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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仲維光:最不幸的一代藝術家

——悼程派第三代大師呂東明先生辭世一週年

呂東明這一代藝術家乃至文人,可謂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一代人。她們的痛苦在於,在無論人生還是藝術都到了已經成年的年代,正是突飛勐進的時候,戛然而止。政治不僅是阻礙,而且根本是毀滅了他們發展的任何可能。在最好年代經歷了最黑暗、最殘酷的文化大革命。說他們是在地獄及深淵中度過了壯年,毫不為過。

1.

七月二號是呂東明先生去世一週年。

呂東明先生是程派第三代大師一級的藝術家,第二代是程硯秋先生自創流派後的曾經直接追隨他及這個流派的高華、趙榮琛、王吟秋,以及章遏雲、新艷秋及李薔華諸人。

呂東明先生生於一九三〇年,二〇一八年七月二號辭世,走完人生八十八年的歷程,經歷了社會及文化的巨大變化,可謂歷盡人間人生及文化的滄桑。

呂東明先生十二歲進科班,四九年後因為第二代程派藝術家趙榮琛先生到東北工作,得以向趙榮琛學習程派,由於政治氣候的變化,禁止了以前梨園界收徒的傳統,所以一直到六〇年共產黨有所放鬆允許恢復收徒的“形式”的時候,才得以正式拜趙榮琛為師。雖然這時候的師徒關係,早已經不是傳統梨園的師徒關係了,但是因為這一對師徒都有著傳統文化及倫理的底色,所以可以說是中國最後一代具有傳統意義上的師徒了。

呂東明這一代藝術家乃至文人,可謂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一代人。她們的痛苦在於,在無論人生還是藝術都到了已經成年的年代,正是突飛勐進的時候,戛然而止。政治不僅是阻礙,而且根本是毀滅了他們發展的任何可能。在最好年代經歷了最黑暗、最殘酷的文化大革命。說他們是在地獄及深淵中度過了壯年,毫不為過。再次能夠重新接觸到舞台的時候,他們已經過了五十歲!就為此,讓他們此生的藝術成就大打折扣,——他們已經絕對不可能達到上輩藝術家的高度。儘管如此,八十年代開始復出繼承各種傳統戲的呂東明們還是顯示了他們對於傳統京劇藝術的理解及修養的能力及功力。

懂行的人、細心的人都會發現,這一代在四九年前受了基本教育的人,和五十年代中期後進入戲曲學校受教的一代演員的區別。而造成這個不同的根本原因在於審美口味,人生格調的不一樣。這個不一樣決定了他們對於京劇的程式,唱腔、做念,以及劇本的理解不同,為此,練出來的結果,唱出來的味道也不一樣——這不一樣,都在細微處。例如,王吟秋的眼神永遠是含蓄的、向前下方的,可後來的程派,如張火丁們的眼神,永遠擺脫不了咬牙、跺腳、瞪眼,假大空的亮相雄姿。趙榮琛、王吟秋的唱,從來沒有直出直進,永遠和宣傳絕緣,可張火丁們,站在那裡就是為了宣傳。就為此,張火丁不經意地就吐露了心底的話,最經典,最為趙榮琛、王吟秋喜愛的程派名劇《春閨夢》是她最不喜歡的,只是不得不唱而已。再如,馬連良的眼神永遠瀟洒飄逸,張學津的有其形無其神,竟然變得有些賊滑。至於馮志孝以後的于魁智們,則大都帶有丘八的韻味了。那不是文人,他們也不理解何謂中國傳統文人。可呂東明因為幼年的教育,她理解趙榮琛,能夠徹底地學習、接受趙榮琛。這一點也使得同樣是趙榮琛的徒弟,八十年後後趙榮琛收下的每一個在四九年後受教育長大的徒弟,都出落得和呂東明先生截然不同。

2.

這一“一個”師傅,徒弟分屬於“兩代”人,結果卻截然不同的變化,開始時,八十年代初期並沒有被人們一下子看到。伴隨歲月流逝,社會文化環境的繼續的變化,人們突然感到呂東明這一代藝術家異峰突兀,卓爾不群,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並且這個區別越來越清晰。幾乎在每次有她演唱的演唱會或演出中,任何人都能夠清楚地感到她鶴立雞群、與眾不同。其原因絕對不是因為她耄耋之年,還能夠保持住如此高的水準,而是因為她繼承了傳統程派,來自四九年前的教育根底的發聲、吐字,旋律,和後代——四九年後的一代在根本上的不同。

聽了幾乎百年的程派,呂東明老老實實地演唱,就能夠讓人們再次感到傳統程派猶如天籟,猶如如鶴鳴九天!這不僅因為她唱的地道,而且因為她的唱及氣質竟然和時代、社會文化氣圍,和時下京劇氛圍,形成如此大的反差!

那是由於發端不同而帶來的不同,這個不同猶如血統,娘胎裡帶來的那種不同。這個不同註定了以後一切發展的結果不同。更何況,後來的一代並沒有感到他們的血統出了問題,他們要想學習傳統京劇就需要醫治,準確說是需要“根治”。

但是審美口味、做人氣質的改變談何容易!

最近二十年的呂東明先生,站在舞台,就是一部活的教科書,有腦子的人,有耳朵、眼睛的人都會看到她和周圍的區別。她已經成了傳統京劇藝術的化身。

傳統藝術的化身和維納斯凋像一樣,需要先天的材料,需要後天的凋塑技藝,才能夠創造出這樣的藝術作品。

先天的材料是一個社會的審美觀、人生觀、倫理觀,一個社會的結構及人際關係,以及社會的文化韻律、節奏孕育出來的人;後天的“凋塑技藝”,不僅包括大師的技藝,而且還有傳統的師徒關係。而這就決定了一九四九年以後進入戲曲學校學習的青少年沒有一塊是璞玉,是大理石,沒有一個人的材質是適合京劇的材質。而其教師帶來的也同樣不再是傳統的教授技藝及關係了。

為此,這個藝術血統及後天教育的不同,決定了呂東明先生雖然只是第“三”代程派傳人,可已經可說是最後一代傳人。因為自呂東明先生以後的程派,文化環境、教育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帶來的是無法避免的先天不足及畸形,後天不再是彌補,而必須是糾正、矯形,甚至必要時要器官移植——而這談何容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呂東明先生駕鶴西去一年,撫今追昔,讓你深深地感到,伴隨這一代藝術家的逝去,要想尋找傳統京劇的化身人物,將變得再無可能!

……

任何大話和喧囂的鑼鼓,都無法掩蓋這文化的痛,藝術的痛!

再看一遍呂東明大師的錄像,再聽一次她的唱段……。

她站在那裡就是京劇,張嘴就是藝術,她的名字——呂東明,已經成為我們民族文化史上,有著豐富的人的追求的千百顆結晶中的一粒!

是以能做的只是,寄上我對於呂東明先生去世一週年的深深的悼念!

2019.7.1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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