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在廣州發生一起明顯的事件,說明這條法律的致命後果。郊區發生火災,三個幫助滅火的中國人肢體骨折,還被一堵倒塌的牆嚴重砸傷。英商館的醫生按英國職業責任很快予以人道救助,把他們送往商館,準備做截肢手術,這是唯一可能救活他們的方法。這時有個行商聽說此事,匆匆趕到當地,勸醫生不要給他們做手術,應當把他們儘快送出商館。還說,無論醫生的醫術怎麼好,若有一個病人死在他手裡,他必定會被判處謀殺罪,最輕的處罰是把他終生流放到韃靼荒野之地。因此受傷的中國人被偷偷送走,只好讓他們聽天由命。
這條野蠻的法律(我們看來是如此)的實施可用來解釋下面有關中國人的品行。我們在大運河上目擊的一幕,可說是缺乏同情心的突出事例。一群聚集在運河岸的人中,有的登上一艘舊船的高船尾,不幸,船尾不堪負重破裂,這些人隨沉船落入水裡,此時正值使臣的船駛過。儘管當地有許多舟船行駛,卻沒有人去救在水裡掙扎的人。人們甚至像不知道發生了意外,漂浮在沉船木塊上孩童的呼救聲也未引起注意。有個傢伙看來忙著用篙鉤去取一個溺水者的帽子。我們無效地拼命叫我們船上的水手停船,放艇去救人。確實,我們當時前進的速度是一個鐘頭七英里,這一點因此成為不停船的藉口。我不懷疑這些不幸的人必定遭到滅頂之災。
對同伴和同胞如此無情,更不能指望他們對待外國人了。根據荷蘭使臣隨員保留的一份手寫記,在使團赴首都途中,作者想在路邊的冰上試試他的冰鞋。同行的官員也督促他試一試。他在岸邊滑行了一個距離,冰破裂,他掉了下去,水淹到脖子。中國人不僅不救他,還趁他自己的人不在時嘲笑這場意外,並且跑開,讓他掙扎著十分困難地爬上來。
在當地,他們的即時創造不及他們的精確模仿,因為他們在自己的國土上始終是有名的老手。按本性說,人是聚財的動物,但聚斂的努力,要看法律對他享有財富提供的保護和安全而定。在中國,有關財富的法律不能給予足夠的保護,因此國內的創造才能極少用於最需要最缺乏的地方。確實,在那裡富有的人都知道政府官員會以合法方式向他勒索財物。
中國各階層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他們態度和藹可親,但即使有相當身份的人也受到法律的干涉,所以結果是,他們毫無誠意,講究虛禮,僅注重禮儀形式而缺乏良好教育的高雅風度。下級假惺惺地在他的上司前跪拜,上司假惺惺地示意叫他起來。尋常的問候規章由禮部制訂。百姓如對官員缺乏禮貌,要受到肉體懲罰,如是官吏,則被降級或罷官。就這樣百姓的儀表風範受法律的約束,社會在許多方面因此獲得安寧。在同等人之間,以及在下層百姓中,很少說粗話,也少有打鬥。如果吵架紅了臉,不過揪掉頭髮,或者撕破衣服。動刀動槍足以讓普通中國人嚇得發抖。他們的戰士看不到有什麼勇氣。可以肯定地說中國人是地面上最膽怯的人。他們個人既無膽量,面臨危險或困難也完全缺乏沉著,這可能是精神影響身體的結果。然而,或許沒有一個國家比中國更頻繁地發生自殺事件,這類事件並不視為可恥,不受到譴責。確實,政府似乎在鼓勵自殺,往往允許罪犯自行了結,免處死刑。廣東原總督大約兩年前吞石煙壺自殺,卡在食管中,痛苦身亡。
在這種制度下,人人都淪為奴隸。只要最小官一點頭,人人都得挨竹板,而且挨了打還得被迫親吻打他的板子,跪下感謝暴君糾正他的過失,根本談不到還有什麼面子和自尊。政府的規章作指導,百姓的思想跟上,可以說肉體懲罰是官員賜給被罰者的恩惠,一條確立的順從原則,足以抹殺、消除人性的一切尊嚴。
奴隸實際上也不能被侮辱。聽任別人擺布,沒有申訴的資格,這是人類的恥辱,以致不幸淪為奴隸的人再不知廉恥為何物。這種環境產生無數的弊端,在以文雅風度和文明政體受到稱讚(我認為多少不值得)的中華民族中處處可見到。中國商人一有機會就弄虛作假,因為據說靠誠信做不了買賣。中國農民只要能不被發現就偷盜行竊。因為懲罰僅僅是他每天都挨到的竹板。甚至中國王公大臣也強奪百姓的財物作為己用,因為這樣做不受懲罰。當權者貪婪的唯一障礙是害怕被察覺而受影響,所以當官的都不要面子,不怕丟臉,沒有公道感。
不用多舉已記錄在案、有關中國商人在和歐洲人做生意時精心策劃的騙局,或者他們彼此交易中玩的把戲。這已為大多數國家所知,在他們自己的國家也廣為人知曉。他們把商人看成國內最低賤的人。坑蒙拐騙的傢伙,所謂生意不過是收買和售賣手工產品。除了大家認同的這個普遍特點外,商人中也有例外,他們在政府直接允許下做生意,與廣州歐洲人貿易中一直以公平、誠信著稱。這些叫作行商的人,有別於普遍的mai—mai—gin「買賣人」,堪與英國商界最優秀的商人相比。
在原荷蘭使臣攜帶的禮物名單上有兩個大機械鐘,過去是天才科克斯(Coxe)先生珍奇博物館的部分藏品。從廣州到北京的漫長旅途中,它們受到輕微損害。離開京城時,他們從一個傳教士那裡得知,當這兩個鍾正在修復時,宰相和中堂用另兩個很低劣而且普通的鐘補足禮單,把兩個大鐘據為己有,或許他想在某一天以他自己的名義呈獻給皇上。
這些例子清楚表明中國人吹噓的道德品行中巨大的缺陷。但如我在前面指出,這類缺失似亦由政治制度造成,不是人民的本性和品質。登上寶座的異族君王,採用被征服者的語言、法律和風俗,歷代制度的一切弊病仍然保留。當權者性格可能有所不同,但被統治者的風俗習慣沒有變化。
總之,這個民族總的特點是自大和自卑,假正經和真淺薄,彬彬有禮和粗鄙下流的奇異結合。他們談話中表面很單純和直率,暗地裡卻趁歐洲人不防進行欺騙。他們跟大使談判有關宮廷禮儀的事,是他們安排這類事時耍花招的一個典型例子。他們好像無意中說到不同民族穿不同服裝多麼奇怪,自然趁機把他們的服裝跟我們的作一番比較,並且試圖仔細觀察我們的衣服。經過幾次三番的觀察,他們認為他們自己的服裝更好,更方便,因為縫製寬大,不需用帶子繃緊;而我們的服裝,除站立外,其他姿勢都必定很不舒服不便利,特別在皇帝出場,大家都按習慣真正跪拜的時候。這個巧妙而又明白的暗示,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他們再拿他們的寬裙子和我們的褲子作比較,說明他們的膝關節可以自由活動,我們的膝帶扣和襪帶則必定有礙動作。這就把話點明,他們最後熱情友好地提議我們應換掉我們的褲子,否則朝見時肯定不便行跪拜禮。
在任何場合他們都表現出所謂民族優越的虛榮心、自視甚高的狂傲。他們不是沒有感覺到他人的優點,但假裝看不見。儘管他們不得不利用外國人校訂他們的曆法和調整鐘錶,並且習慣每年都接受各種歐洲工藝品和新產品,但仍頑固地認為,與他們自己相較,世上所有民族都是蠻夷。廣東的一名中國商人,經常有機會看見英國船,覺得比他本國的與巴達維亞和其他遠方港口做生意的船要好,決定開始按英船樣式建造一艘。但戶部(Hoopoo)即海關稅收官得知此事,不僅強迫他放棄他的計劃,還因他企圖採用夷邦的船型給予重罰。他們的民族性十分強烈,以至於如我在別處所說,沒有一種進口貨可以保留它的原名。任何國家、任何人,或任何商品,都要取一個中國名字。所以他們的語言,儘管貧乏,可認為是純正的。
中國人之間很講禮貌,而且十分拘泥於形式,以致稍有違背禮部訂立的規矩,都被當作犯法。訪問時使用拜帖,我們那裡現在是文明之舉,中國早在幾千年前已廣泛使用,但中國客人的身份由他拜帖的大小、顏色和裝飾顯示,也根據受訪者的身份在這些方面有所變化。北直隸老總督給大使的帖子是一張深紅色的紙,足以貼滿一間不大房間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