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光被帶走一個星期後,當年6月22日,首創即向北京市政府發函稱,考慮退回摩根中心項目。「消失」了兩個月後,8月24日,劉曉光正式復職,首創公告正式退出摩根中心,稱政府已退還首創繳納的土地出讓金。
隨後,接近摩根中心的人士當時對媒體稱,在9月8日前後召開的一次由北京市委牽頭的工作會議上,已決定由摩根投資繼續承建摩根中心項目,北京市國土局也已接納摩根投資交納的3億元土地出讓金欠款。消息稱,郭文貴通過將手裡另一個項目金泉廣場,抵押給保利地產融資8億元,以填補摩根中心資金缺口。
就這樣,巨大的奧運財富,郭文貴失而復得。一個視頻扳倒一位副部級幹部,他是怎麼實現的?
上述知情人士向《稜鏡》透露,被激怒後的郭文貴派人跟蹤劉志華。在掌握了劉志華的日常行蹤後,郭文貴還獲得了劉的住址、車牌、情婦等具體信息。
據自稱參與者之一,現已被調查的原國安局副局長馬建的一名高姓下屬對《稜鏡》接觸到的知情人士透露,當時郭文貴通過特殊渠道監聽劉志華電話——郭並非首次這麼做。早年在鄭州時,一位曾與其交好過的河南某官員自稱也曾因被郭監聽電話而受到其威脅。
確定劉赴港的時間和酒店後,郭提前兩天派了1名酒店IT技術人員潛入酒店安裝設備。關於他們使用的設備,事件關聯者曾對上述知情人士表示,設備並沒有傳說的先進,而是從市面上買來的普通針孔攝影頭。
據高某透露,包括郭文貴的小姨子在內,僅有5人直接參與執行「劉志華視頻」拍攝事件。行動結束後,酒店IT技術人員從郭處拿了一筆錢出國了,至今未歸。
劉志華曾表示,對於被拍一事不知情,也從未見過該視頻內容。
3、聚散有時的「盤古會」
摩根中心最終順利建成,並更名為盤古大觀。這一項目由三棟公寓和一棟七星酒店相連,連起來形如一條巨龍,內設如今每套價值上億元的「空中四合院」。
盤古大觀位於北京中軸線上,毗鄰奧林匹克公園,而且距離機場也僅20分鐘車程。優越的地理位置,使其名聲噪起,而郭文貴等為了炒作,曾經放出世界首富比爾-蓋茨花費1億元租了一套公寓的傳言。
以民營企業家身份「扳倒」副部級官員劉志華的故事,使郭文貴在北京生意圈頓時名聲大震,甚至不少人以為郭文貴有著深不可測的背景。此時,摩根投資也更名為北京盤古氏投資有限公司,股東名單中也尋覓不到郭文貴的名字。
一些合作夥伴不敢相信在那麼短時間內,郭文貴可以將劉志華「扳倒」、盤古大觀失而復得。在他身上發生了太多外界無法理解的事情。對於一位聊城莘縣的農民的兒子來說,這些變化過於神奇了。
大家都以為郭文貴「有錢有能量」,他自己也樂於接受這樣的評價,為此不惜做一些「粉飾」。據郭文貴當年的合作夥伴透露,為了「撐門面」,郭曾經用帳戶上僅有的1.2個億買了一架二手飛機,後來資金吃緊時還在香港購入了大小兩部豪華遊輪,也曾在後海宋慶齡故居附近購得四合院一間,並用了一個多億進行翻新。用上述合作夥伴的話來說,「郭文貴用這些來維持別人對他和盤古大觀的潑天富貴的虛像。」
無論如何,盤古大觀成了關於郭文貴傳說的關鍵詞,這裡也成為了他編織關係網絡的核心。
多位與郭文貴有過交集的人士稱,在與北大方正集團原CEO李友交惡之前,身為盤古主人,郭文貴差不多每周在此設宴,邀請包括馬建在內的多人聚會。通常情況下,他們都是乘坐貴賓電梯進入盤古核心樓層。
大約在十年前,馬建與郭文貴相識,具體過程不得而知。有消息稱,兩人經由出身政法系統的林強引薦而認識。
除了馬健外,另有一名先後在北京和華北某省就職的政法官員也是該網絡中重要一員。知情人士稱此二人均在盤古擁有私密空間。
除此之外,會出席盤古宴會的還有三位被郭文存稱為「郭文貴的好大姐」,據知情人士透露,這三位任職於政府部門的人士都是郭文貴在官場的重要朋友。
與此同時,上文中自稱參與過劉志華事件的馬建下屬高某,也時常參加盤古宴會。
一位在2013年與高某相識的企業家向《稜鏡》透露,在圈子裡,大家把郭文貴的核心關係網絡,形象地稱之為「盤古會」。雙方熟悉之後,高某表示認可該企業家在北京的關係網,多次邀其加入「盤古會」。高某向其許諾,加入後,除了免費提供盤古為住宿辦公條件外,最誘人的是,高自稱能夠調動全國各地的政法系統為企業家提供相應的服務。
在遊說半年未見該企業家動心後,高某仍未死心。2014年6月5日晚上,和往常一樣,高某與馬建一同出台,在盤古設宴,希望該企業家加入。此時,郭文貴為避風頭已經滯留香港,飯局由馬建接替做莊。
和馬建、高某料想不一樣的是,上述企業家對《稜鏡》表示,事實上,自己並沒有加入「盤古會」的計劃,甚至都不會踏入盤古宴會廳。他告訴《稜鏡》,和大多數在北京的生意人一樣,自己對盤古宴會有戒心。由於擔心被偷錄,即使和「盤古會」的人談事,他更願意選擇附近的咖啡廳。
在「盤古會」里,高某還扮演著「行動者」的角色。河南焦作凱萊大酒店董事長謝建升,曾因與郭文貴產生經濟糾紛,而向當地警局報案,並於2014年7月18日正式立案。謝建升告訴《稜鏡》,在此之前,2014年4月,高某曾以政法系統工作人員的身份,在焦作市政府一個會議室對其進行恐嚇,並以郭文貴「曾為國家安全做出了貢獻」為由,要求謝建升簽署不再對郭文貴進行報案追究的承諾書。
包括馬建、高某等人在內,「盤古會」核心成員也偶爾移至香港。頗為重視細節的郭文貴,將商人安排至條件更為好些的四季酒店,而為避人多眼雜,則將官員安排至客流量相對小的香格里拉酒店,甚至偶爾也會讓客人入住自己在香港租用的豪宅。「盤古會」成員在港時,大多都會坐郭的遊輪出海遊玩,香港堪稱「盤古會」的分舵。
知情人士稱,在郭文貴與方正集團合作較為愉快的時期,方正原CEO李友、原執行總裁余麗也常出現在盤古大觀的飯局上。李友及下屬曾多次登上郭的豪華遊輪,甚至偶爾還入住郭在港的豪宅。
但最終,因為方正證券董事席位的爭奪戰,雙方反目成仇,「互揭老底」。而這樣的戲碼不僅發生在郭文貴與方正之間,甚至也發生在郭文貴與「盤古會」的官員之間。
據對「盤古會」熟悉的人透露,他們並不是一個很緊密的團體。2009年,林強因郭承諾的股權問題未兌現而與其鬧翻後,逐漸淡出了「盤古會」。知情人士稱,林強在2015過年前電話已經不通,《稜鏡》暫未能聯繫其置評。
除此之外,郭文貴與馬建、高某等人也產生了不信任。知情人士透露,2008年,在馬建、高某的協助下,郭曾經順利解決一樁經濟糾紛案。郭文貴在此事中入帳4個億,卻告知馬建、高某自己僅收到1個億。這就意味著,郭允諾給馬建、高某分成的金額減少了3個億。
這樣的隱瞞行為也曾互換角色。兩年後,郭因欠債而涉及另一經濟案件,馬建、高某協助的時候也瞞著郭做了手腳。郭計劃在馬建、高某的協助下降低對方提出的1.5億賠償要求。出乎其意料的是,後者串通債權人將賠償金額提高至3個億,除了債權人獲得2個億外,剩下的1個億歸馬建高某所得。
這加深了彼此間的嫌隙。郭文貴逐漸與馬建、高某等人有了分道揚鑣的念頭,至2014年夏天,郭對於馬建、高某的一些指令也並不聽從,甚至多次掛斷了高的電話。
這種事情也發生在了最近的政泉與方正的「惡鬥」當中。知情人士向《稜鏡》透露,在調解該事情的過程中,馬建於去年8月中旬分兩次從李友處取走現金1個多億,作為回報。與此同時,一個月後,馬又從郭處取走1個多億現金。兩次提款對接人為馬建胞妹,因此她也於馬建事發後被一同帶走協助調查。《稜鏡》未能聯繫當事人對此置評。
隨著馬建被調查的消息公布,多位知情人士對《稜鏡》表示,同樣出身政法系統的林強,馬建的下屬高某,目前均已經「失聯」,意思被調查。
風光一時的「盤古會」,逐步分崩離析。
4、「孤獨」的「叢林勝利者」
能夠建成盤古大觀,並搭建龐大的政商網絡,郭文貴自然不是等閒人等。
儘管只是初中肄業生,但據一位與其相熟十多年的生意人對《稜鏡》透露,郭口才非常好,總能快速說服對方。
與郭有過多次飯局的人士向《稜鏡》描述,生意場上的飯局,不管多少人,郭文貴總是最容易讓大家記住的那個。「總是能夠恰如其分的講一些話,讓對方很快接受了他的觀點。」
據郭身邊人回憶稱,大陸一名演皇帝出名的男演員,與郭文貴認識不到半小時就被後者說服交了定金購入盤古大觀一套近3000萬的房子,儘管後來這位演員反悔,因為已經交了定金,最後也還是買了。
善於包裝,是郭文貴的經營之道。除了用並不寬裕的資金購入飛機,據多位去過郭文貴盤古辦公室的人向《稜鏡》描述,在其辦公室隔壁有一個專門供佛的屋子。重要賓客拜訪時,郭文貴總會帶至此處,表示自己信佛,以拉近與對方的距離。事實上,郭文貴曾多次對熟悉的人解釋稱,自己其實並不信佛,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具神秘感。
郭文貴自己也不時會「故作神秘」。一位見證郭文貴鄭州發家歲月的舊識對郭的變化印象深刻。同為高爾夫愛好者,兩人曾常在球場見面。
大多時候,球友們打完球都會拍照留念。自從劉志華事件後,郭文貴不再參與這項活動,以「單位」有紀律和要求為由。在言談中,郭文貴不時透露自己在某神秘部門任職的信息,不能隨意與人拍照。有時候,他還會拿出一些小晶片的物什向身邊人演示,宣稱是定位儀或單線聯繫儀器等。那些舊識們都覺得郭文貴在故弄玄虛,和以前比起來,判若兩人,開始慢慢遠離了郭文貴,覺得他「神經兮兮的」。
郭文貴也逐漸將自己從所控制公司的股東名單中隱去,由其他人站在前台。除了裕達置業外,不管是政泉控股,還是盤古氏投資,郭文貴都在做了多次股權變更後,把自己隱藏起來,必要時以「股東代表」名義露面。
政泉與方正「惡鬥」以來,郭文貴成為了媒體報導的焦點。但公開報導中卻難以尋覓到他的一張照片。《稜鏡》獲得的一張被多人指認為郭文貴早期的照片中,郭微笑著,露出了左側臉上的「梨渦」。
對於老家聊城的人來說,郭文貴更是神秘,當地人最樂於說道的是,郭文貴某病重的親戚赴北京手術,郭派人開車進火車站接了患者直奔手術室。
儘管是當地政府的座上賓,郭文貴和大多數農民企業家發家後衣錦還鄉不同,他鮮有回鄉做投資和在當地公開露面,除了2009年的那次。
作為旅遊城市,聊城政府希望能夠開發類似「印象系列」的旅遊項目,拉動當地經濟。源於執導奧運,張藝謀多次至盤古進行踩點,而與郭文貴有了交情。2009年11月2日,郭文貴和張藝謀等人乘坐直升機在聊城景區上空進行航拍,這在當地引起不小轟動。
郭的直系親屬,例如兒子郭強,也頗為神秘。和郭文貴一樣,郭強也對車情有獨鍾。知情人士向稜鏡透露,身為國內某頂級跑車俱樂部的一員,郭強並不使用真名,以「Mileson-Q–G」現身。此外,郭強與令谷關係也不錯,兩人都愛車。令谷是已被調查的前全國政協副主席、統戰部部長令計劃的兒子,2012年利車禍而去世。
接近郭文貴的人士對《稜鏡》分析稱,從十幾歲開始,郭文貴用了40年從聊城莘縣的村子裡走到如今的地位。在這個過程中,「走了條不齒於向外人道的捷徑」,以至於他更願意將自己偽裝起來。「刻意神秘,大多時候是因內心對被暴露的恐懼。」
「走為上策」是郭文貴面臨危險的第一反應。熟悉他的人對《稜鏡》歷數郭文貴的四次「避風頭」。1998年前,胞弟郭文琦因工程欠款喪命後,郭文貴短暫出海躲避了近2年;後來王有傑父子被調查,郭文貴曾擔心被調查而出國躲避;第三次是因2005年,郭文貴合作夥伴曲龍為政泉在湖南長沙融資被調查後,郭擔心被調查再次選擇出國。
「留得青山在,還會殺回來。」上述人士這樣總結郭文貴的策略。最後一次「避風頭」是在2013年12月底,據知情人士透露,郭文貴當時結束中紀委的談話之後,直奔首都機場飛抵香港。
滯留香港的郭文貴,主要做了一件事:與北大方正集團前CEO李友的調解與「戰爭」。2014年7月,由郭文貴實際控制的政泉控股為最大股東的民族證券,被方正證券換股收購,政泉控股成為了方正證券的第二大股東。隨後,卻與第一大股東方正集團,在方正證券的董事會席位上發生分歧。在經馬建、以及上文提及的在任華北某省政法系統高官調解未果後,郭文貴便在網上「揭方正的老底」,最終導致雙方惡鬥。
這當然不是郭文貴首次因經濟糾紛與昔日合作夥伴鬧僵了。用一位知情人士的話來說,郭文貴對包括王有傑、曲龍以及馬建等昔日合作夥伴「都曾下過狠手」——這些人現今都因調查而失去自由。
鄭州的官場,對郭文貴的印象並不算好。據一位接近河南省紀委的人士透露,被調查之前,王有傑和郭文貴走得非常近,王的兒子王鍇一度在郭文貴公司任職,以王有傑給郭文貴投資為前提。隨著王有傑在官場勢利的縮減,郭文貴與其也漸行漸遠。為此,王有傑也計劃退出投資,要求郭文貴全額返還本金。未料到,據上述知情人士透露,郭文貴因不願返還剩下的200萬而與王有傑鬧翻,還以「貪污和索賄罪」的名義舉報王有傑。《稜鏡》暫未能聯繫兩人置評。
正是在不斷與官員打交道、「鬥爭」的過程之中,郭文貴悟到了自己的人生哲學:人都是可以被鉗制的,要善於利用人的弱點。「對付官員,證據就是他們的緊箍咒。」這也是他操刀劉志華事件後總結的最重要的方法論。
河南省公安系統某高官也曾因此吃過虧。2007年,各地公安系統官員被統一召集進京進行半個月的業務培訓。當時,該河南官員曾在盤古宴請同行,花費100多萬——郭買的單。後來在處理與天津環渤海集團實際控制人鄭介甫的經濟糾紛時,郭需要該官員「幫忙」時,據郭身邊的人透露,後者辦事不利,最後郭將該官員百萬豪宴的詳情在網上進行公布,以此對該官員進行施壓。
多位與郭文貴相識多年的人向《稜鏡》分析稱,和大多數上個世紀發家的「土豪」企業家一樣,郭文貴通過房地產獲得了財富的積累後,並未建立起商業世界的正常邏輯。在殘酷的商業和政商鬥爭中,他選擇信奉了「叢林法則」。
他敢於用最後一點資金購入私人飛機「裝點門面」;每次都用極少的資金啟動項目,裕達國貿、盤古大觀,莫不如是;他把金泉廣場抵押給保利以保住盤古大觀,又因盤古大觀銷售不暢,把18億方正證券股權抵押給銀行以換取流動資金。抵押、擔保,郭文貴總是繃緊自己的資金鍊,不斷將資金槓桿推高——他相信自己會是「叢林」里的那個「最終的勝利者」。
由此,郭文貴總能迅速地將曾經的「靠山」拋棄:從最初在鄭州發家時期的富商夏平、權貴王有傑,乃至包括北京的林強,甚至包括相互在金錢上「算計」的官員馬建及高某。
最終,多次事件中,郭文貴往往只能通過利益綁架他人來獲得「自救」。接近他的人士對《稜鏡》稱,某種程度上郭是「孤獨」的,他從未相信別人:「他是一個沒有真正朋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