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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微痕》:靈岩山下林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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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總說實話且不改口,堅持真理絕不妥協。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豈能容爾豈可容爾!1960年林昭第一次遭捕,其後5年才以「反革命」罪予以判決,是20年徒刑。再3年,中華大地上的造神運動己呈癲狂勢態,獄外之人要「早請示,晚匯報」,獄中之人叫「早請罪,晚請罪」:全中國就像一座大廟宇也是一座大監獄,早晚二次人人都得站立在毛澤東神像前,手搖「紅寶書」(手掌大小的《毛主席語錄》)口誦「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林副統帥身體健康、永遠健康!」之後,再向神像報告今天我將如何按毛主席指示行事,請示可以否?晚上則在「萬壽無疆、永遠健康」的祝禱後匯報一天來做得如何,並對自己的缺點錯誤進行「鬥私批修」;白天說不定還要扭屁股甩胳膊跳一段「忠字舞」,以向「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表忠心。彼時筆者廁身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一個知識分子群集的場所,且從事的是最講「物理」(物質運動的道理)之自然科學研究,人人也得如此頂禮膜拜,以禳解「對毛主席不忠」之災業!更何況林昭所在的監獄。試問,古今中外人類史上,有哪一種宗教強姦全體人民達如此瘋狂的境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國竟迷信到這等程度,登峰造極呵。剛烈的林昭哪能容忍,她躲進了廁所,說此處比彼地乾淨。於是被立判死刑,我猜想引用的是「文革」期新鮮出爐的《公安六條》中的「惡毒攻擊」罪吧,從重從快,他們在極其凶暴地逞示著淫威。

林昭死於「以言治罪」。再也不能以言治罪了!「惡毒攻擊」罪屬於思想罪,不是刑事犯罪。在法治國家裡沒有思想罪,政府及其領導人由人民選擇確定,他們只是人民的公僕,主人對公眾僕人當然可以批評、指斥,直至趕其下台甚至送進監牢。即使在中國,毛澤東死時指定的接班人華國鋒下台後,也已廢止了《公安六條》。

林昭在獄中被宣判執行時,喉部勒著繩子、嘴裡塞進了錐形橡皮塞子,雙重措施以防她張口進行「反革命宣傳」,監獄當局膽小如鼠呵。沒有開庭審理,槍殺現場除了劊子手外別無他人。家屬事前不知道,後來也沒有看到遺體。

人亡家破

林昭遇害後,有關部門卻上門向她母親索要了五分錢子彈費!使林昭媽媽驟聞噩耗肝腸寸斷猝然昏厥。要母親掏錢購買槍殺自己子女的子彈,狠毒如斯,誰言中國人缺乏創造力!1960年林昭被捕後不足一月,其父深感絕望而自盡身亡,在他認為家中最進步最有才華者被殺後「我們家全完了」。

林昭遭難後七年,其母長年悲情難抑且遭逆子虐待,多時躑躅街頭尋找愛女,終致栽倒在公車站點,有關方面未予積極搶救而故去。

林昭妹妹後來中年赴美,艱苦奮鬥,取得了雙碩士學位,現雖生活無虞,但孤身一人,每每念及親人故土,未免深陷憂鬱悲切之中。嗚呼,家破人亡。現在筆者和林昭妹妹仍有聯繫,林昭弟弟彭恩華在美取得博士學位後也已於2006年亡故,林昭的親人只剩彭令范女士一人了。

林昭徹底無罪

1979年1月,北大黨委發出了關於錯劃林昭為右派的改正通知書。

1980年8月22日,上海市高級法院以林昭「患了精神病」為由,撤消了以前的二次判決而宣告無罪。是呵,在人妖顛倒的年代,誰堅持真理誰就是神經病!1980年12月11日,在北京的中國新聞社裡補行了林昭的追悼會,全國政協副秘書長、北京市政協副主席、中國社科院文學所副所長、林昭就讀時的北大和人大的系主任,以及教授作家同學朋友等八十多人,向林昭表示了深切的哀悼。追悼會上一副無字輓聯引人注目,上聯是?(一個大大的疑問號),下聯是!(一個大大的驚嘆號),真是此時無言勝有言。

1981年1月25日,上海市高級法院復判「用寫血書、詩歌、日記,以及呼喊口號等表示不服,按林昭以上行為,根本不構成犯罪」,因此「說林昭因患有精神病,在病發期間的行為不應以反革命罪論處,如上所述,林昭的行為既不構成反罪,故本院80滬高刑復字第435號判決在適用法律上亦屬不當」,而徹底宣告林昭無罪。

林昭無罪!林昭無罪誰有罪?無罪的林昭被槍決了,形成林昭遭槍決局面的推手有沒有罪?決定槍殺林昭的最高官員該當何罪?下令和執行槍決林昭之人如何論罪?國家應不應賠償?如何保證不再枉殺林昭第二、第三、……?林昭魂歸故里

1984年4月,林昭遇難16年後,這位烈女子才得以魂游故里,在父母墓旁安了個衣冠冢,距抗金英雄韓世忠、梁紅玉墓不遠處。林昭和父母的墓地,是彭令范用其母的補發工資所置,妹妹沒有忘記也給姐姐立墓。又過20年,2004年4月林昭方魂兮歸來,骨灰入墓,總算是依偎到了母親的懷抱。骨灰盒中還放有原置於衣冠冢里的林昭的一綹頭髮和生前用過的一方絲巾。入墓儀式由林昭的堂舅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許覺民先生主持,彭令范主祭,林昭的新專同學以及張玲、沈澤宜、譚天榮、蔣文欽和筆者等當年北大右派學生參加了「最後的告別」,張元勛沒有來。

林昭蒙難據說始自為張元勛等二同學的大字報《是時候了》受圍攻而打抱不平,她抗爭的是人人應有發言權。若干年前張元勛在張貼於網上的《北大往事與林昭之死》中說,當年辯論時林昭對黑暗中的詰問者高聲回答「我是林昭!怎麼?你又是誰?竟是如此擺出一個審訊者的腔調!你記下來!『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張元勛在長文的末尾再說「林昭在1957年北京大學的論戰中用『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自報家門,她遇難之時正是三十六歲,罹『口舌之災』,二者竟在她的名字的破解中不幸言中!」筆者愚鈍,不明白三十六和林有何干係,賤名中也有個林字,自我紹介常說的是「雙木林」。仔細想來忽然醒悟,三十六即雙十八,十字一豎插入八字成為木,因此三十六也可解構為雙木「林」。筆者無意採信推背圖式的讖語。1957年5月22日在北大學生大飯廳前進行大辯論的那個嘈雜夜晚,林昭是否就自己的名字說過三十六那個數目,已成張元勛的孤證。

收集在《林昭,不再被遺忘》書里的張元勛同名文章中沒有「三十六」三字,也沒有文末關於「名字的破解」的感慨,是否表明張先生對林昭當年是否說過「三十六」沒有把握而不便置於正式的紙質出版物中?到2004年,36歲的罹難者,36年後骨灰方入土為安,二個36了,筆者當否也引用張元勛網上長文的結語?「真可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信哉!如是我聞!阿彌陀佛!」在2006年出版的另一本叫《走近林昭》的書中,張元勛的同名文章內也採用了有關「三十六」的全部陳述,只是不見了末尾的「阿彌陀佛!」。

人們不會忘記靈岩山麓的林昭魂

林昭的詩作已收入《北大風──北京大學學生刊物百年作品選》。選集中也有胡適、魯迅、朱自清、劉半農、高長虹、沈從文、汪曾祺等大家的作品。

安息吧,安息公墓里的林昭魂,人們不會忘記你。君不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浩浩蕩蕩前來向你致敬,跟隨你不是「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權力去建立」一個「真實而完整的自由」中華。

林肯在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說中講:「我們要從這些光榮的死者身上汲取更多的獻身精神,來完成他們已經完全徹底為之獻身的事業。」僅以此意、此文紀念林昭。

(本文初稿已收集於明報出版社2006年2月初版、章詒和主編〖往事並不如煙系列〗之一的《走近林昭》,許覺民編,書號ISBN:962-8917-59-5)。(收入本書時,有刪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往亊微痕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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