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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孔捷生:最後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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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從中央到北京市委到戒嚴部隊指揮部的決策和指揮還是相當紊亂,他們被這個結局的後果弄得手忙腳亂,對事變應對的急輕緩重一時失去了判斷力。當然還要加上相關機構的辦事人員對學生的同情。

進入候機廳,我認出走在我們前面的是羽毛球世界冠軍韓愛萍,另一位長相俊秀的女子也是羽毛球世界名將(我一下想不起她的名字),兩人都是湖北人,在低聲說著家鄉話。她倆都沒隨身攜帶球拍,不像是外出參賽。莫非她們也被連天烽火嚇怕了,返武漢避難的?

兩人注意到我的視線,即刻收起悄悄話。其實我聽不懂湖北話,不知道她們說些什麼。這倒提醒我的警覺,不能與同伴咬耳朵,以免無端招人注目。不過,此後這一路,劉根本無意和我說什麼,而且周圍諸人亦系如此。

又是等候,查驗登機卡,上機。我和劉的座位隔著通道,緊挨著我的是一位戴眼鏡、長相稚嫩的青年,他好像特別珍視自己的小手提包,先往座位下塞,不成功,便詢問我上方行李架的蓋子怎樣打開。我協助他完成這項看上去很鄭重的任務,他坐下卡嚓嘗試一番,同樣不成功,不得不又問我安全帶怎麼系,我示範指點,然後大家再無對話。

毫無疑問,他是學生。直覺告訴我,他豈止沒坐過飛機,而且根本沒到過南方。我不由為他的命運擔憂……

昨日空蕩蕩的機場才隔一天,我們這班飛機已基本客滿,相信未來幾日更會掀起南下的狂潮。我應該慶幸自己得以在屠城六日之後逃離這座凶城,然而卻無半分寬慰之感。飛機轟然發動,我的心室驀然一陣劇痛!

跑道在巨大的機翼下飛快後掠,消失。厚重遼廣的華北大平原在眼底舒緩展開,間或有麥田波動不已的濃綠色塊點綴其間,終是遮不住萬里蒼黃。這大平原土質疏鬆,缺水,熱風不時裹挾起駭人的觸天塵柱,宛如一個焦渴的民族伸向天空的憤怒手臂。

大野盡頭,隆起崢嶸的燕山山脈,它望去並非泥土砂石堆積而成的,仿佛從地心到表層都是板塊巨大的岩石,它不需要蓊鬱林木的裝點,獷悍豪邁地裸著嶙峋岩層,它是中華先祖的脊骨。經過好幾個朝代的榮枯盛衰,這條地脈也許已王氣凋零,但我們先人傳下來的一股天地英雄氣,依然在後裔子民的經絡里奔涌。它是豪傑的母體,是烈士的陵墓,是史詩的源泉。

飛機繼續迎著陽光爬升……偌大的北京城呈現眼底,空中俯瞰,已看不到戰亂的瘡痍,氣像依舊,儼然一座雄偉壯觀的帝都,靜穆於暴戾的兵氣和陰沉的人禍之中。曾在大街通衢澎湃涌動的人海旗林已風流雲散,一個光榮的百年夢想再度被覆蓋於劫灰底下。這座見慣了世情翻覆、山河興廢的古城只是沉默著。好多世紀以來,頻仍的災變、兵燹、饑饉、癘疫,乃至山崩地裂都不曾撼動它的根基。它簡直是災難的淵藪,是歷史的縮影;然而,它又是一個國族的像征。它真切體現了中國人忍受苦難的舉世無匹的耐力,在風雲變幻之中固守著內在的生命律。它的沉毅和偉大,遠過於那些顯赫一時的至尊權貴,和那些此起彼伏的災變動亂。直到它無力呵護自己這些命運愁苦的子民,才鬆開它的巨手――去吧,孩子。

於是,號角驚天,革命像狂飆一般席捲中華大地,歷史又冒著彈雨和血光行進……這是民族的悲歌。

北京漸漸縮小,凝聚成一片血痂樣的暗影。這時,我望見了蜿蜒的萬里長城和波光微渺的大運河――我終於流淚了。

這就是我所見到的最後的北京。

――1990年夏追記於舊金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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