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以後,我和護士再一次交代這位女孩子的情況,幾點摔下,傷勢如何,幾時開始昏迷。平日裡的我是個非常迷糊的人,在這個特殊情況下我意外的清醒。
交代完情況,護士邊不耐煩的打電話喊值班醫生出來,邊詢問我:「你是誰?」
「隔壁棟的,我不認識她。」
「隔壁棟?好心人啊?這年頭還有你這種人嗎?」她打量著我。我沉默,接不上話。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個醫生圍著一位傷者,因為她傷及到的部位並不少,但她又處在昏迷狀態,基本與傷口相關的醫生都出現了。印象比較深刻的有骨科、牙科、整容科三位值班醫生——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牙科也需要有急診,需要有人值班。
每位醫生都很負責的進行一輪檢查,檢查後就是數不盡的掛號,我拿著厚厚一沓單子跑去繳費,因為她關鍵的第一步是CT,需要排除內出血的情況。
「急診室人手不夠,你和看護一起推她去CT室吧。在另一棟樓里。」
護士話音剛落,救護車的工作人員在旁邊說:「這怎麼行,這是我們的救護車的床,你得先還給我們。」
他們在爭執著,我又一次沒忍住怒吼:「現在這個時刻到底誰更重要!」說完我就讓看護帶路,把她推走了。
CT室並不近,床也比想像中的難推,推了一半路程我已經有些出汗。我看著昏迷的她,突然覺得她的命似乎就在我手上。「萬一她就在我眼前死了怎麼辦?」想到這個我又加快腳步。我小小聲的喊了她名字:「佩佩,再堅持一下。」
到了CT室再次碰上人手不夠,醫生讓我把她抬到台子上,我趕緊哀求看護幫忙。成功抬上後,再幫她把身上的金屬物一點點卸下,卸的時候沾到了她的血,但並不害怕,只想著我們終於開始第一步的檢查了。
CT結束後,看護默默在門口等著,幫我一起推到了急診室。最開始接待我的護士看到我回來了,告知我接下來需要做的檢查和傷口處理,又是厚厚一沓單子,又是跑去掛號、繳費、找醫生,再經歷了抽血、插尿管、縫針。在這些過程中,我不記得自己回答了多少次「你是誰」這個問題。每位醫生護士知道後都有些詫異。
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負責縫針的那位醫生。縫針需要她本人同意並簽字後才能進行,醫生走過來讓我想辦法叫醒她讓她簽字。我說她現在不太清醒,偶爾醒一下又暈過去了。她現在的情況怎麼可能簽得了,我甚至懷疑她不知道自己在醫院裡。
醫生很冷漠,只是淡淡的說:「叫醒她。」我明顯感覺到旁邊的護士都倒吸一口涼氣。我說我叫不了。
「你能簽嗎?縫針過程出了什麼事你能負責嗎?你以為你擔當的起是吧?」
「那你要我怎麼辦!我只是一個住在隔壁棟的人而已!我就是叫不醒她啊!」
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帶點哭腔。我只是想陪著她而已,但我也確實沒法去承擔更多的責任了,我有些害怕了。
在我們爭吵的過程中,一位醫生推門而入喊:「這支筆你們用不用的?我這邊有家屬要簽死亡通知書。」
原來這麼大的醫院,會差我手上這一隻筆去簽這樣的文件;原來在我們爭吵這一分鐘裡,外頭剛有人離開這世界。
旁邊的護士說可以讓她指紋蓋章,蓋章前確保有人和她說明接下來需要進行的事就可以了。那位冷漠的醫生看著我說:「告訴她,快點。」沒想到在這時候女孩醒了,我趕緊告訴她接下來要縫針否則無法止血,需要她指紋蓋章同意。她似乎沒聽懂我說什麼,但她看著我,點了點頭。我感到被信任,終於我抬起她的手完成了蓋章。
她的傷口比較深,加上口腔內也有傷口,縫了快有一小時,至少我的感覺是。我需要全程抬高她的脖子,否則醫生不好處理。這個過程是那天晚上最漫長最難熬的。我沒辦法看著這個過程,邊抬著她的脖子邊扭過頭去。她在打麻藥的時候疼醒了,叫的非常慘烈。我沒忍住哭了,原本就淚點低的我再配上這個聲音,實在太心疼了。我不斷的撫摸她的頭,希望能安慰她,告訴她忍一忍,馬上就好。縫針的過程也伴隨著她的哭喊聲,縫沒多久她安靜了。
「她估計又昏過去了,是好事。」醫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但他說得沒錯,確實是好事。在縫針的過程中我再次接到警察的電話,詢問我女孩子情況如何。那時候CT結果已經出來了,骨科醫生說她腰椎骨折情況不樂觀,需要聯繫她家人或者朋友。我告訴警察拜託他們幫忙聯繫,結果又再一次聽到「我們無能為力」的回答。接著他們問我:「你打算幫到什麼地步才收手呢?」
「那你們又什麼時候願意捕手呢?」
「你知道你沒辦法一直幫下去對吧?」警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知道,但我在盡力。至少現在我還不能走。你們聯繫不上她家人,那我自己想辦法。」
警察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我救了台灣同胞,所以他們會等我處理完醫院的事後送我回家。那如果不是台灣同胞呢?他們還會送我回家嗎?他們還會關心這位傷者嗎?他們還會關心我嗎?
我不敢細想。
那位冷漠醫生聽完我的和警察的電話後,大概猜到了我們的談話內容。他邊縫針邊說:「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很想幫她,但你連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都不了解,值得你這樣去幫她嗎?再樂於助人你也要先保護好你自己。有些事該撒手就撒手,別管那麼多。」
我說:「我現在撒手後有人管她嗎?她會被怎麼處置呢?她還有這麼多針沒有打,報告沒有拿,你們會管嗎?」
醫生說:「沒人照顧的患者我們會走應急通道,只要這個人是活著的就行,但其他我們不會管的。」
「是阿,所以她現在有我在照顧著。」
縫完針醫生再次很認真的勸我:「把她交給警察,以防萬一。」我說:「謝謝你我會的,但不是現在。」
四
我確實不知道這位女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是好人,壞人,所謂的爛人,都應該被愛,都值得被善待。很希望這些冷漠到我這裡為止,很希望能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最大程度的讓這些冷漠變成溫暖,傳遞出去。我並不希望別人去走我走過的路,哪怕是個陌生人。
如果每個人都能在十分的冷漠裡留一分溫暖給需要的人,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縫針後我陪著她在急診大廳等待著打點滴。在等待的半小時裡,我看到從搶救室里推出一個黃色裝屍袋,後面跟著兩位臉色凝重的中年人,也許袋子裡那位是他們的家人吧。我微微地鞠躬,心裡默念一路走好。看了下急診大廳,大部分人都沒注意到這個袋子,大部分的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苦惱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能做的,也只是鞠躬。
在她成功打點滴後,我翻出她的手機,用她手指解開手機之前,我在她耳邊說:「抱歉我要打開一下你的手機,我需要聯繫你的家人。」
她的微信置頂就是家人,我點開她媽媽的聊天框,從畫面顯示的內容來看家人都在台灣,我在對話框裡簡單描述了女孩的情況並留下我的手機號碼,告訴他們請聯繫我。那時候是凌晨五點,我想短時間內也不會回復了。
我走出急診大廳,坐在了醫院門口的花壇上,才意識到自己這一整晚沒坐下來過。我的身體疲憊到極致,抽菸時手臂也在發抖。我給警察打了電話,告訴他們我給女孩家人留了我的聯繫方式,也給醫院留了一個,希望他們能先送我回家休息,等她家人回復後再看看怎麼處理。警察說:「麻煩把我們的電話也留給醫院吧,局長說要送你回去讓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們。」
也許我真的該交給他們了,我也該相信他們。
在我準備走的時候女孩清醒了,她很詫異的看著我說:「你怎麼還在這裡?是你一直在陪我嗎?」她不敢相信。我告訴她的傷勢,也告訴她聯繫了她家人但還沒回復。她不斷說謝謝,我說但很抱歉我現在要回家了,需要我的話可以聯繫我,我就住在隔壁棟。然後給她留下我的手機號。
來接我的警察大概只是聽領導安排,並不知道我發生什麼事,也好,終於遇到一個不會審問我的警察了。我坐上車,像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似的,好奇的看著窗外。
兩個月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上海,太陽剛出來,照亮了這個滿是垃圾的城市。鳥兒在馬路上找吃的,人類關在家中,我坐在警車裡。開到靜安寺的時候,我每天回家都路過的建築物,它變得很陌生。
推開門,我的狗狗異常興奮的來迎接我,這是封城以來我離開他最久的一次。我在客廳拿了一大包抗原,急沖沖回房間脫掉所有衣服去洗澡。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早上六點多了,渾身無力的我還是發了消息給室友,坦白自己去過醫院會進行自我隔離。
我看著天花板想,也許這是一個選擇善比惡要艱難的時代,但我希望自己有能力,一直選擇善良。
作者後記
那天睡不到三小時就接到女孩家人的電話,聽出來很著急,她家人說一直聯繫不上她。我安撫他們的情緒也交代了情況,至少在我走的時候女孩情況是穩定的。因為封控原因我沒法再去醫院,和她家人結束通話後我就聯繫了警察,希望他們能跟進一下女孩情況,後來他們很負責任地聯繫上醫院,也聯繫了小區居委,不斷和我匯報最新情況。最後女孩在和醫生溝通後,決定回家休養直到上海解封回台灣治療。
在上海未解封前,我們在小區見了一面,為了歸還當時幫她卸下的耳環戒指。她走路有些不穩,臉也還是歪的。她說每天都在吃止痛藥然後睡覺。她一直以為我那天是碰巧路過救下她,我說我是在家裡聽到聲音後下樓的。她不斷感慨:「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我強忍著壓抑著自己不哭出來。
五年前我的朋友跳樓自殺,在那之後,很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拯救者」,我知道我救不回他了,但我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拯救」他人。女孩的這句話讓我覺得,我做到了。
那晚之後我不斷做噩夢,夢到渾身是血的她,夢到她在縫針一直抓著我,夢到警察和醫生圍著我質疑我。我能理解每個人的不同,但直面這些人性冷漠時,還是需要時間去消化。在縫針醫生質問我的時候,確實有那麼一刻動搖,好人真的有好報嗎?
沒有好報又如何呢,忠於自己,不被影響。
前幾天寫這篇故事的時候看了下她朋友圈,已經回到了台灣和家人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