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早晨,生產隊長派父親去犁蕎麥地。蕎麥地兩邊都是深溝,溝邊長滿野草。每犁到溝邊,兩頭牛都會死命伸著頭,舌頭透過牛籠嘴,去攬溝邊的野草吃,全然不計摔到溝里栽死的危險。一個早晨父親都提心弔膽,生怕牛滑到溝里去。可是就在他準備收工,犁最後一個來回時,兩頭牛不知哪來的蠻力,只顧攬草,父親怎麼也拉不回它們。眼看牛的前腿一點一點向溝下滑,可它們全然不覺。父親手中攥的牛鼻繩是斷成兩截後接續到一塊兒的,拉了一個早晨,此時從接口處鬆脫了。兩頭牛沒了束縛,連帶著鐵犁,像箭一樣射向溝底。父親出於本能,一閃跌坐到溝邊……
飼養員老漢等著餵牲口,左等右等不回來,便到地里來找牛,此時坐在溝邊如一灘爛泥的父親才如夢初醒。一頭牛跌下去當即就死了,另一頭雖然沒有死卻跌斷了腰,站不起來,不能再耕地了。
鬥爭會上,生產隊長呵斥道:「狗地主,你的命有一頭牛重嗎?牛跌死了,還能吃肉,牛皮還能合成皮繩。你死了,狗都不吃!」上台發言的革命群眾將蓄意破壞生產的罪名按在父親頭上。「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打倒地主反革命分子!」「老實交待!」口號聲此起彼伏。父親很後悔當初在驚恐中沒有和牛一同撲下去,這樣他的痛苦在那天早晨就可以結束了。
那天下午,父親脖子上戴著幾十斤重的木板,背上背著一張剝下來的牛皮,弓著腰,被我們松陵村的革命群眾牽著去其他大隊遊街。牛皮散發的腥臭味兒被他帶到了全公社的每一個生產大隊。
走到朱家莊時,父親的腰彎得更厲害了。朱家莊是我的外祖父家,披著牛皮的父親看起來不是牛也不是人,好像一個怪物。他已無顏面對外祖父家的任何一個人。
父親像小學生背課本似的將自己的罪行向革命群眾交待了一遍。他抬起頭時,眼角的餘光竟掃見了母親。母親站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表情平靜而麻木。仿佛她目擊到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舞台上的一個丑角。對這個劇中人,她不同情憐憫,也不憎惡討厭。她不過是一個觀眾,一個不參與劇情,只圖熱鬧的觀眾。父親還看到母親身後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像高粱稈一樣細,有一雙尖銳的老鼠眼。那男人正和母親談什麼,母親回過頭去看那男人,一個勁兒地點頭。父親的頭使勁向上一仰,掃了母親和那男人一眼,看見那男人將細瘦少肉的右手放在母親的肩頭。父親突然大叫兩聲,撲倒在地,人事不省……
父親在炕上躺了兩天,祖母請來村裡的胡大夫。胡大夫捋著花白鬍子對父親說:「娃呀,心病還得心藥治啊!我給你開三服藥,吃吃看吧。」
祖母拿上藥方去公社衛生院抓藥。三服藥總共1塊4角6分,祖母身上只有1塊3角錢。她求抓藥的年輕人給她欠個帳,抓藥的說:「不能欠帳,一分錢也不能欠的。」祖母再三懇求,抓藥的還是不鬆口。祖母無奈,去找院長。院長來到中藥房,將抓好的三服藥解開,把藥中的白朮和茯苓分別取出兩片,然後包好藥包,給了祖母。
哥哥從學校里回來吃午飯,飯碗端在手中還沒有下口,父親在房間裡喊他,喊得很急迫。他不知是怎麼回事,就端著飯碗進了房間。父親蹲在炕上,看了看哥哥:「想不想你娘?」「不想。」「不想?」哥哥急於吃畢午飯去學校,端著飯碗正要離開房間,父親叫住了他:「大虎,你說,你為啥不想你娘?」「不想就是不想。」哥哥沒有料到,父親竟突然端起自己的飯碗向他摔了過來,隨後自己也一下子撲倒在炕上。
兒子不想母親,是做父親的難以容忍的事情。我看得出,在父親的心裡,兒子的母親就是有錯誤,做兒子的也要原諒她,絕不能抱怨母親,更不能給母親記仇,這是父親對兒子最起碼的要求!
哥哥一下子被嚇住了,父親從來沒有這樣過呀。哥哥一看父親撲倒在炕上,流著眼淚一聲一聲叫爹。父親擺擺手,叫他走開。祖母聞聲進來,她不知怎麼回事,就責備父親:「世俊啊,你有病,又發啥脾氣呢?是大虎惹你生氣了?」父親抬起埋在被子裡的頭,擦了一把淚水:「不怪大虎,怪我自己。」
祖母給哥哥擺擺手,叫哥哥快去學校。哥哥走到炕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哭著說:「爹,怪我,全怪我。」父親拉住兒子的手,用淚眼看看他,一句話也不說。父親整天流眼淚,祖母不在的時候,就放聲哭。如果祖母在家,他就拄上棍子去地里哭。
那是一個冰涼的夜晚。天一黑,父親穿戴整齊出門。祖母問他要去哪搭,父親說他要去朱家莊。祖母說:「你身體不好,不要跑冤枉路了,仙娥會回來的,時間還沒有到哩。」祖母這句話不知觸動了父親的哪一根神經,他突然站住了。他大概在揣摸祖母所說的時間是什麼。他可能在想,人活在世上還不是和時間較量嗎?父親知道,人是永遠也較量不過時間的。「啥時候算是到時間了?」父親仿佛是自言自語。祖母說:「她在娘家住不下去的那一天就算是到時間了。」父親苦笑一聲:「時間到了,我看時間到了。」父親出了院門,祖母沒再攔他。
去朱家莊這條路,父親走過無數來回了。腳下那條灰白色的路面像繩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將他向前拽。到了外祖父家的院門前,父親看了看那扇厚重的大門,手舉起來,抓住了門環。他在圓圓的生了鏽的門環上摸了摸,還沒有動手拍,手一松,身子就順著門溜下去了。父親趴在門前的地上,一遍一遍叫著母親:「仙娥啊!仙……仙……娥!」回答父親的是無邊的沉寂。大地睡死了。村莊睡死了。母親呢?恐怕也睡死了。
在父親自殺未遂的第二天,伯母去了朱家莊,不知給母親都說了些什麼。沒幾天,母親回來了。她見到祖母,第一句話就是:「娘,你去給他們說,不要給我戴帽子,我不做地主。」祖母說:「娥娥,不會的,不會給你戴帽子的。」母親回來後,寡言少語,神情呆滯,她不和父親爭吵,也不和哥哥、姐姐說什麼。她一天干三晌活兒,天一黑,就上炕睡覺。每逢晚上生產隊長打鈴開會,母親就慌張,給祖母說:「娘,你去給他們說,不要給我戴帽子,我不做地主。」
日子一天天過去,松陵村沒有發生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母親不再驚慌了。生活是平靜的,家是平靜的,即使父親被鬥爭,又挨了打,一家人都不驚不詫,都習慣了,好像日子不艱難,不缺吃少穿,父親不上鬥爭會,不挨打,就不是地主家了。
父親已經「認」了——既然是地主,就應該在少吃缺穿中生活,就應該在被人欺負中生活。家裡再也聽不見他的嘆息、抱怨,一家人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平靜,一樣的麻木。儘管飢一頓飽一頓,有一頓沒一頓,一家人照常活著,就像太陽每天照常升起一樣。
父親是地主中最年輕的地主。大隊黨支部叫他給全大隊40多名四類分子當頭兒,要他監督每一個四類分子的言行,及時向大隊黨支部匯報他們的一舉一動。父親平靜地接受了任務,並且盡職盡責,隔一天晚上就把這幾十個老漢、老太婆召集到一塊兒念報紙,學毛著。誰有病,誰缺席,誰發的什麼言,有什麼思想動向,他都如實向上報告。有一次學習時,地主分子史耀祖一連跑了三次廁所,而且不停地放屁,父親也把這個情況匯報給了大隊黨支部。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三期,2010-09-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