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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辦了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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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安是呂巽同父異母的弟弟,有個很漂亮的妻子。呂巽見弟媳徐氏貌美動了色心,但徐氏為人檢點,呂巽勾搭不成,竟灌醉徐氏,將其迷奸了。

徐氏醒後羞愧難當,把呂巽的獸行告訴了丈夫,隨後自縊身亡。

呂安滿腔憤怒,欲投訴官府告發呂巽,又怕毀了家族名譽,一時舉棋不定,便找到好朋友嵇康商量。嵇康認為家醜不可外揚,勸呂安顧全大體,隱忍不發。呂安聽從了嵇康的勸告,打消了報官的念頭。

然而呂巽卻擔心弟弟反悔,拿此事當作把柄,隨時威脅自己。於是惡人先告狀,利用自己在司馬昭身邊擔任長史的身份,誣告呂安毆打母親。這不孝之罪在魏晉時代算是大罪,所以司馬昭當即下令,將呂安逮捕下獄。

嵇康知道這件事後,義憤填膺,先是出面為呂安作證,後又寫了「絕交書」怒斥呂巽陰險多疑、誣陷兄弟。但仍然避開了呂巽的醜惡,沒有直書他迷奸弟媳的罪行。

結果,這樣的顧忌,非但沒有替呂安洗清罪名,反而把嵇康自己也搭了進去,變成了不孝者的同黨,被逮捕治罪。

原本,這種罪可大可小,大到可以殺頭,小到可以交家族教訓責罰。卻因為嵇康早年間得罪過一個小人,一句話就把他送上了斷頭台。

嵇康在三國曹魏時期,做過中散大夫,屬中層官員,人稱嵇中散,是魏武帝曹操的曾孫女婿。嵇康富才學,善詩文,是竹林七賢的領袖人物,聲名遠播。比他小兩歲的鐘會,也是文學青年,但名氣要小了很多。但鍾會也是發奮青年,他寫了一篇《四本論》,自己覺得不錯,想找嵇康看看,點評點評,甚至隆重推薦一下。於是懷揣著文章去了嵇康家。

等真走到嵇康家門口了,又沒有膽量直接進去,就在門外來回徘徊。突然聽到門內一聲咳嗽,嚇得他把文章往院子裡一扔,掉頭就跑。這篇文章嵇康到底看沒看過,不知道,從鍾會後來第二次拜訪嵇康的情況來看,鍾會的《四本論》嵇康要麼沒看,要麼看了不以為然。

幾年後,兩人的地位有了很大變化。鍾會因為投靠權臣司馬氏家族,做了高官;嵇康則在司馬氏掌權後,拒絕與司馬家合作,毅然辭官不做,隱居於世,在洛陽郊外的一棵柳樹下打鐵。

去的那天,鍾會身穿鮮衣,胯騎大馬,帶著一群文學青年,前呼後擁,趾高氣揚地來到洛陽郊外的鐵匠鋪前。鍾會原以為嵇康看見他親自上門拜訪,定會熱情招呼。沒想到嵇康居然毫不理睬,只顧埋頭打鐵,另外一位竹林七賢的向秀,則在旁邊手拉風箱,替嵇康鼓風,也是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

鍾會站了片刻,當著一眾隨從,尷尬極了,感覺很沒臉面。只好自找台階,又氣又惱地朝眾人揮了揮手,打道回府。此時,嵇康才停下手中的勞作,開口說道:「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也非善茬,當即答道:「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這一問一答,在嵇康,是暗含譏諷;在鍾會,則記恨在心,只等逮著機會,定要報這羞辱之恨。

終於,因為呂安的事情,嵇康出於朋友道義,為呂安仗義執言,把自己也牽涉了進去。鍾會在旁邊一看,當年嵇康當眾羞辱自己,眼下豈不正是報仇的好機會嗎?

於是立刻跑去找到大將軍司馬昭,問他想如何處治嵇康。司馬昭雖然恨嵇康不為自己所用,但也不覺得非要殺他不可;反而想借這次機會,敲打一下桀驁不馴的嵇康,讓他低頭認罪,為司馬家奔走效命。

鍾會一聽,也不說殺還是不殺,只冷冷地說道:「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

這話啥意思呢?我們把它翻譯成白話文,就很好理解了。鍾會不陰不陽地告訴司馬昭說,嵇康是一條臥龍,不能讓他騰飛。你司馬昭想奪取天下,其他人都不用防範,唯獨嵇康要多加留意。

這讓司馬昭突然聯想到諸葛亮,他老爹司馬懿活著時,就曾經被諸葛亮整得夠嗆。他可不能讓另一條臥龍來對付自己。

鍾會正是抓住了司馬昭的這個心理,輕而易舉就讓大將軍動了殺機。於是司馬昭不再猶豫,下令處死嵇康和呂安。

消息傳開後,三千名太學生集體請願,要求朝廷赦免嵇康,並提出邀請他來太學院講學。

原本,司馬昭下令處死嵇康,內心多少覺得有些過分,但當他看到三千名太學生聯名上書要求赦免嵇康時,反而堅定了司馬昭除掉嵇康的決心。一個隱居不仕的鐵匠,並未登高一呼,就有這麼大的號召力,要是他動了反叛之心,那還了得!殺,必須殺!

行刑當日,嵇康和呂安被押赴刑場。臨刑前,嵇康神色自若,與平常並無兩樣。他看了看太陽的影子,知道離行刑還有一段時間,便向兄長嵇喜要來平時彈奏的古琴,放置於地,然後盤腿而坐,彈奏了一曲《廣陵散》。

東晉人葛洪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弦起處風停雲滯,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躍於琴盤,思緒滑動於指尖,情感流淌於五弦,天籟迴蕩於蒼天,仙樂裊裊如行雲流水,琴聲錚錚有鐵戈之聲,驚天地,泣鬼神,聽者無不動容。

曲畢,嵇康撫琴而嘆:「從前袁孝尼跟我學習《廣陵散》,我沒有全部傳授給他,《廣陵散》從此絕矣!」

嵇康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264年,鍾會與鄧艾率軍平定蜀地,蜀將姜維歸降鍾會。鍾會忌憚鄧艾立有大功,向司馬昭誣告鄧艾有謀反狀。司馬昭下令收捕鄧艾,由鍾會獨統平蜀大軍。鍾會因此腦袋膨脹,躊躇滿志,乃生謀反之意,試圖依靠姜維,割據蜀地。不料這一切早在司馬昭掌控之中,鍾會無法號召軍隊,手下將領群起發動兵變,鍾會走投無路,被亂兵所殺。時年三十九歲。

又過了一年,司馬昭病死,終年54歲,葬於崇陽陵。據說,司馬昭曾後悔聽信了鍾會的讒言,殺了嵇康、呂安。

據說而已。

其實真正要反思的,應該是嵇康。如果當初呂安徵求嵇康意見,嵇康支持呂安將妻子受辱一事告官,揭露兄長呂巽迷奸弟媳的惡行,呂安豈能有事?結果就因為家醜不可外揚,讓惡人乘機反噬,狀告呂安毆打老母,犯有不孝之罪。漢朝以孝治天下,魏晉也繼承了這個傳統,所以不孝就是大罪,呂安當然要被抓了。

不知受刑之日,呂安會不會怪罪嵇康,給自己出了一個餿主意。又嵇康看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會不會深感內疚?

2024年12月25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漢嘉女1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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