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驚人之語 > 正文

丁學良:資源最豐富的蘇聯,為何經濟卻大失敗?

作者:
他們回答時都說:不敢講話,私下都不敢講,因為所有人都被監聽,包括決策層。即使史達林死後肉體消滅得到控制,但黨內官員還是不敢講真話,還是所有人被監聽。政治極端主義到了這種情況。 從克格勃誕生(即「契卡」)到最後,賦予他們的任務就是這樣:契卡是復仇之劍,其特權是不經法律程序就可以處死怠工者、投機倒把分子、叛徒內奸特務。

蘇聯幾乎這個地球上資源最豐富的國家,為何經濟這麼差?在這個世界上有三個國家不應該遇到經濟苦難,即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蘇聯。

這三個國家自然資源豐富到居民即使不努力幹活,也不至於餓肚子。只要政府不有意破壞本國經濟,讓它自然運轉,生產出財富是水到渠成。

1990年春蘇聯已接近解體,我們從東柏林開車到蘇聯,考察了很多鄉鎮,發現出不去了。邊境關口的人多到難以想像,大家用各種交通工具逃離本國。

絕大部分都是本國產的三輪、拖拉機、破爛房車。到東歐方向去的人、車排了十幾公里長,都帶著各種生活用品,每天只能移動一點,那麼多人不知要挪動多久才能離開。

為什麼那麼多人要逃離?而且那些人大多是專業技能最好的國民,因為農民和文盲不會跑。

以上是我反思蘇聯的兩個經驗起點。

01

政治極端主義

蘇聯崩潰的原因已被國際國內討論過千百次了,《南方周末》也兩次刊發萬字長文(見2001年8月16日頭版頭條《蘇共亡黨十年祭》、2011年8月19日《蘇共亡黨二十年祭》)。我希望提供一點新角度反思。

蘇聯的垮台是整個系統的失敗(system failure),不是哪一個局部更不是哪一兩位個人。如果要用一個概念來描述該系統失敗的原點,我將之歸因於政治極端主義。政治極端主義是從1917年到1990年代末的一個基調,只在極少數時候才有微偏這個基調的做法和政策。

中國自從跟蘇聯鬧翻後,一直試圖對蘇聯的系統做一個透徹分析,當年發表了很多文章批蘇。中蘇公開論戰已近60年,現在回顧起來,還站得住腳、頗有說服力的就是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誌)的描述,只有八個字:「對內鎮壓、對外擴張」。半個多世紀前中國對該系統的這一批判,堪稱經得住時間考驗。

政治極端主義體現在這個系統的所有方面。其基本點就是:放眼望去,到處看到的都是敵人,都是危險,都是陰謀,都是破壞。面對各種各樣的敵人、陰謀、危險、破壞,你怎麼辦?那只能把所有能動員起來的資源,統統用來對付它們。

為什麼會這樣?開始確實有部分事實支持這種觀察和判斷。

當年列寧從西歐回俄國參與十月革命暴動的領導,在整個歐洲,絕大部分國家對他們都不友好,也有非常敵對的。因為布爾什維克說自己就是整個歐洲資本主義體系的掘墓人,別人怎麼會客氣待你?但也有很支持他們的,比如德國政府。所以那時有人說,推翻俄國舊政權的團體拿的是德國資助。

在俄國內部,布爾什維克上台後推行的激進政策,使中產和上層階級原來的生活方式過不下去。當權者把一些貴族家族成員全部處死,包括兒童。「內外皆敵」的做法風行一時。

其實近代以來任何的大革命,都有一段短暫時間處於類似的非常狀態。凡發生這種緊急狀態的國家,政府都有一些緊急措施。問題是這之後該怎麼辦?

沉浸在這種特殊時期的政權有兩大類。一類把這看做極其短暫的狀態,盡力創造條件使它過去,儘快回復到正常狀態。另一類像蘇聯,就是把緊急狀態中的措施變得常規化了,這才是政治極端主義的病根。

為什麼會常規化?有人說由於列寧死得太早。但我認為這只是偶然因素,很多緊急狀態下的非常措施是他本人制定的。

列寧有兩句話很出名,其一,我們的革命專政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不僅包括拒受舊法律的約束,也包括非常時期的一切嚴厲措施不拘泥於新法律。這是對內而言。其二,為了我們的目標和利益,可以和任何人聯手包括魔鬼,可以干任何事。這是對外而言。

如果是緊急狀態下短暫實行的政策,那是可以諒解的。我讀過列寧那段時間幾乎每天的日程安排,從歐洲回到俄國,到他變成新政府首腦,只有7個月。對他來講革命勝利太快,是意外。後來的那些應急措施都由於勝利來得太快,而不得不倉促臨時決定。問題在於這些措施後來變得常規化了。

我們也不要忘記,當年對中國的政策全不顧正義只維護自己利益的大國,首推俄蘇。

前蘇聯廢棄的暴風雪號太空梭

02

特殊利益集團綁架政策

政治極端主義產生於非常時刻。一開始是出於驚弓之鳥的心理,而實際的內外威脅淡化以後,往往會出現一種新的推動力使其延續,那就是新生的特殊利益集團。

最重要的兩個,一是軍工利益集團,另一個就是克格勃。我讀過的所有資料都顯示,從1920年代末到1980年代末,只有這兩個集團是始終維護緊急狀況下的一系列特殊措施的力量。當年蘇聯黨政軍系統里許多人的回憶錄、蘇聯學者的研究,絕大部分將問題追根溯源到這兩個利益集團身上。

極有趣的資料來自蘇聯解體前最後兩任克格勃的首腦,一個是克留奇科夫,參加了「八月政變」,後短暫坐牢;以及接任的巴卡金,原是法律教授。

在克留奇科夫開例行工作會議時,巴卡金髮現他每次都提一大堆資料讀。老巴有時側目看,發現都是報告。等老巴自己當了首腦,才知道老克讀的是克格勃從全國各地和全世界最重要地點送來的秘密報告。而巴卡金髮現大部分都是些垃圾,西方報刊已經有報導,還有的是沒什麼根據的猜測。當年老克過目後再讓人整理上報,直至送最高層領導人。

克格勃里有些人的技術、外語、專業都非常好,為什麼要弄這麼多垃圾?原來是把那些對他們最不利的都刪掉了,留下的是對該利益集團最有用的東西。當社會出現有理有力的批評和訴求,他們要麼就把這些刪掉,說太平無事,體系完美有效;要麼就把民間純粹有關民生的批評和行動,弄成是敵對勢力操縱、搞破壞。

1987年的克格勃總部盧比揚卡大樓

老巴當了首腦後了解到,克格勃積累了1060萬份書面報告。從他們匯報的內容來看,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出發點不是祖國,想不到國民利益,只有他們自己的利益。這裡講的國民利益是national interest,以人民為主體。巴卡金感嘆說:他們只要壟斷了最高決策者的耳朵和眼睛,也就壟斷了最高決策者的頭腦。使其做出的決策,最有利於克格勃的利益。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遊學大家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4/0601/20615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