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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思考中國政治與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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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期出台的一系列政策以及中國政府針對多個行業加大監管力度的行動令許多分析人士和學者感到困惑,加之中共11月8日至11日將召開十九屆六中全會,2022年還將舉行二十大黨代會……了解當前的中國政治似乎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中國問題專家、波士頓大學教授傅士卓(Joseph Fewsmith)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談及了他對中國政治的新思考及他對習近平治下的中國的看法。

了解中國政治比以往更重要?

從中國政府近年來針對部分私營企業的打擊行動,到其對教育、房地產等行業加大監管行動,再到中共加緊控制公眾話語權、出台「三孩」等一系列新政策,中國的一系列行動令許多分析人士和學者感到困惑。

中共已決定於今年11月8日至11日在北京召開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據中國官媒新華社報導,會議的主要議程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向中央委員會報告工作,重點研究全面總結黨的百年奮鬥的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問題」。

新華社還報導說,中共中央政治局星期一(10月18日)召開了會議,聽取了《中共中央關於黨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稿在黨內外一定範圍徵求意見的情況報告,並決定將修改後的決議稿提請十九屆六中全會審議。一些觀察人士認為,中共歷史上的第三份歷史決議將於11月出爐。

中國共產黨將於明年舉行二十大黨代會。屆時中共總書記習近平任期已滿10年。他會像前任那樣進行權力交接,還是會打破慣例繼續執掌黨政大權令各界關注。

制度化還是列寧主義框架?

中國問題專家傅士卓(Joseph Fewsmith)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談到了他對中國精英政治的新思考。傅士卓在其新書《重新思考中國政治》(Rethinking Chinese Politics)提到,就像在所有列寧主義體系中一樣,政治權力很難從一位領導人轉移到下一位領導人,每一位新領導人都必須動用一切資源來控制關鍵職位,從而鞏固權力。從中國政治的實踐中,有些職位比其他職位更重要。除政治局常委,重要職位還包括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組織部部長、宣傳部部長、國家安全部部長和公安部部長等,此外,控制軍隊也是必不可少的。控制這些職位可以做到相對的政治集權。

他還回顧了從鄧小平到習近平中國近四十年的精英政治中每位領導人是如何建立權力的,中國的政治結構是如何為激烈的、有時甚至是暴力的精英內部鬥爭奠定了基礎,形成了一個由一個人主導的等級制度。書中寫道:「細看中國的四位領導人是如何掌權的,他們是如何鞏固(或不鞏固)權力的,以及他們(微弱)的權力傳遞能力,他們都反映的不是制度化,而是列寧主義框架(Leninist framework)。」

他還提到,在習近平時代,「黨在權力個人化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打破了之前幾屆領導人時代維持的規範和平衡」。習近平發起的一場反腐敗運動極大地增強了他的權力。與此同時,習近平強調了「和平演變」(peaceful evolution)的威脅,並進而加強了對意識形態的控制。習近平還進行了廣泛的軍事改革,從而使其獲得了對軍隊的個人控制權。

傅士卓是波士頓大學帕迪學院國際關係與政治學教授,也是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教員。他在上世紀70年代進入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師從華裔政治學者、國民黨創黨元老鄒魯之子鄒讜,以及社團主義(corporatism,亦稱法團主義)理論大師菲利普·施密特(Philippe Schmitter)。傅士卓長期研究中國大陸的政治議題,並曾先後發表多本中國政治相關著作,其中就包括最近出版的《重新思考中國政治》。

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他除了談及對中國政治的新思考外,還談及了對即將召開的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的看法,並對二十大黨代會後中國是否會出現權力交接,中國未來五年的政治局勢和政策走向發表了評論。

以下是傅士卓接受美國之音採訪的內容節選。採訪內容只代表他個人觀點。

中國政治需重新思考?

記者問:傅士卓先生您好,您的新書《重新思考中國政治》在今年6月面世了,這本書的題目非常吸引我,是什麼原因讓您寫了這本書?在當前的環境下,為什麼我們需要重新思考中國政治?

傅士卓答:我認為在中國領域,有很多關於中國的著作認為中國只是一個威權國家,很多人認為中國的政治表現出一種制度化規則制定(institutionalization rulemaking)的趨勢,但我認為這是錯誤的。所以我認為重新思考、重新審視,回顧過去40年,看看我是如何理解(中國)政治的,這是很有用的。

問:您在書中談到了過去40年從鄧小平到習近平,每位領導人是如何建立自己的權力。您還提到權力很難從一位領導人傳遞到下一位領導人,每位新領導人似乎都必須動用他們所擁有的一切資源來獲得對關鍵職位的控制權並鞏固權力。您能具體談談嗎?

答: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因為我們通常認為制度(institutions)是約束、限制領導者的。制度並不總是阻止領導者做一些事情,但它們限制並反對權力的任意使用,它們建議制定規則。我想說的是,在中國,情況正好相反。領導人使用制度來約束其他人,也就是說,制度變成了權力的工具,而不是對權力的約束。

這裡有一個例子,在1997年時,江澤民試圖進一步鞏固他的權力。李鵬已經擔任了兩屆總理,任職兩屆後一般也就期滿身退了。李鵬已經69歲了,如果你只說李鵬,退休吧,這將在北京引發各種各樣的政治謠言,說共產黨正在重新考慮天安門事件,李鵬也因此被趕下台。所以我認為江澤民確實想避免這種情況。那麼究竟該把李鵬安排在什麼位置呢?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總理,但我們可以安排他去全國人大。那麼我們如何處理退休年齡的問題呢,喬石那時70歲了,而李鵬是69歲,因此退休年齡定為了70歲。喬石退休了,李鵬則去了全國人大。有人可能會說,江澤民已經71歲了,但這時薄一波介入了,他說江澤民是在危機時刻上台的,我們需要他。

這只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了制度是如何建立起來的,但它們並不是真正的制度,它們是重新安排解決政治問題的手段。

問:您覺得中共的權力交接是否會在宏觀層面影響中國的政策連貫性嗎?

答:是的,我想每個領導人都會有自己的擔憂。就好比習近平,他真的在集中精力恢復黨的地位。我想在他掌權的時候,他認為這個黨真的是一團糟而且有充分的理由:腐敗已經成為一個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對社會主義缺乏信心的問題也已經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所以我認為,在習近平執政的過去九年裡,你可以看到,他為振興共產黨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所以我認為每個領導者都會有一個自己的計劃。

問:共產黨內部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有沒有跡象表明習近平正在採取措施來緩解一些已知的問題?

答:習近平試圖建立一些規則。他在努力梳理黨內規則,清除過時的,並重新強調他認為應該執行的法規和規則。他在努力解決黨內的許多管理問題,但我不清楚結果會如何。在中國有大量的中央集權,這就意味著地方官員,被排除在外了。過去,地方官員為解決地方面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做了很多工作,從啟動農村改革到解決地方政治問題。而這種權力,似乎已經從地方官員那裡被剝奪了,或者至少是被削弱了。所以我認為在試圖解決地方政治問題和社會穩定問題方面,這將是他面臨的一個真正的問題。

問:中國目前的反美、反西方的媒體敘事似乎也很有意思,而且現在中國的民族主義及愛國主義情懷越來越濃重,電影《長津湖》在中國「十一」長假期間熱映也將中國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推向了一個高峰。對此您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答:我認為這很不幸。我認為這使美中兩國在社會、文化和政治上遠離彼此,我不認為這對中國特別有什麼好處。我想很多中國人都明白,過去40年兩國之間相對密切的關係,在經濟、學術和社會等各個方面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好處。

我理解中國共產黨想要繼續執政,習近平想要繼續執政,民族主義對此有好處,但它也有很多負面影響。我擔心我們在未來會看到越來越多的負面影響。

未來五年路在何方?

問:接下來我想跟您聊聊您對目前中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的看法。我們知道最近一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也將於下個月在北京舉行,對此您有什麼看法嗎?另外,我們知道中共歷史上共做出了兩份歷史決議,分別是1945年中共六屆七中全會上,毛澤東做出的《關於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和上世紀80年代十一屆六中全會在鄧小平指導下出台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一些人認為在下個月的六中全會上,習近平有可能做出中共第三個「歷史決議」,對此您又怎麼看?

答: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將在11月舉行,我們都在猜測六中全會可能會發生什麼。據推測,這將為2022年召開的二十大黨代會做好準備。中國共產黨已表示,它會出台一些關於歷史的聲明,這是否將是一個全面的黨的第三次歷史決議呢?如果是的話,我認為我們可以判斷的是第三個歷史決議將基於幾年前發表的一項聲明,即「兩個30年」,毛澤東時期的前30年和改革開放的後30年。「兩個30年」試圖表明,這是兩個方向相反的時期,這是一個時期通向另一個時期。如果你讀過今年出版的《中國共產黨簡史》,你就會知道,毛澤東的前30年,有點像是實驗。中國以前從來沒有搞過社會主義,所以錯誤是不可避免的。錯誤意味著大躍進被難以置信地淡化了。

在我看來,對歷史的重新解讀將是會議的一部分內容。而且,它可能會證明,(政府為實現)「共同富裕」(common prosperity)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這其中就包括對滴滴、阿里巴巴和遊戲行業的打壓等等。因此,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時期,或者在某種程度上是這一時期的延續,但我認為,大多數人預計習近平實際上將迎來第三個任期。如果他連任第三個任期,沒有理由認為他不會連任第四個任期。

問:中國共產黨將於明年舉行二十大黨代會,您剛剛也談到了二十大後習近平的去留。如果他連任,那麼在您看來,未來的五年會是什麼樣的呢?

答:我注意到最近的許多官方聲明都提到了2035年,這是他們一些長期計劃的中期目標,我將2035年的日期大致解讀為習近平可能離開權力中心的時間點(step down),到那時,他便是82歲高齡。

無論如何,未來五年發生的事情這很難說,因為習近平正在做很多事情。在經濟領域,肯定是遠離市場導向的。如果中國繼續遠離這種市場導向。我認為經濟將開始放緩,甚至比之前的更慢……中國的經濟可能將更加困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認為中國將會有一場重要的辯論,習近平將不得不決定他是否想要通過重新引入更多的市場導向措施來支持經濟增長,或者他是否想堅持他的計劃,也許我們應該稱之為國家社會主義(state socialism)或是其他類似的叫法。

問:我們知道台灣問題是習近平最關注的問題之一。他幾天前還在紀念辛亥革命110周年大會上表示中國「完全統一的歷史任務一定要實現,也一定能夠實現」,並稱要堅持「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基本方針,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和「九二共識」,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

但中國解放軍10月初連續派出軍機擾台,10月4日甚至達到56架次的歷史新高,一些分析人士仍然認為習近平可能會武力攻打台灣,前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菲利普·戴維森甚至表示中國可能在未來六年內攻打台灣?台灣外交部長吳釗燮在接受CNN專訪時也強調,「台灣必須對解放軍攻台做好準備」。

答:我一直認為他使用武力有幾個目的。一是警告美國,二是逐漸說服台灣人民,他們將被併入中國,而美國將無法及時趕到那裡幫助他們。所以這既是一種軍事措施,也是一種心理措施。我不認為這會導致直接的軍事行動。我覺得習近平的做法會更加複雜。

責任編輯: 趙亮軒  來源:美國之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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