言語,戎太太有心臟病長期臥床,買洗燒一應雜活俱戎先生包辦,先走的倒是戎葉侯自己。
還記得戎先生在自己家門口的小小煤球爐上用麻油(香油)攤著煎餅,那香味飄溢開來,充斥我們二樓走廊。也記得夏天戎先生把切下的黃瓜兩頭粘在太陽穴上,頗為自得。那小小的半圓形的綠色竟然不會掉下,惹得我好生奇怪。也記得戎先生手腕還是拇指下那白皙皮膚處有一深深皺褶,現在想來必是什麼傷害留下的。讓我開眼的是戎家的盆栽,將黃芽菜(大白菜)菜心放置在瓷盤裡,淺淺的一彎清水,竟也抽芽伸展成長。
後來戎太太不知怎麼也被趕出,搬到外地子女處去了,那時我也已遷出上海,插隊設籍去了。戎太太也不是原配。
我們二樓層面有五間住房,據母親說,那時戎家占了三間,1949年後,戎先生的三個子女離家出走,空出兩間房來,被另外山西裕華銀行的職員所占。母親說,那時住房是講「搶」的,落手快的房間就是你的。
樓下亭子間還住著一位曾是山西裕華銀行的職員翁棟臣,翁孤身一人,不知聽誰說的,他是個大學生。
和戎先生一樣,翁先生也沒有工作,終年灰布長衫,擺個小煙攤謀生。樓外大門口的台階上,一個小小的破皮箱打開,陳列著「勇士」、「大麗珠」、「青鳥」、「飛馬」、「大前門」各類牌號的香菸。冬天,高高瘦瘦的翁先生雙手攏在袖管里,伶仃站在大門口台階上,來回頓腳驅寒;夏天,還批來些赤豆、綠豆、酒釀棒冰,裝在大口圓形保溫瓶里,4分一根,據說每根可賺5厘錢。
翁先生也是山西人。文革中說翁是大地主,竟被「掃地出門」。
雖然運動一開始翁就在自家亭子間門上貼上紅紙,一手漂亮的正楷毛筆字--毛主席語錄:「群眾是真正的英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媽媽得知翁先生病重時,曾要我哥哥前去探視,被趕至隔壁弄堂「慈孝村」一個小屋裡將死的翁先生喃喃:「胡太太是個好人……」
戎葉侯信奉基督,幼時去他家玩,老想聽清他吃飯前低頭嘀咕些什麼,老是注意床頭那些大厚本的黑色硬封皮的書,黃黃的紙張邊端向內呈半圓形弧度,太陽光里泛著金色。
北京來客說,戎葉侯活著該100多歲了。
最後,客人拉著媽媽的手,祝我們大家身體健康,對個人來說,身體好才是第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