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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夫不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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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周達夫,是我所見過的人當中最奇特的一位。他先在印度泰戈爾的國際大學讀書,後來得了孟買大學的哲學博士學位,當過記者、編輯,後來教書。他為了追求母親,幾次大發神經,還鬧了一兩回自殺。母親被追得沒有辦法,心想此人至少將來不會虧待她。再說,父親當時年輕英俊,前程無量,母親便嫁給他了。

父親心地很不錯,古道熱腸,但身上的缺點實在太明顯了。第一,他是個醫學上叫做循環性格類型的人,興奮時口若懸河,如脫韁之野馬,什麼話也存不住;抑鬱時則心灰意懶,悲觀厭世。第二,完全不諳人情世故。世間一切人事,在他眼中都大大變了形。他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費心去研究一番世事的真面目,只是憑他腦子一轉,只聽三言兩語,就可遽下斷語,而且一經決定就很難改變。別人心裡想的與他眼中所看到的,經常相去極遠。他對你的熱心和好意,有時頗令人感動,但對你說的話卻沒一句能進入你的心坎。第三,自視極高,自以為聰明蓋世。倒也非虛。他的老師、准老師如趙元任、李方桂、羅常培、黃侃、錢玄同等,似乎都誇他很聰明。他的毛病是極浮躁,母親說他是猴子屁股坐不住。我看他是根本無心治學,對玩政治那一套到興趣極濃。母親說他不象個教授,倒像個失意政客。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母親從小再三告誡我們遠離政治。第四,脾氣時好時壞,壞時什麼人都敢罵。據母親說是幾乎罵遍了他所認識的一切人。把朋友、同事、上級得罪個遍。罵人還很刻毒,專揭別人的瘡疤。第五,生活習慣不良。極懶極懶,家務事從來是一根指頭都不想伸一伸。他以為大教授就得別人侍候,卻不想想母親也得上班,家裡並不是總有傭人。又邋遢,年輕時西服革履倒還神氣,到了學雷鋒的年代可就每下愈況了。這種生活習慣與母親真是水火不相容。母親極愛整潔。不過,我發現,不愛整潔的人常有個大優點:生活上很淡泊,無可無不可,從不挑剔,好侍候。

父親的種種毛病,沒有一樣不招母親反感。母親原是個極能幹、極好強、人緣好、性子急愛整潔愛漂亮的女人,一向也是自視甚高,於是結婚不久就開始後悔。但是很快,生下了我,母親稍覺安慰。我生在印度噶倫堡,那是個極美麗的山城,在喜馬拉雅山南坡,背後就是雄偉的大雪山。主演《亂世佳人》的費雯麗就生在那裡。費母懷孕時,醫生讓她每天看看大雪山,說這樣生下的孩子一定美麗。鄙人大概也多少沾了點大雪山的靈氣,出生不久,父親的朋友顧鐵鈇見了,非說是抱錯了——抱回來一個外國娃娃。

教育部長朱家驊許了個大學校長的職位給父親,於是一家三口回國了。那時國民黨潰敗在即,父親到中山大學中文系當了個窮教授。說是窮教授,也還是一家住一幢小洋房。我永遠忘不了樓前的大花園,綠草如茵,濃蔭蔽日。那棵大英雄樹(木棉樹)下,不知留下多少我們玩扮家家酒遊戲時燒灶的煙痕。

不久院系調整,中大中文系併到北大。一家人舉家北上。記得臨上火車時,王力先生把白蘭地當葡萄酒喝,喝得酩酊大醉,還是父親把他扶上了火車。

五七年反右,不知怎麼搞的,父親居然成了漏網之魚。母親說是多虧她從旁提醒。父親的解釋則是因為他一貫擁護共產黨。但他老人家是個不安分的人,好好的北大中文系教授不當,硬是跑去學部(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前身)情報研究室翻譯資料。沒幹幾年,又不幹了,北大又不想回,便調到中央民族學院。父親對學術簡直就心不在焉。原先還發表幾篇象模象樣的研究文章,後來就不知他一天到晚在想什麼,級別從來長不上去。母親越發瞧他不起,「離婚」二字總掛在嘴邊,看在三個兒女的份上,又於心不忍。

從我懂事起,父母間的戰火似乎從未止熄過。吵架不必說了,動手也是家常便飯。那真是一個恐怖世界!我奉勸天下一切忍不住要動手打架的父母們,千萬不要有小孩。父親最後採取逃跑主義,索性搬到單位去住,周末才回家。母親常常夜深才踏進家門,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入黨,又累,心情又懷,經常拿我們子女出氣。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對我們除了責罵,就是大上政治課,和學校里天天教的、報紙上天天講的一模一樣。

社會上階級鬥爭的風聲是越來越緊了,人際關係惡化,家庭內部也充滿了緊張、煩躁、火爆的氣息。如果是一個和睦團結的家庭,家長又比較明智,沒有像我父母那樣走火入魔,那就多少還能製造一個人工小氣候,減輕些外來瘋魔病毒侵襲造成的危害。我們家正相反,誰也不和誰說人話,說的一概是報紙上那套瘋話,內憂比外患還要嚴重。

父親政治上的癲狂程度不亞於母親,只是更缺乏馬克思主義味道,一聽就知道他全然不入流,可他自己還自我感覺良好,改不了他那套洋洋自得、躍躍欲試的勁頭,實在是一腦子漿糊,卻又自以為得計,時不時發點人所不敢發(別人是不敢說,他卻以為只有他慧眼獨具)的驚人之語,罵罵史達林,罵罵阿爾巴尼亞的恩維爾·霍查。他實在是一片好意,卻不知對史達林情有獨鐘的大有人在,大大地有人在。已經是文革前夕了,那是什麼年代!別人割舌尚恐不及,他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很快干出點名堂來了——教育部大學部悄悄把他列入了反革命分子名單。

文革大潮來了,父親一看,恨不能立顯身手。四處抄看大字報,開動他那架妙思無窮的政治思維機器,伏案疾書,給敬愛的中央文革小組寫了許許多多研究心得,如陳伯達狼子野心,五毒俱全,要反掉周總理,等等等等。母親苦苦勸他,他只是個不聽,還大怒道:「毛主席說要關心國家大事!」關心的結果很快顯露出來了。六七年的九月,他所在單位(中央民族學院)的一群造反派夜半敲門,二話不說,把父親從床上叫起,匆匆穿上衣服押走了。家裡當然是翻了個底朝天,我這個中學生的日記、信件也都統統抄走。這已是抄第二遍了。在這之前,父親早被當作反動學術權威遊街示眾多次,腰被扭傷,滿身滿臉灑上紅藍墨水,抄家當然不能倖免。

父親很快被送到德勝門外的功德林,我們去造反派總部打聽多少次,才打聽到確切的消息。我忘不掉找他們交涉的時候,許多學生那種幸災樂禍的樣子。給父親送去一床鴨絨被和一乾衣物之後,他就杳無音信了。直到七四年,託了多少關係,包括找當時的大紅人王海容(她當年想進北大中文系還托我父親說過情),才知道他後來一直關在半步橋看守所,罪名是印度特務嫌疑。父親被關進單間,監房很潮濕,兩三年後就精神失常了,躁狂抑鬱型精神病,大喊大罵,手銬腳鐐全不濟事,弄得監獄當局好不頭痛。

七三年底,十二月二十九日,我接到民院保衛組的通知,去接父親出獄。保衛組的人先給我打預防針,說父親精神上有點問題,見他時情感要克制一點。也許是拜這瘋病之賜,父親雖與長期坐牢的人一樣全身骨節僵硬,肌肉萎縮,走路也是步履蹣跚,但精神亢奮,元氣十足,大冬天只穿單衣褲,我帶去的棉大衣他都不肯穿。從一露面,他嘴就沒閉過一分鐘,反反覆覆說什麼「耕者有其機,回去學農機」。照他看,我這輩子是農民當定了不算,而且無上光榮。

母親對他深惡痛絕,說這輩子全是被他害了,堅決拒絕他回家。民院也真有絕招,先是想把父親安置在黃寺(班禪駐京辦事處),大概覺得還是不放心,便把我們送到青龍橋北邊的黑山扈,那裡半山坡有民院的一個供傳染病人短期療養的休養所。雖美其名曰休養所,其實不過是幾排破敗不堪的平房,門窗都朽爛了。先是把我和父親安排在一間足有四十平方米的大空屋子裡,借給我們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蜂窩煤爐。山風呼嘯,屋子裡冷得象地獄。父親亢奮不止,根本不睡覺,連吃飯時嘴都不停。我被疲勞轟炸了幾天,就覺支撐不住,堅決要求民院再撥給一間屋子,父子兩人得分開住,不然我活不過一星期。

於是我們被暫時轉移到電話間裡。他們在那間大屋子裡加一堵牆,隔成兩間。那電話間只能勉強放下一床一桌一爐,我是絕對住不下的,只好每天乘車數小時,往返於休養所與北大(母親的單位)之間,如上下班狀。等到隔牆砌好,預支了一點工資(父母的工資都凍結著),買了些最簡單的生活用具,父子兩人總算初步安頓下來。沒想到,在這荒山野嶺牛馬棚般的破屋子裡,爺兒倆一住就是五年。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三期,2010-09-01)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黑五類憶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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