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趙紫陽先生離開這個世界已滿五年了,我被「自動離職」也即將五年。
2005年1月29日,是趙紫陽遺體告別的日子。早七點,我走出樓門,路邊停著的一輛車裡走出一大個兒,招呼道:「 焦老師,你去哪裡?」我心想,此何人也?循聲看去,車裡不止他一人,而是嚴嚴實實坐滿了人。未等我回話,他解釋說:「我是負責咱燕北園的片警小胡。」「 啊,你好。我出去一下。」我隨口答道。「你不要去了。」我感到奇怪:「你知道我去哪裡?」「我知道。」掐得挺准。我說:「我只是去看看。」「看看也不要去了。」他已經走到我身邊。看著高我半截的小胡,再次看看那一車人,我沒再廢話,轉身便回。「你們什麼時候到的,這麼早?」「我們在這裡等一夜了。」
自頭年4月「討伐中宣部」以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平生第一次,遭遇「無產階級專政」。它如楔子一般強力打入它想打入的任何公民個人生活領域,而且如此不惜靡費人力物力,實在出乎意外。
我家河陰,君家河陽——紫陽先生的故鄉是黃河北岸的濮陽滑縣,我的故鄉是黃河南岸的開封杞縣。常說中日一衣帶水,我們這才真叫一衣帶水。「桑間濮上」,「杞宋無徵」,我們的故鄉是中華文明最早發達的所在。此地最具人情味的古風之一莫過於它的弔喪習俗,一人故去,舉村甚至鄰村人都前往弔祭。即便平時素無往來,甚至是世仇之家,都應致祭。什麼是中華文明?這就是中華文明。什麼是國學?這就是生活中的國學。什麼是國故?這就是活著的國故。可是這一切如今被反人性的政治強權踐踏殆盡。
於是趙紫陽的去世與我生命中一個特定的經歷和時刻,就像蒙太奇剪輯的兩個電影鏡頭一樣,前後緊緊拼接在一起。一切有關趙紫陽去世的信息(文字或談起)總能立即讓我聯想起那個早上,那一車人,片警小胡及其說「你不要去了」,「看看也不要去了」的場景。每回想起這個場景,又總能使我聯想起趙紫陽的逝世。
趙紫陽辭世之後兩個月的3月16日,我應邀到美國做半年的訪問學者。從這天開始,我開始了被「自動離職」無職無薪的歲月。接受過二十二年全日制的在校教育,秀才舉人進士學位拿齊,於今重歸於無。我把它叫做我人生中的「歸零二〇〇五」。
2005年1月29日紫陽送別日被控在家不得外出,這是我平生的第一次,卻不是唯一的一次,而是此後敏感時期例行公事一般實施家囚(house prison)的開始。前不久我在《我的二〇〇九》中寫道,這樣的例行公事,在2009年共有4次,分別是六四,十一,歐巴馬訪華,和曉波被審判。因有此敏感時期被限制自由的經歷,對宗鳳鳴、鮑朴、杜導正等先生書中,以及趙紫陽先生子女接受媒體訪問的談話中提到的趙紫陽十五六年的軟禁生活,便有了更感同身受的體驗。
軟禁中的趙曾多次寫信給鄧、江等人和中共中央,總計可能有十幾次之多,可是這些信很少得到回音。我自被「自動離職」之後也曾多次寫信給北大領導甚至國家領導人,也幾乎沒有任何回音。對死人喊話,對石頭髮聲,也比他們更有動靜。美國公民給白宮的狗寫信都件件有回。
軟禁期間的趙紫陽,有幾次要求打高爾夫球的申請被允許,但是只能去農民開辦的高爾夫球場。「老同志們」常去的球場,他不被允許去。有一次終於被批准可以去了,到了卻發現整個高爾夫球場「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空無一人。我讀至此,如墜古井。我相信,紫陽先生此情此景,必是莫名的悲哀。這是在他周邊製造無人地帶,這是使上了當年對付日本鬼子的堅壁清野手段。似乎這樣的無人地帶我也經歷過。曾經有幾次,大約共有三四次,我的學生在電話里與我約定,某日請我吃飯,或某日搬家要我幫助「看場」,可是到了約定的日子卻再無他們的任何消息,仿佛當初的約定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趙紫陽先生的女兒王雁南女士說:「他(父親)對民主、法治和改革的理念是一直堅持的,不管是什麼事情都要求用民主和法治的軌道來解決。他沒有後悔他所做的選擇。實際上,他當時沒有更多的選擇,要麼走下去,要麼對歷史負責,他選擇了對歷史負責。」
在我看來,專制社會的政治家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對現實負責的人,另一種是對歷史負責的人。鄧小平先生晚年曾與夫人卓琳合計日後自己的骨灰放在哪裡,說倒馬桶里沖走算了。眾所周知,沒倒馬桶里沖走,而是在高空的飛機上撒進了風裡和海里。把骨灰撒掉是主動給子孫後代騰地方嗎?恐怕不是。如果要騰,1989年就騰了。那究竟為什麼要把骨灰撒掉?你見過美國有把自己骨灰撒掉的總統嗎?
趙紫陽先生已離世五年,他還沒有入土為安,他的骨灰還暫放在家。當此之際,我寫下這幾段文字,既紀念趙紫陽先生五周年忌辰,也紀念我被「自動離職」的這五年。
2010-1-17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