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圖:頭髮胡同西口原京師通俗圖書館舊址;右圖:胡同東口附近原眾議員夾道(現眾益胡同)現狀,後面背景中遙遙可見的洋式建築為原舊國會院內現新華通訊社主樓。
妻子的五爺家和七爺家在京城受水河胡同的老宅連連告急,紛傳年內就會夷為平地。那裡離我三十多年前在頭髮胡同的舊居只隔一條胡同,抬腿也就是幾步之遙。這次的大動干戈決非一時一處的偶然巧合,京城裡這一帶的拆遷肯定說話就會席捲而來。看來,頭髮胡同的氣數這次終於算是盡了。
我家的籍貫原本並不是北京,五十年代遷到京城之後,據當年的局勢,也斷無寄籍或是改籍的說法。自從十多年前移居北美,繼之又將母親接到身邊奉養之後,京城裡的舊宅就算是最終放棄了。現在想來,京城也只能看作是我人生里曾經遊歷佇足過的眾多地方之一,充其量不過是時間較為長久一些罷了。然而此次回到京城之後,當我得知這些舊日生活過的地方正在逐漸消失,仍舊忍不住趕緊去逐一造訪那些殘存下來的老屋和舊地,於是也就順手多少揀回一些零星片斷的記憶。於他人,這無非是些斷壁殘垣,於我自己,卻有如吉光片羽。
如果說到頭髮胡同的起源與沿革,最早大致可以推溯到唐代幽州和遼代南京城的北城牆,其位置即位於頭髮胡同一線,但是至於拱宸門之類的遺蹟早已是無影無蹤的了。據說,頭髮胡同北面的受水河胡同就是遼南京城的北護城河。如此說來,當時頭髮胡同還是城垣的位置,胡同當然無從談起。
頭髮胡同在元代是否形成胡同也並不清楚,因為元大都時代,城市的南牆在今東西長安街一線,頭髮胡同尚在城外,且受水河胡同,以及我家原先住過的帘子胡同(其中又有新、舊帘子胡同之分)乃是城外護城河的舊道。所謂帘子胡同其實原先叫「蓮子胡同」,大約是河道上蓮蓬繁盛因而得名。受水河胡同是臭水河胡同改稱而來,想來當年這一段河道可能疏浚不力,估計污染嚴重。而近鄰的頭髮胡同當時怕也還只是城外護城河邊的堤岸,尚沒有形成民居聚落。
然而到了明代便確確實實有了頭髮胡同,而且自明代以降便從來沒有改變過名稱,即便是在文化革命當中仍舊沿用其名,這在京城裡實在是少之又少的胡同之一。京城裡的幾千條胡同,當初或是因為原名不雅,或是由於為官家避諱,都曾數易其名。例如我舊日的朋友大偉家所在的豬尾巴胡同後來就改為朱葦箔胡同;我妻子家的舊居在西四北的泰安侯胡同,明代原稱泰寧侯胡同,因永樂即位之初所封泰寧侯陳瓊府第在此而得名,後來清代為避宣宗道光皇帝旻寧諱才改稱泰安侯胡同。到了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少多年未曾改過名稱的胡同又都趕隨潮流換了名稱,如戴家胡同改為紅哨兵胡同,南下窪胡同改為學毛著胡同等等,但終歸革命成功並非如此易如反掌,所以很快也就都消聲匿跡了。然而在這個千載難逢的革命大時代里,頭髮胡同卻依然固守著它原有的名稱。我想,其原因一來大約是頭髮胡同名稱過於平庸,也決不招搖,絲毫不傷及革命;二來這裡的民風尚算有定力,處變不驚,到底也還把持得住。
我家最早在京城裡居住過的地方其實是在和平門裡六部口附近的舊帘子胡同,不過那時我年紀很小,根本毫無印象。在我三四歲的時候,舉家搬到了石駙馬橋附近的頭髮胡同,但並不是東西走向的「大」頭髮胡同,而是連接頭髮胡同和北面平行的受水河胡同之間南北方向的一條小巷,它仍然屬於頭髮胡同的一部分,稱謂上也並無大小的區別。不過如果有頭次到我家去的客人,我們總還是要特意關照一番,免得尋不到地方。
我家舊宅所在的小巷裡只有四五個門戶的人家,我家院內的種種情形原先已然說過。這次回京,我從受水河穿過舊宅的門口,逕直走到「大」頭髮胡同里,順腳向西口走去,自然也就想起周圍左近的一些舊情舊事。
頭髮胡同的西口路北是一處大宅院,有兩三進的院落,原先不知為何人的宅第,後來在清代曾經做過翰林院的講習館。民初時候(一九一三年)創辦的京師圖書館利用此處建立了京師通俗圖書館,時在教育部社會教育司任職的魯迅還曾共襄其事,據說收藏的唱本和民國時代的舊筆記叢書不少。記得我小的時候,這裡曾經是父親消磨周末最好的去處,徒步走去只消三兩分鐘便可到達。北屋是讀書室,南房的倒座是讀報間,尤其是溽熱難耐的夏日,高大通風的廳堂和樹木蔥籠的庭院總能免去大半的暑氣。他一去大約總是泡上一整天,中飯剛剛準備完畢,母親便會差我去圖書館叫父親回家來吃飯。等我們一同慢步回到家中,桌上的飯菜碗筷也還尚未完全擺好。下午父親依舊又一頭鑽進書堆里,直到晚飯前才歸。圖書館晚上也有開放的日子,他有時也會到那裡去,有些書稿便是信手在那裡完成的,父親對這座差不多可以看作是自家書房的圖書館十分鐘愛。後來大約是在五十年代末,這家圖書館合併到國子監的首都圖書館,這裡改為兒童圖書部,於是便成了我經常涉足的地方。但父親依舊改不了老習慣,還是經常來,不過已然無書可看,只是陪我,有時實在無聊,就在附設的成人閱覽室里讀讀報紙上言論一律的新聞。
後來兒童圖書館也關了張,這裡變成了一所戲曲學校,開科授徒的劇種是河北梆子。聲音高亢,曲調質樸,此後每每路過門前,都可以聽到裡面稚氣尚存的吊嗓練聲的音調傳出來,只是聽不大懂其中的戲文,否則也還算得上是有趣。有時大門洞開,裡面會走出幾個眉宇間英氣十足的美少年,身穿燈籠衣褲,揚脖挺胸,想必總是百里挑一才脫穎而出的戲校學生。不過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踏進這處院落一步。這幾次回京重訪故地在門前經過,舊日的格局尚在,但已敗落得不成樣子了。
舊日圖書館的對過,胡同里路南也是一處精緻的院落。這裡曾經由私人開辦過一所「道勝」幼兒園,我曾在這裡度過學齡前的時光。還記得當年的園長是位事業心頗強的新式女子,如今仍然想得起來她的名字叫王敏清。這所幼兒園至少在四九年政權易幟之後不久就已開辦,或許更早。當時王園長大約也還就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其志向與勇氣其實並不輸今日的女強人,只是在此不多幾年之後,無論是男兒還是女子,都再也沒有了這類立身創業的機會,所以如今改革大潮一來,兀的顯出眾多不讓鬚眉的女子果然身手不凡,於是乎大家便不免驚為天人。實際從王園長那裡看來,國人裡面從來就不乏能人,當然也就不乏女能人,只是時勢才能造就英雄罷了。王園長一心辦教育,許久還是獨身。一直到了文化革命之後,我的母親在景山公園附近偶然碰到王園長,那時她總歸有四十歲了,才知道剛剛與一位也是身為教育家的人結為連理。
幼兒園的副手是王園長特意聘來的營養專門家高太太。高太太總是衣衫講究,腳上的皮鞋式樣永遠不同,按後來不久的說法,總是資產階級一路。不過孩子們都喜歡高太太,因為她每每在身上噴過香水,臉上也塗了香粉,尤其是女孩子,偎在她的懷裡都不願意放手,還高興地不停吸著鼻子,嗅到香味,嘴裡就咯咯地笑個不停。後來,政府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提倡「興無滅資」,不知為什麼我就總是想起高太太,似乎她可以算得上是一個代表人物。誰知如今時過境遷,講究的是與國際「接軌」,京城裡面女人裝束的考究程度竟個個都在高太太之上,當然,其品味倒不見得一定趕得上四十多年前的高太太。
除此之外,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高太太提倡番茄的營養。到了上市的季節,她會招呼園裡的員工全部出動,買來幾十筐番茄,洗淨之後搗成糊狀,灌進細口瓶里,然後擺在鍋里蒸沸消毒。這些貯存起來的番茄汁一直可以讓我們吃到過冬。多少年之後我到了美國,如今聽說洋人的科學家們經過多年的研究終於得出結論,大大肯定了番茄的營養價值。不過我可以十分負責任地說,當年的高太太對此道早已領悟多時了。
大約也是因為這所幼兒園辦得如此出類拔萃,有聲有色的緣故罷,在我快要離開的時候,終於被牆南只有一壁之隔的新華社看中,收編為它的專屬幼兒園,從此之後便僅招收內部職工的子女。後來沒有再過多久,新華社就把這所幼兒園遷到它在西郊黃亭子的職工宿舍區去了。當初由於教員個個盡心盡職,兢兢業業,孩童也都與教員感情深厚。直到十多年以後的文化大革命,記得有次幼兒園的教員都從郊區的宿舍蜂擁到新華社來造反,一位當年幼兒園裡的教員便順路到我家來看我。之後我也無論青紅皂白,根本不問這位老師的造反立場,竟然糊裡糊塗地跑到黃亭子去看望了她一回。
幼兒園搬走以後,據說這所尚稱精緻的院落分配給了一位官員居住。當然,這位官員搬走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官員來住,這倒是不用擔心的。只是如今這所院落保存如何,是否仍是當年的景色就不得而知了。幾次回京都曾在門口路過,只是大門緊閉,連個問話或是通融向里張望的機會都沒有,尤其是臂上纏有街道治安保衛字樣袖章的老婆婆坐在胡同里的對面,不時投過來懷疑的目光,便使我心中剛剛湧起的一絲勇氣和願望立時一掃而光。
出西口,這裡原本是一條明溝,稱作「溝沿」,後來填為暗溝之後,在一九四六年又冠以抗日英雄佟麟閣將軍的名字,稱佟麟閣路。當地附近一所並不大知名的小學一直到文化革命以後還仍舊稱為「南溝沿小學」,據說學校並不大好,不過卻還能夠讓人多少推知這裡的確曾經存在過一條早已蕩然無存的河道。放眼向街的對面望去,就是那座安立甘教堂,聽我的幼年夥伴國棟講過,他當年就是在那裡被教堂里的助產士接生到這個世界來的。後來教堂關了門,趕走了神父,這裡便作了一家印刷廠的車間。上次我回京之後到這一帶走訪,發現教堂居然重新裝修,煥然一新。欣喜之餘正想入內參觀,卻被裡面迎出來的秘書小姐讓出門外,原來教堂在改革大潮中已經成了一家中外合資企業的辦公間。
返身沿頭髮胡同向東口走去,一路並無顯赫高大的門樓,四十年代初,對京城掌故頗為熟念的余啟昌先生寫過一本《故都變遷記略》,其中說過在頭髮胡同里曾經有所西城中學,但在我的記憶中卻毫無印象,似乎也找不出有哪所院落可以容得下一個學校,或許當年這所學校的規模很小。
在頭髮胡同偏中的地方倒還有一處可記的地方,這就是頭髮胡同居民委員會,這裡管理著當地左近幾條胡同,上千名居民的生活。
其實早在明代京城就有民居的管理體系。按照明代的建制,京城城下設坊、鋪。坊有專名,鋪以數計。清制於城下設司、坊,司設兵馬指揮,坊設吏目。離此不遠的鬧市西單就是因為瞻雲坊的單牌樓得名,八旗駐京時,這裡還是鑲藍旗的轄地。
民國遷都以後,北平更改區劃,頭髮胡同被劃在內二區,區屬設在二龍路(舊稱二龍坑,實為舊城垣附近的兩個大水坑)。解放後,城區之下設街道辦事處,原內二區屬地大致與二龍路街道相合。「大躍進」期間,二龍路街道曾改為「二龍路人民公社」,在若干胡同中設置公共食堂,頭髮胡同大約也曾設置,但我沒有機會享受到,也從來不記得有吃飯不要錢的講究。倒是在離此不遠的文昌胡同里吃過幾次公共食堂的「大鍋飯」,味道自然一般,而且記得肯定是交了錢的。
街道辦事處以下還有居民委員會一級組織,頭髮胡同居民委員會就負責管轄附近的幾條胡同,行使不少行政職能,除了管理當地無業閒散的居民之外,也與從業人員所在的各個工作單位配合,起到相輔相成的統轄作用。
雖然大體上說,當年每個人都是由單位掌管一切,但也有不盡然的地方。譬如在「困難時期」,煙筒、燈泡、鐵鍋等物,儘管不是日常消費,但也都有不時之需,雖然沒有票證控制,也還需要居民委員會開具證明方可購買。記得在我的少年時代,頭髮胡同居民委員會的主任姓郭,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我曾因為廁所的燈泡和炒菜的生鐵鍋找他開過證明,他都從未拒絕,解了我家燃眉之急。
「困難時期」逢年過節,居委會還會幫助副食商店發售節日配給食品。例如桂皮、八角、花椒、果脯、粉絲、綠豆、糯米、瓜子、花生等等不下十幾樣,每戶每人雖然都只分得巴掌大的一小包,但總聊勝於無,也多少表現了政府體恤百姓的用意。據說在此之前幾天的晚上,副食商店的職工就要徹夜加班分包貨品,十分辛苦。記得有幾年的過年前夕,我也是在頭髮胡同居委會的大門前,冒著刺骨的寒風站上幾個小時排隊,最後終於憑購貨本買回各式各樣幾十小包的節日配給食品,居然可以裝滿一網籃。當然,這番成果除了我的努力,也有居委會的功勞在內。
另外,例如家裡生養孩子,也需要街道與單位配合控制。沒有生育指標,居民委員會的辦事人員就會經常光顧,沒有他們的批准,屆時婦產科接生的時候也會讓人大傷腦筋。不過,到我的妻子生產的時候,我們已經搬到西直門內,那裡屬於新街口街道,並沒有與頭髮胡同居民委員會為此打過交道,但道理卻是一般無二的。
除此之外,還有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樁往事讓我對居民委員會的作用至今不忘。
第一次是六六年八月的紅衛兵抄家,便得力於街道居民委員會的支持。我還記得,當時我的同窗張先生曾經請我幫忙留心一下他住在受水河胡同外公家的處境。我家與他外公家只有一牆之隔,受人之託,我當然盡力。果然不出幾天,三十四中的紅衛兵在居民委員會的帶領下衝進了張先生的外公家。頃刻之間,滿院的梨樹都變成了禿枝,張先生的外公也被押到院子當中接受訊問。見到紅衛兵來勢洶洶,我便夾雜在四周圍觀的看客當中靜觀其變。
在言來語往之間我才知道,張先生外公的歷史背景是街道上提供的。聽老人自己講,原來他的罪行是作過馮玉祥將軍的參謀長。不知是人群中的哪一位小聲扔出一句「馮玉祥是好人」的評判,街道上的人和那幾個紅衛兵大約一時也吃不大准,一聲呼哨,就轉到下一家打家劫捨去了。
眼下張先生和我一樣,也已移居北美,住得離我家並不算遠,時相過從,偶然也會談起這類往事,總覺得當年的居民委員會很是不俗,對各家各戶的歷史背景居然都能夠了如指掌。
後來,在各個單位里「揪」出「壞人」之後,也會把鬥爭會也開到街道上來。我曾記得我的父親剛剛被「揪」出來之後不幾天,就由部里的造反派押到居民委員會,召開聯合批鬥會。居民委員會不但通知了我們家屬必須參加,而且把街坊四鄰都召集了去,用意也十分明白,無非是在機關里鬥爭還不過癮,需要在鄰里之間再行羞辱一番,徹底滅滅威風。今年我從海外回京,又重新在父親曾經站立過的那座大石基上佇立了片刻,細細體味當年的滋味。如今大門裡面已經是擁擠不堪的民居,很難再想像當年的景象,父親被歷數出來的罪行也已全然不記得了,只是帶頭呼喊口號的那位革命居民高舉的紅寶書,以及父親不得不在革命群眾面前無奈低頭的身影仍然歷歷在目。
再往西走,胡同里還有一條通向南邊去的小巷值得一記。這條小巷如今稱為眾益胡同,由此望文生意實在很難聯想到什麼,可是如果知道它原先的名字叫「眾議員夾道」的話,便可想到這裡曾經出沒過些顯赫一時的人物。這條胡同原本是通向頭髮胡同南邊的舊國會院子,大約原本只有十分熟悉這裡地形和要到國會去的各位議員大人才會經常在這裡奪路而行,所以這條並不起眼的小巷也才被稱為名字頗為神氣的「眾議員夾道」。至於國會的參議員是否也走這裡,亦或另有一條類似的「參議員夾道」就不得而知了。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就是眾議員的數量畢竟多於參議員,無非都是混個臉熟,數量多的到底占了些便宜,外人看到,便以為從這裡穿行的大多為眾議員。現在大約是為了徹底抹除舊日殘跡的緣故罷,這條多少保有歲月留痕的胡同已經改為不知所云,含混之間似乎又有些許新社會味道的「眾益胡同」了。不過,因為當年舊國會的那所院子如今是政府的重要喉舌新華社的所在地,所以「眾議員夾道」早已是此路不通了。只是不清楚民國十二年直系將軍曹錕賄選時,議長吳景濂曾派重兵將國會團團圍住,他可否知道頭髮胡同還有一條暗渡陳倉的「眾議員夾道」,是否也曾派兵在這裡把守。
有趣的倒是此次回京重訪故地,得知有住在新華社內的一位友人恰好也正在京城消暑度假,我們便索性去訪她,順便也就到新華社院內一訪當年的國會的舊址。如今那裡仍是一處會議廳,聽友人介紹,樓下的座位已經重新裝修,不復是當年的舊觀。這天當我們躡足進入大廳的時候,正好有許多青年人在那裡排練節目,據說是在準備慶祝共產黨黨節的晚會節目。他們正演練到〈唱支山歌給黨聽〉這支多少年前人人耳熟能詳的盛世佳音,其聲也柔,其情也深,正所謂聲情並茂者。餘音繞樑之際我不禁抬頭觀望,樓上座位據說仍是舊日國會年代的座椅,實際也就剩了個皮囊。如今這些未經世面的青年人整齊地排作數排,引吭高歌,背後便是見識過無數政治風雲的舞台。想當年的舊國會,議長吳景濂躊躇滿志,上下其手,終於選出曹錕曹三爺作了總統,想來總也就是在這個舞台上調弄風雲的罷。此外,還記得幾十年前,我所在的幼兒園歸了新華社之後,也曾借用此處作為年節之際的幼兒演出,一群不曉事的幼童在同一個舞台上咿呀作聲地高唱。世事變幻,人事全非,轉念及此,不免使我莞爾。
頭髮胡同再向東走,便快出了東口。在這裡頭髮胡同與抄手胡同接壤,那一帶便是過去京城裡小有名氣的小市,又稱海市街,在二三十年代頗為繁盛,曾有書店、古董店十數家,另有舊家具店和小器作店,四十年代漸趨衰敗。不過到了五十年代,我仍記得這裡還有一些收售書畫的小鋪和出售舊家具和雜物的鋪面,另外在左近打小鼓收買什物的小販也多將他們收來的雜物就地在此出售。據說因為他們的貨物質量大都不好,甚至還有宵小偷盜之徒也到這裡來銷贓,他們或是怕人看出貨色,或是怕人認出身份,就都趁清晨光線不好的時候來此兜攬生意,所以這裡又被人們稱為「曉市」,或者「鬼市」。不過我家剛剛搬到頭髮胡同的時候,因為家裡書多,但書架不足,父親曾在小市買過幾個書架,質量相當不錯。經過文化革命抄家那樣的翻箱倒篋,那幾個書架竟然毫髮無損。最後還是家破人亡之後,以兩塊錢一隻的價格又賣回給取代小市的「中昌」委託行家具部。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的兩塊錢還買不來一捆上山下鄉插隊用來綁行李的草繩。
宣武門內大街路西的「中昌」委託行後來索性在頭髮胡同東口外開設了一家門市,專門收售家具,大約用意總是想擠掉「曉市」的這塊資本主義的「毒瘤」。好在「曉市」在公私合營之後,早已是強弩之末,自己便知趣地早早收了攤。記得後來走過這一帶,路上倒是清靜了許多,胡同兩旁的店鋪也改換成了居家的門戶,只是不知當初那些打小鼓和以搗騰舊貨的小商販後來是賴何以為生計的了。等到今年回京之後,我再次從這裡穿行時,只見兩側的房屋顯得更加低矮破舊,胡同顯得更加陰仄荒頹,看來似乎也只有「拆」字一途了。
頭髮胡同從東到西大約不過一里長,在京城裡這樣一條本不算顯眼,舊日尚稱整齊的胡同裡頭,雖然沒有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卻也給我的少年時代留下了不少的記憶。就眼下的情形看來,等我下次回京的時候,這些舊日殘存的景象泰半都會煙消雲散,一幢幢國人翹首以望的摩天高樓也會拔地而起,而頭髮胡同作為京城裡的一處地名當然就會隨之被人漸漸地忘卻,這也是無可如何的事情。不過我想,我肯定依然會記得頭髮胡同里的那些往事,那些或是溫馨或是苦澀的往日舊事,因為記憶總歸是拆不掉的。
二OO二年九月十八日,二閒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