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恥辱、羞愧、畏懼或者種種不堪,我都難以理解,父親何以如此持久地迴避提及他的父母兄姊。即使在他暮年的平淡歲月里,也始終保持著拒絕回憶的習慣,而不像大多數老人那樣愛嘮叨過去的痕跡。他像一個純粹憑直覺而熟稔行路的盲人,總能巧妙地避開坑窪一樣躲閃著那段凹陷的歲月。以致於讓人誤會他幾乎像隕石一樣來到這個星球,他的身後是一片巨大的虛空;他來時的路飄渺無跡,只是僅供凝思而永遠難以洞徹的沉沉星雲。
這似乎意味著我的血液之河只上溯到父輩就枯涸了,我像一條沒有源頭的細流般在大地上慢慢洇干。但這是不合邏輯的,不管祖父母的存在怎樣如同步口譯說一樣難以親近,我相信父親和我都永遠根據在那個龐大家族的廢墟上。它在若干年的隱秘夢影里,在浩淼難問的冥冥之中,默默地提供了我們兩代人在苦難泥土上存活的力量。
我真正得以窺見父親的家史是在他不治而逝之後。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冬天,我在警察的陪同下趕回恩施奔喪。父親在一面血紅的黨旗下似乎安詳了,帶著他隱忍一生的巨大秘密等待著最後的火焰——他幾乎已決意要將一切胸中塊壘都花為灰燼——他唯一的遺囑是把骨灰撒向清江,讓流水帶他回到老家。
老家?老家?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我們還有老家麼?但從老家趕來了許多衣衫襤褸的親戚,他們叫我叔叔舅舅爺爺舅公,與我同輩的則都是老人了——這突然冒出的大批遠親幾乎讓我瞠目結舌。我一直以為父親是沒有親戚也沒有故鄉的,他官居正七品卻從未還鄉也從不提起,這使我們姐弟皆諱莫如深。這些從深山遠來的陌生族戚與我同哭,他們在真切的哀痛泣訴中開始向我揭露出我們家族那慘絕塵世的往事……
二
巴東這一地名也許是鄂西最古老的標註。《水經注》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由此看來,那就是中國最悠久的傷心之地。我的故鄉就在那裡,在三峽的背後,在大巴山的邊地——那是一個至今還偏遠窮荒的地方。
顧名思義,那是巴人的土地,是一個在遙遠年代就已失去國名的僻野。在清代,它歸屬容美土司管轄,在所謂共和國,它準確的地名叫湖北省巴東縣楊柳池區駟井公社石板小隊,現在則劃歸金果坪鄉——也就是中共第一烈士段德昌被另外一個書記夏曦殺害的地方。
我祖父的家就在石板村相去八里左右的半山上,即使今天,兩里之內仍無人煙。翻過老屋背後的山崖,就可以看見清江在五百米下的絕壁間渙渙流淌如永不乾涸的淚腺。那個村子沒有水田,遍山遍野都只能種植玉米和土豆,那是山胞們唯一的主糧。可以想像,五十年前,那裡該怎樣的蠻荒。那時,村民去縣城和州府都要走三天路。他們不知有漢,更無論魏晉。唯一的活法就是望天收——老天不為難就多打三五斗,繳皇糧,然後自給自足,安身養命。他們不知道主義,不相信黨派,甚至也不關心改土歸流。他們已經遺忘了來自何處,不了解巴楚之別,只知道他們所處的國家永遠是亂世,他們只想勤扒苦做,做一個太平世界的良民。
三
中國自秦統一以來,即可謂泱泱大國;雖然早已實行郡縣制來管理,但實際上中央政府鞭長莫及,多數領域仍屬化外之地。即使朝廷能夠委派一個縣令的地方,規矩也是一個人獨自去上崗,秘書(師爺)還得自己出錢僱請。至於少數民族地區(蠻夷之地),則從當地的世家望族中擇封一個土司,由其世襲自治。
今天一個縣的公務員大抵上萬,軍警憲特齊備,尚且往往滋事告急;在一百年前,一個縣官加幾個胥吏,又是如何來實施政務而確保平安的呢?——朝廷對於民間社會的控制,實際依賴的是士紳階層和家族長老的自覺維持。傳統的禮法家訓和鄉規民約在代代鄉紳的傳承下,形成中國人的底線倫理和生活秩序。無論政統和血統在遙遠的帝都如何改變,深山老林中的人民依舊堅守著自己的道統。他們默默耕耘,派丁納糧,安貧樂道,息訟少爭。不到民不聊生之時,一般是不會揭竿而起的。
士紳階層是如何誕生的呢?它既非朝廷分封指派,又非家族世襲嫡傳,也算不上基層民主直選,它是完全自然生成而又為當地社會所默認的一個人群。一般而言,它由正直誠信、發家致富、知書識禮的人所組成。這一群體沒有國家俸祿和職稱,只是憑藉個人素質而形成的潛在勢力,掌握著鄉村社會的「話份」(話語權)。他們不妨一領青衫躬耕草野,但往往一言九鼎,安撫平息著鄉村的裂紋和創傷。不管政治是如何周期性動盪,皇朝是如何興衰更替,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一個和諧穩定的社會。在很多意義上說,都是他們在代行政府職責,在充當太平盛世的守護神。
但士紳階層又並不專屬於某姓某族,它是在不斷更新變替的。在歐洲,貴族社會實行的是長子繼承制,他們代代積累的財富集中管理,因此較能保持身份。而中國民間的傳統則是「樹大分杈,人大分家」,這種分家析產制很容易導致一脈各支興衰不一。於是富不過三代,沒有永遠計程車族簪纓之家。社會始終鼓勵那些個人奮鬥的人,你可以出生寒門,起於壟畝,只要不匪不盜,白手興家或者讀書應試,你就可以躋身士紳階層,成為閭里鄉親尊敬的人。參看林耀華先生的社會學名著《金翼》,即可明白此理。
歷朝歷代的入登大寶者,多很在意對士紳階層的培育和保護;即使滿人入關,也不敢完全消滅江南的縉紳門第。因為統治者知道,這個廣袤的國家和眾多的草民,不能僅憑槍桿子去管理;在他們鞭長莫及的艽野,需要無數德高望重的人去維護禮法。對他們的迫害,就是對華夏文明生生不息的道統的丟棄。而一個喪失道統的民族,就會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甚或墮落而為眾多的殺人機器。
四
中國古代的流民遷徙是歷史永久的懸案——在今天看來都很蠻荒的地方,幾百年前我們的祖先又是如何發現並開拓的,這實在不可思議。石板村位於巴東、鶴峰和建始三縣交界的高山峽谷之上,海拔一千米左右,從地名也可想見其土壤之貧瘠。在那裡的山頂可以俯視清江,但百丈絕壁使得他們長期缺水——我在今年秋天的首次還鄉時,發現我堂兄依舊靠屋後石坑中積攢的雨水在生活。
族人一直相信我們是巴人始祖五姓之一鄭國公的苗裔,史稱「板盾蠻」的那部分愛唱竹枝詞楊柳枝的人,有可能是我們的先祖。白雲蒼狗千百年,我已無法穿越那些塵封的歲月了。所以曾高祖一輩究竟是如何要避居於此窮山惡水人跡罕至之地,我已無從想像。
祖父鄭公諱振略,大約誕於光緒初年,派稱麼房。至少在民國之初,祖父這一支還很貧寒,而他的堂侄——其長兄之子鄭永階,則已崛起而為野三關楊柳池一帶十三鄉的聯保之長了。永階堂伯大約在當時當地是曾經風光得意的,有自己的土圍子和民團武裝,至今在石板村的山上還有其碉堡的殘跡,而關於賀龍攻打鄭家寨的故事,仍舊在民間流傳。事實上,永階伯一支正是在被賀部打破砍殺之後從此式微的。
祖父卜居於村外八里的山上,單家獨戶像一個隱士。他育有四子兩女,家父乃其幼子。他似乎比其他農民多一點主意,知道刀耕火種難以養家活口,便選擇了販鹽來貼補家用。山村相去巴東縣城大約三百多里,一路的高崖深谷沒有半丈坦途。一般而言往返六天,完全要靠背馱。傳說中如果不碰見紅軍和剪紼的,他可以三天走一個來回。可想而知,對一個山民來說,要想增加點家業,需要付出多少艱難和血汗——即使今天,大抵仍然如此。
沒有勤勞和節儉,祖父肯定是難以致富的。他終於在中年之後薄有田宅——用歲歲年年的奔波慢慢買下了六十餘畝山地,修了一棟木屋,占地也就二百平方米左右。像他這樣半農半商的人,在鄉下就算是跑碼頭見過點世面的,自然比別人多一些謀生之道。地里只產玉米,吃不完的就拿來烤酒;他在家裡開起了作坊,祖父的包穀醇釀開始裝點著山民的偷生之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