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菲律賓政府的安排要跟中國大使館商量,80年代中國大使館絕對不會允許去參觀。到後來第二天我們就要走了,每個人包包里都還揣得有幾百個披索,那天下午我就說「今天下午放假,各位同志你們要採購什麼的趕快去」。等大家走了,我就一個人找到當地一個寫詩的華僑叫李雲鶴,請他帶我去。他說「可以,可以,但是你們中國作家從來沒有哪個去的啊。」我說「台灣呢?」他說「台灣是每個作家非去那裡不可!」
我一下就明白了:人各有感情。我們這邊是槍桿子造反打出來的江山,當然就把美國當成敵人;而台灣那邊他們記得到,是他們曾經的戰友。在我們這邊的人里,我是第一個去的。
那個下午我真是感慨良多。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墓園,更讓我驚奇的是下面的情況。首先是所有的墓碑上一律只有四項內容:一、姓名;二、籍貫;三、部隊番號;四、犧牲年、月、日。起先我很納悶:這裡埋葬的軍人中既有將軍,又有其下不同軍銜的和普通士兵,怎麼一點沒有反映?
後來一想才恍然大悟——別人認為將軍也好、元帥也好、士兵也好,都是活著時候的一個身份;他死了在上帝面前就都是一個普通人了,就沒有這些區別了。不像我們,死了很多年還叫毛「主席」。這是鄙人受的第一個教育。
其次是不分軍階所有墓都修得一模一樣,占的面積就那麼一點——他們那個不能叫「墳」,中國式的墳是要鼓起來的,而它是平的,上面是一個十字架墓碑。別人的政府花的是什麼錢?絕對是我們這些腦筋想像不出來的。80年代我的全部財產加起來還抵不上這個小小的十字架!為什麼呢?那是從義大利西西里島產的「雪花大理石」專門採下來,刻制好了再繞半個地球運到這裡來——我連運費都出不起,而且每個都是一樣的。
這是我看見的:別人沒有分任何等級。別人墳墓的排列次序是按ABCD的順序區分的,你叫Adam你就排在前面,在A區;叫Zemota就在最後,查找起來很方便。別人不僅活著的時候要平等,死了都要平等。這樣的事情是在中國我看不見的。
還有在墓園前面刻了很多標語,都是黑色大理石填金,它的英文翻譯出來就是:
主啊,在我們和強大敵人搏鬥最艱難的時候,是禰鼓舞我們勇往直前,——是「主」,你注意:不是「.黨」、「共和黨」——
上帝啊,禰從太平洋海底把他們的靈魂帶回去吧
主啊,原諒我們的軟弱,多虧禰的支持我們才堅持到最後英勇犧牲
等等——裡面沒有一個字提到美國總統羅斯福,雖然羅斯福那麼偉大;沒有一個字提到「.黨」、「共和黨」。這是不是就是說他們迷信呢?不是的。因為在這裡「主」是一個符號,意味著平等——「我們所有的人,死後在GOD面前大家都是一樣的」。
然後到了整個墓園的中心區,有一座灰色水泥方塔,三面都是光的,只有一面刻有浮雕,沒有任何文字。這浮雕也令當時的我十分驚詫。因為按照我們的想法,它的內容應該是歌頌這些犧牲了的美國將士,如果要我來為我們的革M墓園設計的話,那就是一幅戰士端槍衝鋒、領袖在後面揮手之類的圖景;但我一看卻完全不是這樣,很讓我感到驚奇。它刻的是一個半裸的小伙子雙手持劍,這樣握著,邊上有一些樹林——哦,我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聖喬治。
所有歐洲人都知道的民間傳說里斬惡龍、救愛人的聖喬治。這是用聖喬治這個形象代表全體犧牲的美國將士。而且聖喬治臉上沒有一點勝利的喜悅,完全是面臨大搏鬥的緊張,兩手緊握寶劍、雙目凝視著遠方正在撲來的惡龍。這形象一下打動了我。再一看,還有:聖喬治上面兩邊各有一個少女,穿著古希臘長裙——是自由女神(一個叫Freedom,一個叫Liberty),意思是說他這樣英勇戰鬥是為了自由。還沒有完。在自由女神的更上面,還有一個婦女,半身像,我一看就懂了——她一手拿天平,一手持權杖,這個女子是Virgin,正義女神。
哦,戰鬥是為了自由,自由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正義。她這個正義女神一手拿天平——要有平等,一手拿著權杖——要有民權、人權。正義女神上面還有沒有?還有。還有就不是神啦,是一個普通美國婦女懷抱一個嬰兒:那個美國婦女是「祖國」,那個嬰兒就是「祖國的未來」。一個婦女護著嬰兒就是整個立意,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但我卻是深受教益:這就是別人社會、立國的基本價值取向,都在這裡面了。
後來我又看見有個墓碑,上面既無姓名籍貫又無部隊番號,只刻了一些英文分三行排列,翻譯出來就是:「這裡躺著一個武裝的同志……OhGod——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是誰」——這是一個無名戰士的墓。按照我們這邊,任何革M墓園,都要審查歷史。如果你連姓名都沒有,就沒有資格進革M陵園,因為萬一你是叛徒呢?而別人就是沒有姓名的也一樣給他立了碑。再往下看,又看見一個墓使我心頭非常快活。這個墓是一個華裔的,因為他姓名的寫法是:N一個省略點;M一個省略點;後面K、I、N——他姓「金」。我在這個墓碑前照了一張相,為此感到些許欣慰。
我的菲律賓華僑朋友對我說:「有幾個墓的墓碑不是十字架,我們搞不懂是什麼東西,是不是你去給我們認一下?」於是我們就一起去找,找到了我一看,是一個六邊形的墓碑,上面還是刻著姓名、籍貫、部隊番號、犧牲年月日。我說:他是猶太人。
凡是讀過《舊約》「出埃及記」的都知道,摩西帶著以色列人在沙漠裡走了幾十年都沒能回到故鄉,摩西死後由大衛王繼續,每次迷了路天上都有顆星指引方向,這就是「大衛星」。我說這表明別人尊重他的宗教信仰。
然後他又說「還有個墓碑非常奇怪,不是大理石的。」在他的指引下我看見有個東西在夕陽的餘輝里閃著金光,到了那塊碑前上面刻的文字又一次使我震驚:「這裡躺著我們十八個戰友,由於他們身體的部位已難以互相區別,因此讓他們在這裡一起長眠」——這是那些身體被炸成碎塊、難以區別這塊是張三的、那塊是李四的,只曉得是這十八個人。如果喊我來管,乾脆刨18個坑,每個坑裡弄一點進去不就了事了?結果別人不。就是說人死了都不要欺騙他,不能欺騙死者,要讓他死後都能夠真實。這些都使我感動。
離開時偌大一個墓園只有我和我的菲律賓朋友,在黃昏的夕照之下依依不捨。最後我去看它那個紀念窗、紀念圖,比這個牆還高。其中有一張圖,地圖上畫的是從中國內陸、從四川畫了一個紅色箭頭,越過整個中國、越過黃海直插東京——這就是畫的我修過的廣漢機場,從那裡500架B-29去轟炸日本東京的示意圖!看到這張圖我一下子淚灑衣襟,因為我修過它的跑道,這跟我有關!
所以在10年前,二戰勝利50周年我就寫了一篇文章,叫《二戰我修飛機場》。這篇文章是台灣《中央日報》的約稿,後來占了一個整版。《中央日報》還加了個「編者按」,說是這篇文章讓我們又回復到當時中國的艱難情景中,連小小13歲一個學童都要去修飛機場,可見國家、民族的危機之嚴重。文章發表後就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個名叫「林達」的美國女士,到成都後通過各種關係找我,最後由一個考古隊的朋友帶到我家裡。她問我:「你是不是寫過一篇文章《二戰我修飛機場》?」
我說:「是的。」她說:「你這篇文章是不是發表在台灣《中央日報》某年某月?」我說:「是。」然後她出示一張照片,一言不發盯著我。我一看那是我最熟悉的——「超級空中堡壘」B-29。我就告訴她「這是B-29,但是你們已經把它背上的炮塔拆掉了;它的腹部還有一個炮塔,像鍋一樣凸出來的也沒有了。」
她說:「是的,是我們拆掉的。」我說:「還有最重要的它尾舵上有一根天線一直拉到頭部,你們這架飛機沒有了。」她說:「對,你說得完全正確!」於是她才告訴我,說「我來找你是因為,我的父親曾經從廣漢機場駕駛B-29去轟炸東京,他讀了你的文章後要我採訪你。」我連說那時我還是一個13歲的孩童,也只是修了一個星期的機場。她說你把當時關於美國飛行員的各種所見所聞都講講吧。我說好,我來講講。
於是我就把當時所見美國飛行員是什麼樣子給她描述了一下,還有他們指著幾個在河邊洗衣服的中國婦女說的一句話,雖然我學過一點英語,但他們的口語還是聽不懂:There are「微敏」,There are「微敏」,這「微敏」是什麼?結果原來是我讀英語讀成的那個「窩門」,W、O、M、E、N「窩門」,就是「女人」。
然後我又告訴她有美國地勤人員被炸死。是怎麼回事呢?被中國人炸死的。因為美軍把炸彈堆放成金字塔樣,有一面靠牆,沒有任何防備什麼人都可以進去。那些賊就要去偷炸彈——炸彈是沒有用的,但炸彈裡面有一樣東西很有用,就是把撞針卸下來有一圈用最好的錫製作的保護圈,這些中國賊看中的正是它。他們把撞針卸下撬走保護圈,然後再一切恢復原樣,那炸彈一樣可以炸。在這些中國人的觀念里覺得沒有什麼關係。
這就跟契訶夫小說里的農民是一樣的,把鐵軌的螺栓撬下來拿走了,法官問他「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造成火車出軌?」那個農民說「俺沒有那麼傻!俺曉得隔好遠才取一根螺栓,怎麼會出軌!」結果有一次美軍用吉普車運炸彈,有一顆炸彈爆炸就炸死四名美軍。就是這樣都沒有說要把中國賊抓出來槍斃。後來都沒有追查,美國人算了。這些事情她都一一記錄下來。我又告訴她修機場是怎樣鋪石子,我們小孩怎樣做、怎樣補,美國軍人又是怎樣對我們豎大拇指「頂好,頂好」……所有這些她都記了下來。
林達回去一年後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們美國有一個「B-29協會」,美國全國還有400多個B-29飛行員在,他們要建立一個B-29紀念館,美國政府給了他們一架飛機,相片上那架就是。這個紀念館中心砌了一個台子安放這架B-29,周圍砌牆用的每一塊磚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凡是跟B-29有關的人員——飛行員、地勤人員等等全都有份。她父親說「那個13歲的年輕人為B-29修過跑道,我出錢!」她父親出錢訂了一塊磚,上面用英文拼的是本人「流沙河」的名字。
這件事使我深深感到美國人的認真。比較起來,有位志願軍戰士對我說他們重新到朝鮮去,他戰友的墓已經非常潦倒,有些早被朝鮮人挖了。這就是「親兄弟」、「鮮血凝成的友誼」,而那個是「帝國主義」,別人還記得起太平洋這邊一個13歲的娃娃,修過7天飛機場!
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兩件事。
一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壯丁是自願去的,是勇敢的;第二,美國人是我們的朋友。
今天我要告訴在座各位的只有這兩件事,其他的道理我講不清。我講得拖沓占了大家時間,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