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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在拆除「紅樓夢」廣告時說了幾句話

作者:
遂寧中學教師何念強(西師數學系62級的高材生,出身於根紅苗正的工人家庭),長期認真學習領袖著作,在領袖的書籍空白處寫了很多心得和批註,不知哪裡出了錯,被抓出來定為修正主義分子,作為全縣的反動典型捆綁在卡車上,由荷槍實彈的軍人押著遊街示眾,還多次陪殺場。這個榜樣令所有學習班成員心驚肉跳。

我的五叔,1963年

一、邁入社會

我的五叔叫蔣明遠,他是我父親最小的一個弟弟,十多歲來到我們家,在我們家長大。

1963年之後,貫徹階級路線已在向「唯成分論」演變,有資料說,到1964年高考,「黑五類」子女全軍覆沒。作為一名地主家庭出身的「黑五類」子女,我的五叔有幸在1963年大學畢業了。

大學期間,處於「三年困難時期」,飢餓是那個年代人們最深刻的記憶,儘管缺吃少穿,五叔學習依然非常刻苦努力,專業課程各科成績都在90分以上,最為突出的是理論力學,100分。任教的老師還特別強調,蔣明遠的試卷幾無瑕疵,找不出扣分點。

以這樣的拔尖成績,五叔是完全夠格留校任教的。但當年,留校的幾個同學都根紅苗正成績平平,能否勝任教學不在考慮範圍。

當時的社會風氣還算良好,畢業分配臨近,學生們也都平靜,托人情、找關係、開後門的腐敗還未能蔚然成風。

那時畢業分配口號是:

1、黨指向那裡,我們就奔向那裡;

2、黨的需要就是我們的志願;

3、堅決服從分配,做黨的馴服工具。

除了少數幾個留校名額,其餘大部分畢業生如何分配,並未公布。系裡召開的畢業分配大會上,書記作報告只講了大原則:「哪裡來哪裡去」,同時兼顧個人志願。

五叔離開老家之後,戶口一直在我們家,屬於重慶市。他的原籍中江縣屬於綿陽專區。像他這類畢業生究竟算哪裡來的,沒有明確的說法。

五叔從小跟著兄長,而我父親家長作風極甚,對五叔和對我們一樣隨意打罵,這讓五叔產生了很強的寄人籬下感,早點離開是他從小學就有的願望。或因此他內心更認同原籍是自己的家,所以,填志願的時候,五叔甚至沒想到自己的戶口在重慶,把「哪裡來哪裡去」的「哪裡」定位為老家綿陽專區。待到塵埃落定,他果然分配在綿陽。

拿著簡單的行李,告別生活了十餘年的城市,五叔一行畢業生乘坐當時的水運小火輪,從北碚區順嘉陵江到市區蔡元垻火車站。烈日當空,船艙內熱浪滾滾,船舷外江風悠悠。五叔作為領隊,無暇欣賞沿途風景。他一路繁忙:換車、託運行李、清點人數等。舟車勞頓,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抵達綿陽專區教育局,畢業生們住在招待所等待,由專區分配到縣,再由縣分配到學校。

等待的日子也十分煎熬。綿陽地區,包括平原邊緣的山區,山區和平原相比,學校的軟硬體設施、教學水平、學生生源、生活條件都不在一個維度。大家心裡七上八下的。

五叔被直接分配到了遂寧中學。

遂寧中學是當時綿陽地區最好兩所中學中之一,人事關係直屬綿陽專區,校長劉顯華在這裡看了五叔的檔案,優先選擇了這位優等生。

遂寧中學緊靠渠河,占地不到七十畝,面積較小。校舍的名稱都很響亮,具有革命時代的顯著特徵:教學樓叫卓婭樓,辦公樓叫雷鋒樓,教師的宿舍樓叫紅專樓,學生宿舍叫繼光樓,校門口附近有兩幢二層小洋房(解放前的教會學校涪江女中),一幢名智育館,另一幢名德育館。校舍中間是一個操場,跑道不足400米。學校規模雖不大,但在省內也算名校。

我五叔被安排任教高一兩個班的立體幾何,每周12節課。在教學上,他很快暫露頭角,深得學生喜愛。原本不喜歡當眾說話的五叔,開始感受到做教師的喜悅,開始熱愛這個職業。工作剛剛走上軌道,正在迸發的教學熱情突然被切斷了,學校指派他參加上寧公社四清工作隊,為期三個月。

上寧公社離縣城約七里路。因班車很少,五叔背起鋪蓋卷步行去公社報到。

工作隊員先在公社開會學習一天,傳達有關四清工作的中央和省的文件,弄清「四清與四不清」的界線;工作方法是依靠貧下中農,狠抓階級鬥爭;目的是幫助幹部下樓洗澡、輕裝上陣,讓有四不清問題的幹部通過運動轉變為四清幹部,最後要處置的,只是極少數四不清幹部。

第二天,隊員們就分別下到生產隊,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開展工作。

五叔分配在十一大隊一個叫梁家溝的生產隊,住在一戶貧農家。這家有叔侄三人,叔叔五十多歲,結不起婚;兩個孩子的父母在「困難時期」雙雙亡故。他們住的是土坯牆草房,家徒四壁,無一件像樣的用具,孩子大人衣衫襤褸,一日三餐吃的是能數清米粒的蕃薯稀飯和泡蘿蔔。

出生於小鄉鎮,成長生活於大城市的五叔,為眼前的赤貧感到震驚。每月,除了交給戶主老梁定額的糧票,五叔還特意多交一些伙食費,給這個家庭一點綿薄的幫助,有時回學校拿東西,就順便把當月定量的肉買回去,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三個月,五叔風來雨往每日穿梭於鄉間小道,走訪貧下中農家庭,聽取他們對大隊、生產隊幹部的意見,和社員們同勞動,還收集各種生產數據,回公社開會時匯報。

那些日子,他常常失眠,屋後豬圈裡的幾頭小豬可能也因吃不飽,不是哼哼就是尖叫。苦難是別人的苦難,煎熬的卻是五叔的心。作為一個黑五類子女,他當然不敢細思深想,只求做好自己的工作。至於如何能讓這些窮人擺脫貧困,過上城裡人那樣相對安穩的日子?他不懂,也不可能懂。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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