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都醫科大學校長饒毅教授
科學研究當然有論文,「不唯論文」的意思是不僅僅看論文數量、論文在哪裡發表,而看論文研究的問題是否重要、研究內容是否有科學意義或應用價值。
從二十多年前中國發英文論文都有困難,只要有十幾篇垃圾論文因為是英文發表就可以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到今天國際主要刊物每一期都有中國來的論文,這是很大的進步。
二十年前,我一個人坐下來,就可以把主要學術期刊上中國的論文全部數一遍,還能夠當成那時中國科學史的一種研究內容。今天如果誰這樣做,會被認為是精神病。這當然也是進步。
但隨之而來的是,對論文、特別是對發表論文的雜誌,有普遍的瘋狂的追求。
今天中國的高校和科研單位,如果哪個單位不注重發表論文的雜誌,一般會被多少人認為不稱職、或者瘋了。
但願二十年後,哪個單位還像今天這樣看重論文的雜誌,也被認為是瘋了。
北大-清華生命科學聯合中心(或「清華-北大生命科學聯合中心」,CLS)過去十二年來一直不唯論文,也就是說CLS在國家部委發通知前就「不唯論文」。但國家部委知道要糾偏,並不知道、也無法直接動手。
CLS從一開始就頂著壓力,明確重視內涵,而不注重表面。
那時的北大科研處很熱心論文。而且從它的角度,北大以前太不重視,所以進步的一個指標是發論文的雜誌及其篇數。科研處的領導就是唯論文的積極分子。
因為我在國外有段時間文章也不算少,最初他們預計和希望我就能帶頭髮論文,成為他們推廣SCI的同盟軍。
因為我自己回國後改變領域也改變模式,發文章銳減,他們對我頗有微詞,而且在校領導層面多次批評我。後來則忍不住而經常在一般教授和科研人員中批我。
另外,因為一公和清華的CLS發論文在北大科研處及有些相關的不懂科學的文科人士看來非常好,北大曾經有一股諷刺挖苦我和北大CLS的風氣。
但是,北大還有足夠多的領導懂,並給CLS提供支持但不提論文要求。
我自己帶頭,思考如何轉行,放棄以前發論文多的領域,尋找更重要和有意義的科研方向和內容。有些人認為我從此一蹶不振,甚至不如他們懂如何做科學。只有少數人知道我還在更努力地探索更重要的科學。北大科研處的人很不理解施一公為什麼一直還尊重我的科學研究。
我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我自己的科學追求,一方面是給北大CLS的老師暗示他們不用擔心論文,而應該多擔心研究內涵。一公在清華實際也重視內涵,但他自己論文發的特別好看,其他人裡面就有不相信他重視內涵而不重視論文的觀點。如果看看實際,就知道清華的CLS有發表過Cell、Nature、Science(所謂CNS)論文而沒有通過長聘的,而且不止一人。當然只有自己一個人落後不行,還要其他榜樣。
北大CLS的唐世明,在已經獲得傑青之後,申請來北大。在我明確告知不能沿用科學院的正教授職稱而必須重新以助理教授起步,他也照樣來北大,加入了腦研究所和CLS。來北大後,他文章特別少,但是腦研究所國際評審一直支持他。CLS曾經因為懂神經生物學的人太少,評審中刷掉過他一次,但後來他再度申請重新進了。而北大的「非升即走」/tenure體系也一致支持他獲得永久教職。因為他堅持做重要的研究,不僅思考而且非常投入。可以說他投入過分,過年不回家,天天在實驗室,做的工作被國際著名科學家特別重視,甚至送人來北大向他學習。所以,改革的體系對這類科學家也非常支持。
雖然改革後的CLS體系「不唯論文」,而且短期(最初幾年)比清華生命科學的CNS論文少,但在國際評審,北大清華一直是很類似(無論是最高、最低、還是平均,幾乎每次國際評審都是一樣的)。幾年後,北大的CNS論文也超過清華,但國際評審還是一樣。所以,內涵很重要,CNS論文是表象,不值得一個優秀大學追求的表象。
Nature雜誌圍繞自己搞了一個Nature Index,並非最佳的評價方式,但是Nature按資本主義市場體系為自己設計的一個評價模式。2015年之後,北京大學不僅一躍成為中國生命科學第一,並且一直連續至今(後面2至8名一直有變化,生命科學之外其他學科也有此起彼落),而且多年在全世界的生命科學上升第一。當然,這是按照價值有限的Nature Index,說清楚了並非最佳評價體系。但如果唯論文的話,那就把北大生命科學當成唯論文的中國第一了。而北大生命科學從開始到現在都不強調也不獎勵這種表面第一。
那麼,為什麼用為例?因為這說明「唯論文主義」的第一都不是由一心一意沖論文第一的單位所「奪得」。
CLS是兩校教師體系改革的先鋒,兩校以其經驗在2014年將評審體系推廣到全校。所以,CLS的體制改革是我國高校體制改革的先導。
CLS「不唯論文」的實踐,說明追求內涵更值得,附帶也會「論文好看」,但目標更高尚,科學更深刻,研究更有意義。
CLS在「不唯論文」的道路上,繼續向著更優美、有趣而且更有意義的科學發現和技術發明,前進。
其他單位,「不唯論文」當然很難,但如果有人堅持,也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