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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家祺警告:2022年後中國「三大危機」

 在魏京生慶生派對上見到很多朋友,特別是嚴家祺,我們自疫情以來就沒見過面。這十幾年我們之間有多次知性的、思考的交流,我深感他已進暮年依然求知慾充沛、書寫不綴的生命力,還有他那童稚般的率性,已在周遭很罕見了,他至今仍是我們這個流亡圈子裡最受尊敬的人。

一、布魯克林

「你駝背呀!」

嚴家祺在布魯克林五十三街地鐵口接我時說。他說駝背會造成內臟偏掛前側,越掛越偏,上年紀就直不起腰了。「那可嚴重啊。」他說。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我挺起胸膛來面對命運,那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我們都被壓得喘不過氣。

二〇〇二年底我曾抽身跑了一趟紐約,只想去看一眼八十六歲高齡的戈揚,以及司馬璐先生,覺得再晚也許就見不到了。也只有這老太太還讓我有這樣的牽掛,尤其他倆不久前結了婚,忽然非常想念他們。我先找到嚴家祺,讓他領我去看戈揚。他們兩家都住在布魯克林,經常走動的。後來家祺回憶道:

『從我家到戈揚家,要步行近二十分鐘。我與高皋常去看望戈揚,戈揚有時也來我家吃飯。有一次,我在華人區的街道上走著,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臉容,背微馱,無精打采,慢慢地迎面走來,正是戈揚。我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年近八十的老人,孤苦伶仃流亡異國他鄉,在到處是陌生人的街道上,我看到了一個完全無助的戈揚。而平時人們見到的神采飛揚的戈揚,她的精神完全是靠意志打起來的。』

家祺開了他那輛巨大的舊林肯,帶我從布魯克林去法拉盛,在一簇簇的紅磚樓群中找到戈揚他們那棟。兩年前,八十四歲的戈揚做了心臟搭橋手術,所有人都替她捏把汗,她說自己因為在美國,才有幸「死而復生」。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老太太。她跟司馬璐相依為命度黃昏的故事,廣為流傳。後來我只間或從家祺那裡獲知一星半點老太太的消息。不知從何時開始,聽說戈揚住進了「安養院」,又得了「老年痴呆症」,誰也不認識了。家祺說他曾數度帶朋友去看她,她已不能說話。大概在〇八年,我數度起心動念,想再跑紐約一趟去看看老太太,卻又怕去了老太太不認識我了。「老年痴呆」大概是比「植物人」稍高一個等級的大腦疾病,然而我守著一個腦傷病人度日,很怕再見另一個。

〇九年伊始,曾慧燕來電郵:「美東時間1月18日凌晨12時16分,接戈揚大女兒胡小米來電:剛剛接到醫院通知,戈揚已病逝法拉盛醫院,享年九十四歲。謹此泣告。」

一周後我去法拉盛參加戈揚追思會,要跑一整天,便為傅莉備好午、晚兩餐。平時我從德拉瓦的威明頓市坐國鐵到曼哈頓中央火車站,快車不到兩個小時,不出站即可換地鐵到時代廣場,再乘七號線去法拉盛。我這個鄉巴佬也只認這麼一條道兒。未料這是個周末,七號線不停時代廣場,我抓瞎了,東問西問,又反覆倒車兩次,好不容易摸到法拉盛會場,追思會早已開始。輪到我發言,我說:

『老太太終於安息了。我在北京就管她叫老太太,不叫阿姨。那時,她是北京文化圈子裡的一個精神凝聚的中心,許多自由派的知識分子、作家、文化人,無論體制內外的,都圍攏在老太太的周圍。她有很大的親和力,不止是她對那個吃人制度的驚人的覺醒,還有她的慈愛、包容、細膩。她常常請我們在最好的餐館吃飯,她坐在中間,那股雍容的氣度,我是見過的……。』

二、壞資本主義

嚴家祺近年來暢遊在網絡知識海洋之中,痴迷於他專業之外的領域,如遺傳學、宗教學、金融學等,最近還看到他的新著《全球財富論》。然而,我無法跟他交談這些陌生領域。

但是他一回到自己專業,就相當高屋建瓴:

『史稱明中期資本主義萌芽出現卻中斷,二十世紀早期有新生又遭日本入侵被阻斷,繼之毛澤東上台徹底剷除資本主義根基;鄧小平的改革,又令資本主義回到中國,但卻是最壞的一種資本主義,這三十年充分發展,已顯露許多惡果,郭文貴事件乃是資本主義向權力的反抗,未來就看兩者之間的調整了。資本主義還將在中國橫行一二百年,誰也阻擋不了,返回社會主義的可能性沒有,但只要政治制度不修正,壞資本主義的負面性將繼續發作下去。』

三、頭號政治學家被通緝

嚴家琪七十五歲了,關節炎叫他上下樓梯腿腳已很吃力,2017年11月23日他還去華盛頓市中心,呼籲釋放身陷牢獄十五年的基督徒王炳章。八十年代他是社科院政治學所所長,王滬寧是他的政治學會成員,他發言向王滬寧呼籲:搞文明政治,不要搞古代政治。回家他打電話給我說:「我凍得夠嗆!」

一群中國流亡者、基督徒,背靠新落成的聖經博物館,為王炳章祈禱。這座殿堂金碧輝煌,極其豪華,雖然嚴家琪並不是一個基督徒,但是他當然知道,政治從古代演進到現代,其最早的緣起,應在歐洲中世紀的政教分離,所謂「上帝歸上帝,凱撒歸凱撒」;歐洲世俗政權擺脫了天主教會的控制,才出現科學革命、啟蒙運動、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等一系列嬗變,人類才擺脫思想言論鉗制、迫害異端等等,一路走向現代文明。

嚴家琪曾為鄧小平設計了「廢除終身制」,是中國頭號政治學家,但是沒幾年他就名列被通緝知識分子之首,也即「頭號異端」。一位政治學家個人政治安危的驟變,再生動不過地彰顯了一部中國當代政治迫害史。二十八年前嚴家琪被追殺,預示了中國政治要倒退,但是全世界都未曾預料到,倒退居然如此快速、徹底、無所顧忌。北京的「皇權復辟」,比袁世凱的「洪憲」稱帝,還要寡廉鮮恥。

政治這玩意兒,不進則退,一退就沒底線,因為缺少制衡,猶如汽車沒裝剎車。嚴家琪太明白了,「終身制」一旦廢除不了,馬上就會有人想當「第二顆紅太陽」,於是政治必定返回野蠻中世紀,迫害異端必定司空見慣。這種時候,政治學還能怎麼講?海外爭吵的諸如「中國戈巴契夫」、「第二次辛亥革命」,乃至「推特革命」,都淪為口炮,中國的政治論述空間幾近枯竭,政治的事情,難道只剩下營救政治犯?

四、其實是「微創手術」

2019年9月中旬某晚,嚴家祺忽有電話來:「我住院開刀,動了心臟手術……大出血……沒想到這個結局……」他哽咽了。

「你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他說沒有。

但是我被驚嚇得夠嗆。這是本地流亡者病老事務第一次出現。

嚴家祺自己後來寫道:『2019年9月11日,一場「9·11災難」向我襲來,因心跳急速、呼吸困難,我住進了華盛頓市內的MedStar Washington Hospital Center。當天全身麻醉,作了心導管方面的手術。9月13日,第二次全身麻醉,Dr. Ammar S.Bafi為我作了心臟手術。』

事後據跟蹤他病情的李恆青介紹,嚴感覺胸悶,查有二尖瓣異常,遂住院做一微創手術,非常成功。

五、中國三大危機

嚴家琪又有深長的思考:中國若摒棄和平的民主轉型道路,2022年後將陷入一連串的重大政治危機。他歸納如下:

1、1982年憲法漏洞

1982年中國公布的新憲法修改草案,明文規定國家元首和首腦連任的限制,是中國政治的巨大進步,但憲法另設中央軍委主席,沒有任期限制。嚴家琪當時研究各國政體,發現無論是民主國家,還是獨裁政權,全國武裝力量統帥權總是由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掌握,他撰文指出,把這一權力從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手中分離出去,是有危害性的,只有伊朗、朝鮮保持這種分離。

2、中國面臨「2022最高權力更迭危機」

在未來五年或十年中,中國有可能會對1982憲法進行修改,使得國家行政權集中統一,但受憲法限制和議會監督。修改後的憲法讓國家元首掌握最高國家行政權,包括武裝力量統帥權,也就是取消上述的憲法漏洞,這是進行政治民主化的改革。

嚴家琪指出,在2020年前,習近平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修改1982年憲法關於國家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他會走江澤民2002年的老路,繼續擔任軍委主席,並擔任黨的主席或總書記,這樣習近平就要面對明顯的或看不見的政治風暴,中國隨時會面臨「最高權力更迭危機」。

3、「兩極分化」引發政治危機

中國掀起的新的「毛澤東熱」,是中國近二十年來兩極分化的反作用。中國貧窮階層,以懷念毛澤東的方式來表達對共產黨政權的貪污腐敗的抗議,就像1976年天安門事件中人們以懷念周恩來,表達對毛澤東和文革的不滿和抗議一樣。

但是從總體上說,「毛澤東熱」是對鄧小平時代「有限非毛化」的倒退。

市場經濟造成的兩極化,只能用市場經濟和財政貨幣政策和其他經濟政策來解決。

緩解兩極分化,求助於毛澤東時代的「平均主義」,必將南轅北轍。

利用「毛澤東熱」,搞新個人崇拜,必將適得其反。

昨天魏京生72誕辰.我因太忙,決定生日晚餐的通知幾天前才發,但朋友們都踴躍回應,讓我感動...嚴家琪、王丹王軍濤、北明、鄭義、陳光誠、袁偉靜、蘇曉康、傅莉等都來了...因推特限制數,就不一一列舉了.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蘇曉康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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